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撕心 “但就是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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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自己十三弟的发问，胤禛却只是冷面以对。
胤祥也是一怔：眼前皇帝面无惧色，反而添了几分阴沉……倒是像极了四哥。
这般一想，再联系到自己如今两眼一睁已是再世为人的奇遇，步下几个回旋杀至眼前帝王身前，在傅恒的剑刺中他之前将手中夺来的长剑架在了胤禛的颈间。
不妨至无人处，再问个清楚。
院里吵吵嚷嚷的乱作一团，护驾声、惊叫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胤禩此刻也顾不得了，他俯下身去拥着床上被中那温温软软的带着虚弱笑意的人。
“再叫一声八哥……再叫一声。”
胤禩从未觉得那声听惯了的‘八哥’坠入耳中能让他舒坦到心底里，万般话语堵在喉头，第一句冲出来的，竟是这样没来由的一句。
胤禟皱起眉来，一边嚷疼，一边抬手去推他八哥：“疼，疼死爷了！”
赶忙起身，胤禩把胤禟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确定伤口还好好包着没给挣开才舒了一口气：“碰着那口子了？你等着，我叫人带大夫来。”
见他八哥要走，小九又轻轻扯了胤禩的手，示意他留下。
“要只是条口子，爷都不屑躺着。”这分明是个窟窿。胤禟没说出来，藏了一半话，小小喘了一口，红红的眼看着胤禩，“……八哥，我这才算真真正正又一辈子了。”
胤禩忆起最凶险时弘曕的身子从昏迷中忽然醒了，唤的那一句‘皇阿玛’，不由得心口一紧。
“其实……八哥，这二十几年，我在弘曕身体里看着老四死、看着老十和十四终老又重生……”胤禟终是再也说不下去，双目一阖，竟滚下两行泪来。
八哥，如果弟弟告诉你，我是吸人阳寿的厉鬼呢？
那次胤禟受了风寒病着时，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胤禩只当他病里胡思乱想，当他信口胡言。现下一想，不免心惊——
他在弘曕身体里。
那岂不是同老四一样？
可与九弟日夜相处这段时日，除了相貌，一点也不曾看出弘曕的影子。
不像老四那般，昼夜分明。
再一转念，胤禩旋即明了：一个婴孩，哪里有争得过一个成年男子的意识？于是便不似弘历与老四那般昼夜相持。
胤禟在等胤禩开口。
不要那大位，不奢望一展宏图，他要一世逍遥……只消胤禩与他有一样的念头。
普天之大，莫非王土，但敌不过山长水远。总有那么一隅，可供安然。
好不容易有机会，离了京城那个‘鸟笼’，胤禟只等他八哥一句话，就能走得再不回头。
此时扼在胤禩心头的，却是那闪电击碎长夜般的念头——老四同胤禟一样。
老四同胤禟一样。
……毫不留情的剥夺他的一切、断了他所有生机却口口声声说着对他有情的那个人，他痛恨的那个人，原来同胤禟一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
“九弟，你告诉八哥，为什么你不像八哥、十弟一般，却是与弘曕共存着的？”与胤禟所期盼的不同，胤禩发问。
胤禟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胤禩的人，人人称道的、温润的八爷方方面面都曾毫不掩饰的在他面前。所以乍一听胤禩这般微颤的带着一点焦急的语气，胤禟便猜出他联想到了老四，由此一股怒气升腾起来，伤口本身的痛加上怒火，激得胤禟只觉一口腥臭的血在喉间翻涌。
强忍着，说出的话也便皆是赌气：“不过是跟老四一样，巴巴的念着你，上辈子没得回报，这辈子盼着宁可做鬼也得讨回来罢了！”
……
八爷直直看着胤禟，他的小九。
自知失言，却不知该如何安抚与弥补。
一生先是低微的成长，再是如履薄冰的争那大位，胤禩的心沉了一辈子。他身边净是些张扬恣意的人，可他却习惯了谨小慎微，心思也比别人细上一些，想得也远远多于旁人，每讲一句话，都要斟酌上几遍才出口……唯有面对胤禟，他才毫无顾忌的展现自己完整的心。
他的野心、他的算计、他的宽和、他的爱恨……他的一切。
偏巧就忽略了，此时，他最最不该将胤禟和胤禛放在一起比。
这混乱的当口上，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胤禩到嘴边的话被迫噎了回去，之见白天那信口雌黄栽赃宁秀的白莲教徒此时挟持着胤禛慌不择路，竟步步退进了这间屋子。
傅恒被逼在门外，不敢上前，只看着这情势吞了吞口水。
那‘刺客’扫了胤禩一眼，喝道：“关上门，滚出去！”
胤禩纹丝不动坐在胤禟床边。
还是胤禛吩咐傅恒：“关门！”
“皇上！”傅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遇刺的账还没算，今夜的事更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胤禛冷声再次下令，傅恒这才敢动手。
“十三弟。”
极低的声音，犹如耳语，在门刚刚合上那一瞬间飘散在空气里。
四哥，果真是你。
胤祥无声的做着口型，因为只怕此番一开口，不知又是怎样的情感奔涌。
“原来是十三弟。”胤禩轻声一句引得胤祥把目光转过去，细细端详了一番，没回应却把目光转投向胤禛：莫不是八哥？
胤禛不置可否，反言他事：“十三，刺客非死不可。”
“哼，阴狠了……一辈子，可……算到了……十三身上。”胤禟方才一口血哽住，强压下去，如今梗在胸口，闷得他粗重的喘息起来。
胤禩心疼的很，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揽在怀里，胤禟虽还闷着气，却也不挣扎，任由胤禩摆布。
“你让他坐着只怕死得更快。”胤禛看也不看胤禟一眼，抛出一句不详话来又转向胤祥，“十三你只管装死，让门外头的看一眼，回头换身衣服，敢有一个非议的，朕第一个除了他。”
“小九。”
八爷死死按住挣扎着受了胤禛一言之激要冲上去的胤禟，在他耳边悄声耳语，这才稳住了他。
顺平了气息，胤禟斜眼白了胤禛一眼：“哎哟是爷失礼，冲撞了‘皇后娘娘’。”
十三爷那脸色立马就跟腊月里挂在院里的青萝卜一般，只觉胤禟这话阴阳怪气，透着一股子怨愤,不免神情尴尬地看了他八哥一眼。
纠结归纠结，十三最终也没回敬什么，顺势一倒就“挺尸”在胤禛脚边，胤禛走至门边将门敞开却不教傅恒几个进来：“刺客已被朕手刃，尔等且回去吧。”
暗夜静默，门外无人置言，皆垂首低伏。
“着明珠格格和金锁觐见。”
说完，胤禛又回身利落的将门掩上，声音里带着些苍凉。
当年命运交错、生息纠缠的兄弟此时此地再度相见，可却再也回不到年幼时的上书房。
诡异的沉默被胤祯与胤俄推门而来的步伐打破。
兄弟几人重聚一堂，前尘旧事明灭浮沉。
得知前生兄弟今生身份各异却终又齐聚爱新觉罗家，胤祥只觉得心里那股翻腾的热力涌上了两只眼睛，烫了面颊一片，再开口时正是一句：“四哥有酒否？臣弟当痛饮一醉。”
谁要跟你喝酒。
胤禟一翻身窝进暖暖软软的被子，闷闷的声音从棉絮锦缎之下传出来：“喝酒外边儿去，这是爷屋子。”
老十一进这屋子就把他九哥翻来覆去的看，现在他九哥窝进了被子里，他倒消停了，就一反常态安静坐着，也不言语。
“有话不妨直说，阴沉着脸憋着是要让谁猜？”胤禩只觉这场面实在让人难受，兼又想到胤禟伤得厉害，本当休息，捱不住这般拖延，轻咳了两声便开腔。
胤禛转眸扫了胤禩一眼，冷然开口：“朕一生兢兢业业，无愧苍天，即便百年之后也不惧先祖，此生亦如此。八弟，而今当年兄弟皆在，朕就让你听清楚、看明白，朕不曾亏欠于你，反倒是八弟，应愧对于朕。口口声声污蔑朕弑君夺位的是你，又以屠戮手足之名坏朕名声的人也是你，朕容你、谅你，真心对你，算到如今，仍以此心对你。朕为天子，尚如此，你为人臣，又怎算得兄友弟恭！”
呵，原来是要清算林林总总的账。
“从前皇上待奴才这般好，是奴才不识抬举，这辈子，皇上要讨债就让奴才一个人来还吧，其他人也不曾受过皇上‘恩惠’，不欠皇上的。”出乎胤禛意料的，胤禩这般回答。
可那些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在老十、十四和胤禟的意料之中，他们的八哥总是这样回护着一干兄弟。
“老八，你错看朕了。”顶着弘历皮囊而目光阴沉的胤禛一步步挨近胤禩，在他耳边放低了声音，“这一次，朕再也不会让你为难……只需你应下一事。”
听了这话胤禩非但不问是何事，反倒像是听了一件好笑的事一般笑起来，他将房门打开，任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说：“臣，绝不答应。”
胤禛看着临风而立的胤禩，看着天边的月光和房中烛火一同氤氲着他的侧脸，忽而那素来冷漠的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来：“你若肯顺着朕，朕反倒不一定如今日这般看重你。”
这算是公然调戏吗？！
皇上你还要不要脸？！
“皇上慢走，仔细着别落下龙颜，你九弟下不了床，就不送了！”见他八哥有‘送客’之意，本窝在被中的胤禟露出半张脸来，有气无力的帮了句腔。
“四哥！”
见胤禛冷着脸走出去，胤祥赶忙追上去。
一反往常的，胤禩慢慢将门掩上，回过身来，脊背抵在门上，看着前世亲厚的几个兄弟问道：“怨没怨过八哥。”
明明应是疑问，却用的平静而肯定的陈述语气。
“八哥你就这么看不上兄弟几个？”十四几乎在胤禩话音刚落时就反问回去，胤俄看看床上闷声不语的胤禟，一向都似没心事的他顿了一下，说出的却是“怎么没怨过。”
老十怨过。
是什么时候呢？
是所有的筹谋计算都变成一场空的那一天？是渐渐被架空权位软禁的那一天？还是……送老九离京的那一天？
听了这话，八爷还没什么反应，倒是胤禟顾不得剧痛的伤口，用了极大的力气一把紧紧攥住胤俄的腕子，语气显然是动了怒：“老十，你和十四都出去！”
说罢就是一推。
“但就是怨过，也信八哥、敬八哥，上辈子没变过的，这辈子也不会变了。”胤俄向后退了两步，“不过人都传十爷是个绣花枕头，理当无烦无忧混日子的。”
“十弟、十四弟。”胤禩语速极缓的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叹息，“此番，你我四人，八哥都会保全。”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撕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