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你》安方

2、纪晨的私房菜 到了车站

　　到了车站的时候，天地间已经是一片白茫茫了。从前一班火车上下来的乘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往西去纽约方向的候车亭里，倒是挤满了等车的人。林珊珊见状，嘟囔着：“这么多人等车，有点不妙啊。进城的火车停开了？“
　　陶元四处张望，不见纪晨，便拿出手机。刚要拨号时，铃声正好响起。
　　接通电话，陶元刚“喂”了一声，却看见候车亭里出来一个人来，黑色半长羽绒服，深蓝色条纹围巾，背上一个双肩包，拿着手机边讲话边快步走过来。
　　”小晨，看到你了。”陶元说完，放下电话。
　　林珊珊用胳膊肘推推周扬：“瞧，那就是纪晨，自己看吧。”
　　周扬望过去的时候，纪晨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他面孔白净，眼神明亮，笑容温暖，可是倦容也是实实在在的，两个大黑眼圈，下巴上满是青青的胡茬，略带点卷的头发乱蓬蓬的。
　　“这么累？跟你说叫你不要过来，我去城里看你，就是不听话。“ 陶元的口气略带责备。
　　纪晨却不答话，张开双臂给了陶元一个大大的拥抱：“元姐姐，我好想你。”放开之后，才笑着说：“每年感恩节都是我过来看你，不能坏了规矩，可惜今年只能调到星期三的班，明天中午就得走了。还好我坐早一班车过来，刚才广播里说，进出城两个方向的火车班次都减少了，可能一会儿会完全取消。”
　　“那怎么办？珊珊姐，我们还进不进城了？”周扬在一边听到这个消息，转过头问林珊珊。
　　陶元这才想起来，给三个人互相作了介绍。
　　“我不去了，长岛火车靠不住，十有八九今天等不到了。”林珊珊回答周扬。
　　“那我也不去了。不过，明天看不成游行，真可惜。” 周扬说。
　　“那就明天在家看电视转播吧。今天晚上正好大家一起吃饭。”陶元安慰她道。
　　“也只能这样了，不过看电视也太没劲了。”周扬一脸沮丧。
　　纪晨也说：”这个游行每年感恩节都有的，明年再看也是一样。我今天带了些菜过来，我和元姐姐两个人也吃不完。“
　　周扬看着纪晨，眼睛放光，懊恼的神色一下子没了：“好啊好啊。”说完又有些犹豫：“我们一起吃饭，你们俩会不会觉得不方便啊？“
　　陶元笑：“傻姑娘，有什么不方便的啊。”
　　林珊珊在旁边打电话，听到这里插嘴：“我也要一起吃饭啊。纪晨，你带了那个咸肉冬笋汤没有？”
　　纪晨拍拍背包：“带了，可是你别喝太多，给我元姐姐留点儿。”
　　四个人回到宿舍，陶元出发前放进烤箱的火鸡已经香气四溢。
　　周扬使劲吸吸鼻子：“好香啊。看来火车停开也不是什么坏事，今天晚上有口福了。“
　　陶元笑：“这东西闻起来香，吃起来不过一般，就是过节应个景罢了。”
　　纪晨跟着陶元走进厨房，从背包里拿出四五个外卖盒子来。“今天运气不错，手术结束得早，我从医院出来就飞奔唐人街，买好了又正好碰上一班地铁，到了车站坐到了早一班的车，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背着这些菜在哪里晃呢。”
　　陶元伸手揉了揉他头发：“看你累的，先去我房间歇着吧，一会儿好了叫你吃饭。”
　　“本来头发就够糟糕啦，你还捣乱。”纪晨不满地叫：“我没事的，经常24小时不睡，都习惯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我多陪陪你嘛。”
　　“那你先去把胡子刮刮。上次你落下的剃须刀，我放在房间里桌上了，上午刚给你充好电。”
　　纪晨听话地走进陶元的房间去了。
　　本来在客厅待着的周扬伸伸舌头，轻轻地起身去林珊珊房间找她。
　　“珊珊姐，他们真的不是男女朋友？”
　　“别问我啊，我也看不懂。不过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没准儿姐弟之间就是这样亲热的呢？”
　　“那倒也是，我跟我表弟有时候好像也这样。不过，不是说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吗？”
　　“是没有。我不知道啦。哎，陶元的弟弟这个话题过去五年我已经跟无数人讨论过无数次了，结论都是不明白。你也说了，你陶元姐什么都会，有男人不多，没男人也能过。我看她一个人好得很，每天在实验室和宿舍间自得其乐，一有时间就去跑步健身，日子不知道多充实。小师妹，你还是管好自己，少替师姐操心吧。”
　　“好吧，”周扬悻悻的，突然又想起什么：“珊珊姐你今天不进城了，你男朋友会不会很失望？”
　　“打过电话给他了。不管他了，也许我不去他更自在呢。”林珊珊有点愤愤的，不过立刻站起来：“我肚子饿了，去看看陶元的火鸡烤得怎么样了。”
　　晚饭是四个人吃的。纪晨在大家的追问下说了些医院的趣事，周扬絮絮地讲些新生的八卦，窗外漫天飞雪，屋内却是温暖融洽。
　　“护士们当然都喜欢你啊，谁都喜欢你，温暖牌的纪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可以找你看病？”陶元笑着问纪晨。
　　“我希望不会有这一天。元姐姐，给你看病我一定会紧张。”纪晨很认真。
　　陶元黯然，她知道纪晨为什么这样说。纪晨学医和她自己学天文，其实都不是因为兴趣。她转开话题：“这次不问我什么时候毕业了？”
　　纪晨看着她：“愿闻其详。”
　　“我所有的观测都做完了，你是知道的。现在最后一组数据也分析好了，论文已经开始写，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写得快暑假前就就可以答辩了，但是工作还没确定，所以打算慢慢写，拖一年。”
　　纪晨从唐人街定的私房菜吃得大家心满意足，相形之下陶元的那只火鸡真是不受欢迎，一共只少了一只翅膀而已。
　　周扬摸着肚皮叫：“真好吃。呀，忘了拍照，我去拿相机。”
　　周扬对着一桌残羹左拍右拍还不过瘾，又拉着三人排列组合拍合影，说是要放到网上去，纪念一下这来到美国后最美好的一餐。陶元看着那只火鸡发愁，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林珊珊说照老规矩，送给隔壁的单身男生，他们一定不会嫌弃。没想到隔壁一伙人居然都出去了，打了几个电话才知道，有个毕业了师兄刚在附近买了房子，今天housewarming，把大家都召去party了，此时玩兴正浓，说是师兄家房子很大，节目很精彩，食物很丰盛，不过客人男多女少，所以在电话里给了地址，极力鼓动林珊珊她们也一起过去。
　　林珊珊和周扬都没有车，陶元平时就是给她们做惯了司机的。收拾好客厅和厨房，陶元跟纪晨说好让他在家休息，自己送了林珊珊他们过去就回来陪他。纪晨本来不放心陶元雪天开车，说要一起去，无奈陶元坚持要他趁机睡一觉，说是一会儿回来后还有节目，要他养足精神，等待惊喜。
　　按地址找到那位师兄家门口的时候，三个女孩子都有被亮瞎了双眼的感觉。才是感恩节时分，前院却已摆满了圣诞装饰，从白胡子老公公到驯鹿，加上各种雪人，还有树上和屋檐下缠满的各色彩灯，一闪一闪在雪夜里熠熠生辉。
　　“好大的房子，好大的排场啊。”周扬感叹。
　　“以为自己盖茨比啊？“林珊珊不以为然。
　　“啊？什么盖茨比？“ 周扬不解。
　　彼时盖茨比的新版电影还没有出来，不过陶元跟林珊珊这个念比较文学的同居四年多，耳濡目染，于是向周扬解释：”一本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下次让珊珊借给你看。”
　　陶元停了车：“我就不下车了，你们自己去吧。”
　　有人出来把林珊珊和周扬迎了进去。陶元倒车离开的时候，隐约见到房子正面大窗边一个人立着，身影甚是熟悉。她的心口似被大锤击中，漏跳了一拍，踩下刹车定睛看时，那人却已走开了。明亮的客厅里人影幢幢，有欢声笑语传出，陶元甩甩头，拉高衣领，对自己说句怎么可能，踩了油门加速离开。
　　回到宿舍，四面静悄悄的，纪晨和衣躺在沙发上，正在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桔黄色的灯光下，那张脸温润如玉。陶元从卧室拿出毯子，轻轻给他盖上；不想他一下子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看到面前的陶元，纪晨放松肌肉，重新躺倒：”我还以为自己又在医院醒过来了。回来了？”或许是刚醒来的缘故，纪晨的声音有点哑。
　　“是啊。再睡一会儿吧，看起来这么累。每周100个小时？还得这样熬一年多，身体怎么吃得消？”陶元在纪晨身边坐下。
　　“不要紧的，元姐姐。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弟弟我一定也撑得住。”纪晨望着陶元，眼睛里血丝密布，嘴角却是一个柔和的微笑。
　　“那是，我的弟弟，一定可以的。”陶元进房间拿出一本相册来：“想不想看我刚才跟你说的惊喜？谢雨葭给我寄来的，今天早晨刚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