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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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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荣谦是珉国太子,因自幼体弱多病,八岁起便被送上亦真观,师从子虚真人习武。
他虽为人宽厚低调,又从不曾显露过身份,但师父平日里的特殊照顾被师兄弟们瞧在眼里,皆猜测到南荣谦的身份非比寻常。
所以尽管心怀羡妒,众人也不敢随便找他麻烦,只是渐渐地都与他疏远开来。南荣谦亦不计较,照旧习武强身,按时做好父王每月派人送来的功课。
一日,南荣谦独自在房中用过午饭,闲来无事便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山。没想到素来静谧安逸的后山腰,此时却格外嘈杂吵嚷:同门师兄弟们竟都聚成一团,兴奋地高声说笑。
他心下好奇,走近了些看,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围在中间,不时被推搡几下。南荣谦心下一沉,想来这些人又在以欺负小师弟取乐了。
这个小师弟的身世说来也可怜,因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左前额又有一大片朱红色的胎记,小小年纪便被父母抛弃,一个人在街上乞讨为生。七岁的时候遇到了下山讲道的子虚真人,真人怜其命运多舛,就领回来收作关门弟子。
众师兄嫌其面目可憎,有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他做。后来又发现他不能说话,不会向师父告状,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权当作习武时无聊的消遣。
可虽然没什么交情,南荣谦却并不讨厌这个小师弟。年初时因夜里染了风寒,几日体热不退,师父就是派了八师弟和小师弟来照顾自己。
八师弟贪玩,虽奉了师命,白天却总不见踪影。唯有小师弟尽心尽力,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南荣谦有次半夜醒来,见小师弟还强自保持清醒,坐在床头。见他睁眼,慌忙端过茶水喂他喝下,那茶竟还温热。
南荣谦心下一暖,虽身为太子,但在这山上何曾有人这样贴心地待过他。他抬头展颜一笑,表示感谢。正对上小师弟的眼睛,一对乌亮乌亮的眸子仿佛也被他的笑染上了光彩。南荣谦这才发现,其貌不扬的小师弟,竟有双十分动人的眉目。
想到这里,一向闲事莫理的南荣谦走上前去,打算为小师弟解围。
还没凑近,忽听二师兄笑道:“我总觉得这丑八怪不是真哑,有天他一个人打扫庭院,我远远地听到他在哼哼唧唧。咱们把他抬到悬崖边上吓一吓,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求饶!”
一众师兄弟正是少年气盛,只觉得这主意甚是有趣,热热闹闹地举起弱不禁风的小师弟往山顶走。
大师兄终归是大他们几岁,沉声劝道:“师弟,小九不会说话的事大家都知道,你又何必非要难为他。这后山山势陡峭,万一失手……”
二师兄满不在乎地辩解道:“师兄尽管放心,大伙心里有数,不过是找点乐子,出不了什么大事。要真把小九伤着了,师父还能饶了咱们?”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峰顶,将小师弟当作麻袋似的前后摇摆,作势要扔下山去。奈何小师弟人小力薄,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张着嘴又发不出一个声音。这幅可怜形状,直惹得始作俑者们哈哈大笑。
南荣谦心下腾起几分怒火,快步上前正要出言阻止,却听得不远处有人斥责道:“你们这群孽徒在做什么!”
正是本该在前堂待客的师父。
大伙一听到师父的声音,皆大吃一惊,手下一松,将小师弟落到地上。峰顶地势险峻,被吓得四肢乏力的小师弟径自向山下滚去。
南荣谦见状,哪里顾得多想,飞身而上想要拉住他。可自己毕竟也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况且小师弟虽瘦弱,也不过小他一岁,南荣谦哪里有那么大的气力,因而被带着也要往下滚。
此时松手本还来得及,但南荣谦只看见一双乌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慌张和无助。千钧一发之际,只得心下一横,将小师弟护在怀中就一起滚下了山。在右手臂一阵剧痛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待南荣谦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一睁眼又见到小师弟守在床前,握着自己的右手扑簌簌地落泪,忍不住虚弱地开口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得像个姑娘家呢?”
可当他想要抽出手臂时,却发现全然使不出半点力气。心下不禁一怔,便忆起之前滚下山时右臂的剧痛,知是那时伤了筋骨,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脸上的星点变化哪里逃得出小师弟的眼睛,刚刚渐有收势的泪水又连成了线。
南荣谦只得强自笑道:“不过是伤了手臂,几个月后总能痊愈。看你哭成这样,还当是我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呢。”见这话效果不大,想了想,又笑道,“别难过了,好在我惯用左手写字,不碍事的。”
可这手臂上的伤却并不好调养。
那日滚下山坡,幸得一块突出的岩石救下两人小命。小师弟被南荣谦护在怀中,只受了些轻微的皮肉伤,可南荣谦却阴差阳错中被尖锐的岩石割伤了手筋。
饶是皇上连夜送来各种名贵的灵丹妙药,子虚真人兼又医术高明,也只敢保他右手一年后基本恢复,却绝不能再提重物,抑或打拳练剑。
南荣谦虽然懊丧,但知这事皆因自己决断,怪不得别人。便常常自嘲,幸而自己是太子,治理好一个国家可比摆渡或者扛活轻巧许多。甚至在师父大发雷霆要逐二师兄出门时,还出言求情,这事终以众师兄弟在练功房中跪了三天三夜而告终。
南荣谦自幼被教导仁义为君之道,无意与人交恶,想来这次给他们留个情面,以后也不会太为难小师弟就够了。
可南荣谦哪料想到,此事之后,最令人头疼的反而是这位小师弟。在养伤期间,小师弟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本责无旁贷。
可自己那日说了谎话——他根本不善用左手写字。
如今小师弟日夜不离身,实在是怕被他瞧见自己用左手时的狼狈模样。便只得趁着小师弟随师父练功的当,抓紧赶写父王的功课。于是这遣词造句的意境是够了,字却写得七扭八歪,肯定还是逃不过一顿责骂,却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一日清早,南荣谦正在费力地写字,正被来送早饭的小师弟撞个正着。
南荣谦像是做了坏事被逮到,讪讪地笑道:“你既然发现我说了大话,以后也不用背着你了,我只盼你不要再哭了。”
小师弟脸上阴晴不定,终是径自放下早饭,从书柜里拿了份南荣谦受伤前抄写的经书看了起来。半晌,将经书和他刚写的功课一起平摊在桌面上,重新誊写起来。
南荣谦哪里想到小师弟识字不多,却似天赋异禀,临摹起他的字竟有六七分相象。忍不住拍案笑道:“这样可好了,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全然相似,父王便不知由人捉刀代笔。小师弟,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在小师弟的悉心照料下,南荣谦的伤势康复很快,不过两个月的工夫,右手便重新有了知觉。连子虚真人都忍不住捻须而笑,断言再有三四个月他便可重新抚琴写字。
南荣谦心情极佳,送走师父后便拉小师弟坐在身边,摊开手心笑道:“多亏了小师弟的的照顾,这手才知道了冷热。我一直没问过你的名字,不如现在写在我掌心可好?”
小师弟一愣,呆呆地看着南荣谦,眼里不知浮起了多少情绪。终还是低下了头,用颤抖的手指划下了两个字:易夕。
南荣谦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完,笑道:“挺好听的名字,却有些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