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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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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年八爷见过,祭天时候见的,老四家的小六子,弘曕。
如今那人就在对面,贵气天成,眉宇倨傲,负手抬星目打量店面,背在身后的手指不断婆娑着手上的玉扳指……从前小九做出这副模样时吓跑过不少人。
怔怔站着的八爷很快就被那青年的仆从们发现了,几个奴才忙跪下磕头:“五爷吉祥。”
一直呈目中无人状态的弘曕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轻扫最终定在八爷眸子上,毫不掩饰的藐视全塞进八爷眼里,弘曕连个假笑都懒得奉上,声气不屑的来了句:“还当是谁无事巴巴跑来挡光,原来是和亲王。”
……你装什么装。
小九啊小九,当初上书房八哥第一次见你,你也是这般语气这般模样,一丝一毫都不曾变过。几十年了,都没点变化。
胤禩想着,脚下强忍着才没当着奴才们的面冲上去抱了他心心念念的弟弟,他只是站着,连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八爷甚至不知该如何相认……他不想在弟弟面前掌不住哭出来,丢人。
那边九爷还在想着‘果然是老四那没用的儿子,看来是个傻的’,也不理他,抬步要向前世铺子里走,走了没两步一个念头却似雷劈一般让他顿住了步子——对面弘昼那怔怔的样子,像八哥往日深思时的样子;还有那满眼的思忆和隐隐的哀切悲伤……不过胤禟不敢确定,相像而已,何况更多可能是他总思念八哥,竟见了谁都要硬往八哥身上套——八哥是什么样的人物?温存谦和目光中像是藏着万千星辰,深沉绵长,长身玉立,语声清雅,岂是一般人可以比得?
再不多想,胤禟撩袍几步便进了铺子,四下查看。原来的丝绸铺子如今成了茶店,胤禟也不啰嗦,与老板开门见山,银票甩上,挑明了是要来买下这间铺子。
老板为难,老板实在为难。
这点钱……是不是有点少啊,虽说他不亏,可谁不想借此赚一笔呢?皇亲国戚堂堂大清王爷他是不敢明惹,何况是眼前这向来受当今圣上迁就宠爱的六爷呢。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老板算账的台子,胤禟笑道:“这些钱只是与你改营用的,爷有心买了你的铺子却没时间打理……”
“奴才明白,爷若不嫌弃,奴才愿意效劳!”老板不等胤禟把话彻底挑明便自觉接话——这不是废话么?若是应承下来,买卖仍是自己做,只是按月分成,这有了皇家撑腰,往后再做别的营生也是有利,何乐不为?“只是不知……改营何物?”
“丝绸如何?”胤禩也踏进门来,接下这一句。
“哦?”胤禟心下一悸。
“这铺子命定该是在九弟手下做个绸庄。”
“八哥怕是记错了弟弟的排行。”胤禟的眼睛在灯火下闪动着琉璃般的光。
老板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什么八哥九弟,两位爷这是打什么哑谜呢!话说,和亲王弘昼几天不见正经了不少啊,以前不耍赖拿走半斤好茶叶可不罢休。
胤禟主动扯了他八哥的手,两人快步进了小轿,也顾不得挤,只叫四个仆从快快回府。
轿帘一落,胤禟一头扑在八爷胸膛上,久不言语,只是狠命靠着,脑袋顶得胤禩胸口发闷也不松开。胤禩只觉胸口阵阵痛意,闷得喘不上起来,憋了一会儿眼泪就落了几滴,一路滚进小九领口,八爷伸手去拭,胸口却传来小九的低声哀求:“别动,让弟弟靠一会儿。”
八爷深深吸气,用力喘了几下,哽咽道:“小九你好狠的心,连梦也不曾给八哥托来一个……
我不甘心,整整等了十余日……”
仍是沉默,胤禟并不答话,紧紧靠着,像是要活活把自己闷死在胤禩怀里,胤禩见他这般,手上用力把他从自己胸口扯开,这才看到胤禟两眼泛红,血丝毕现,眼皮几乎都要肿起来,只是一滴眼泪都不肯掉;原本弘曕的模样就清秀,如今竟恍然似当年的小九。
八爷一时不知该作何言,只能一手环了失而复得的弟弟,另一手握着小九的手,死不松开。
八爷怎会看不出小九拼命忍着不想提上辈子最后的时光?小九该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才自绝于世?他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西宁荒凉地,最后的弥留时刻,心里该有多少恨意?
……是否也曾怨过恨过他这个八哥?
回了果亲王府,夜色极深,八爷也就顺理成章留宿于此,且不论二人如何睡前夜话,只是八爷却怎样也难以入眠,终于打了一盹再睁眼时胤禩只见胤禟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胸前里衣,像是怕睡一觉胤禩就会跑了似的。
胤禩顿时失笑,算来胤禟上辈子活了四十多岁,竟还会对着哥哥撒娇卖痴。不过八爷倒是欣慰,他喜欢看着小九年轻的样子,弟弟该当是不会老的。
‘九弟,此番可不会走在八哥前头了吧……’
这一番折腾下来,九爷假寐变真睡,八爷是结结实实的精神了一夜。
和亲王留宿果亲王府的事胤禛当然不会没接到消息,他最擅长安插眼线收集情报。听了这事儿晚上愣是生了顿闷气——他当然不会以为八爷对他宝贝似的小六子下手,立马明白自家可怜的弘曕也被人给顶替了。还能是谁?绝对是阴魂不散的老九!
所以第二天早朝时众大臣看着皇上一圈浓墨重彩的黑眼圈,偏巧和亲王弘昼还告病没来早朝……至于果亲王弘曕,他这个常年看园子的王爷已经很久没来上朝了……大臣们的猜测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扯都扯不回来了。
倒是很困很困很困的弘历第一次很认真的思索:这几日怎么奇奇怪怪的,那天自己的嘴怎么就不听使唤了,还有弘昼和那拉皇后,怎么都那么古怪……莫不是,中邪了?!
受了令妃属意,福伦下朝后带着紫薇金锁拜访和亲王府,所为何事?原来是令妃想要以清秀美人拉拢弘昼,商议之下,决定把金锁献给他。
而福伦却另有心思,紫薇待在福家,真假格格一事一旦败露福家定然脱不了关系,所以福伦竟瞒着令妃要将紫薇送进和亲王府,只当从来不知紫薇乃是金枝玉叶,一了百了,紫薇定会哭哭啼啼跟她王叔讲明身世,到时弘昼别无他法,要么担下风险禀告皇上,毕竟弘昼位居亲王估计也不会牵连甚大,要么……自己认了紫薇做义女,说不定可以安抚紫薇,就此罢休。
反观自己这边,尔康已经与紫薇许下山盟海誓,紫薇又是个痴情的,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尔康的公主是尚定了……尔泰对小燕子有意,若小燕子的格格身份不败露,说不定……
早上跟着自家八哥回了和亲王府叙旧的九爷眼睁睁看着福伦领了俩娇花般的女人来拜访他家八哥,索性自己斟了满杯茶,摇着扇子看戏。
那个更美貌清丽的还带了一把琴——难不成是来献曲卖唱的青楼女子?!
“想不到今日两位王爷在此,福伦想为王爷引荐两位民间奇女子……”不等福伦说完,正举杯喝茶的八爷差点被茶水呛死:“咳、咳咳、不必了,有劳福大学士了。”
……
……送女人啊
这要是让老四知道了……呵呵。
虽然收下这俩姑娘是气死老四的最好办法,不过,这样的姿色八爷实在是看不上眼。
人人都道郭洛罗氏性格泼辣剽悍,却不知宁秀容貌气质丝毫不输别人,她是那种高贵大气的美,不矫揉造作不故作娇柔的,九天之凤一般的让人仰望叹服的美丽。
八爷虽对他家福晋未曾动过真情,却赞赏她作为女人的高贵华美。紫薇金锁这样的柔弱小花,又怎么能入得了八爷的眼?
可小九却起了玩心,扇子一收,扇柄敲在左手手心里,盯着夏紫薇问道:“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给爷弹个曲子来听听可好?”
被点到的紫薇先是一怔,后来醒悟眼前可是王爷——她的亲叔叔,若能得王爷青眼,离讨回自己的身份,认回自己的皇帝爹就又近了一步,忙答道:“我叫夏紫薇,这是金锁。我这就为王爷弹奏一曲,这曲子是我娘生前常弹唱的,见笑了。”
说罢摆桌架琴,手指拨了几个音符,才有曲调便开口唱道:“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过昨夜,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销……”
这个调调唱得八爷心烦,九爷想吐,好好的阳光大好的一个上午就叫这哀哀切切死了爹娘似的几嗓子给毁了。
趁着紫薇姑娘泪眼朦胧似语还休的小表情正在酝酿,在她唱下一段之前胤禟赶紧出声堵住这姑娘的嘴:“够了够了。”胤禟实在是懒得再听,可他没料到紫薇姑娘才被打断,不仅不觉得自己惹人生厌,反而带着哭腔反问了一句:“王爷要听听我娘的故事吗?”
……你娘。
胤禟郁闷之下拿茶当酒往肚里灌,八爷倒是处变不惊,只是……稍微有点困,昨晚上没睡光顾着看小九了,今天这婉转的小曲一听,八爷又烦又困,恨不得就这么倚着小九睡了算了。
福伦的来意,八爷怎么会猜不透?他倒是没想到真假格格这一层,只是讨好之意看得明白。福伦是令妃的人,这几天以八爷的手段也早就一清二楚。
只不过……现下八爷心中所想却是:拉拢到爷这儿来,爷是告诉老四呢还是自己处理呢?随即八爷很淡定的拒绝了福伦送上的‘美人恩’,理由是:有此绝代佳人,送去孝敬皇上比讨好一个空头王爷管用得多。
胤禩几乎迫不及待要看胤禛的纠结郁闷表情了,胤禛虽然喜爱柔婉女子,却也不喜欢一个天天含着眼泪哀哀切切的女人触他霉头——上辈子老四死得够早了,这辈子恐怕最忌讳别人咒他。
八爷拒绝的话一出,紫薇和金锁立马一边一个抱了胤禟和胤禩的大腿,哭得那一个叫梨花带泪,好像是被两人玷污了清白又死不认账似的。胤禟却没他八哥那等耐心,干脆厉声道:“清白人家的女子岂可如此下贱放荡,想是窑子里的姐儿也不会这般公然抱着爷的大腿!”
放荡二字一出,夏紫薇的脸登时煞白,一点血色也无,一只手捶上胸口,身形晃了几下:“我放荡?低贱、放……荡……自幼我娘便教我诗书礼仪琴棋书画,今日居然被人说我低贱放荡……”
胤禟纵然高傲,却从不打骂女人,虽然觉得夏紫薇的诗书礼仪都学到了狗肚子里,还是口下留情,没把难听的话再丢在她脸上,也不曾踹开她。
这倒给了夏紫薇机会。
又悲又急又觉得自己受了屈辱的夏紫薇拿出看家本领哭诉道:“……王爷说我放荡,其实……我才是真正的格格,我才是金枝玉叶,小燕子她不是格格……我怎会低贱放荡!”
八哥,这辈子的经历都是这个离谱的基调的吗?胤禟转向胤禩,以表情无声问道。
八爷点头,八爷早已经麻木了的点头……这一波接一波的神展开哟,八爷真想给这反复无常的命运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