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你》安方

1、会换车胎的女生 一十一月的

　　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长岛。中午过后，天便开始转阴，云层越来越厚，躲在云后太阳勉强发出惨白的光，无力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傍晚时候，起了西北风，路边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也被吹了下来，旋转飞舞，迟迟不肯落地。陶元开车从学校宿舍出发的时候，空中已经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只有在路灯的光线下才能看见。过了十来分钟，雪越下越大，马路上，草地上，屋顶上，迅速起了一层白。感恩节的傍晚，又不是主干道，扫雪车还没有来过，雪很快在路面上越积越厚。
　　陶元和后座的两个乘客林珊珊和周扬，都是长岛上S大研究生院的学生。林珊珊和周扬要搭去纽约市的火车，陶元正送她们去火车站。大雪纷飞，能见度很差。虽然路面积雪还只有薄薄一层，周围也几乎没有其他的汽车和行人，陶元还是放慢速度，开得小心翼翼。雨刷时不时刮过车前的挡风玻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林珊珊皱了皱眉头：“陶元，这雨刷该换换了吧。”
　　陶元说：“是有点吵。要不听点音乐？”
　　林珊珊道：“不用了，你就那几张老歌，翻来覆去的，听了这么多年了。这次纪晨检查车子的时候，一定让他好好看看雨刷。“
　　周扬插嘴问：“纪晨是谁啊？陶元姐你认识的修车师傅吗？我也想买辆车，能请他帮忙看看吗？”
　　没等陶元回答，林珊珊说话了：“纪晨，专职是医生，兼职修车，每半年专程从city过来给这辆车做维护。这辆车从购买到保养，五年了，都是他一手包办，服务一流，还免费。不过他是陶元专用的，别人可能请不动，不信你一会儿见了自己问他。”
　　看着后视镜里周扬一脸迷惑，陶元不禁笑道：“周扬，别听珊珊乱说。纪晨是我弟弟，从city来过感恩节。他喜欢摆弄机械，所以每次来的时候都帮我把车从里到外检查一下。”
　　周扬来了八卦的兴致：“陶元姐，是你亲弟弟吗？那为什么跟你不是一个姓啊？他今天过来？可惜我们要进城，碰不上了。”
　　林珊珊道：”怎么碰不上，陶元这不是正好去火车站接他嘛。你以为专程送我们啊。“
　　陶元正要说话，车轮突然打滑，然后就是一声放鞭炮般的响声，她猛踩刹车，车子贴着路边停了下来。陶元深呼吸，熄了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可能是爆胎了，我下去看看。”
　　周扬和林珊珊都有些慌。周扬下意识地问：“那怎么办？”
　　林珊珊道：“这下肯定赶不上火车了。还好离宿舍不远，让我看看能不能叫谁来帮忙吧。”说完，便低头去翻手机通讯录。
　　周扬皱了皱眉头，打开车门下了车。在检视轮胎的陶元见她下车，说道：“是轮胎爆了，不要紧，换上备胎，开到火车站没问题的。”
　　这时候林珊珊也下了车，手里一边在拨着电话。
　　陶元道：“珊珊，别打电话了，这么冷的天，叫人出来不方便。我以前看人换过轮胎，自己应该可以的。你们俩先上车去吧。”
　　周扬问：“要不要我帮忙啊？”
　　“你换过轮胎？”陶元问。
　　见周扬摇头，陶元道：“那就是了，乖乖上车待着，车上随便找张cd听听，我应该一会儿就能搞定了。” 她转头对着林珊珊：“上车去吧，外面太冷，你穿那么少，小心感冒。发挥你专长，给许嘉打电话去，给我长点运气，我肯定马上就修好了。”
　　拉开车门坐在副驾位置上的周扬，随便往cd机里塞了一张碟，转过脸问林珊珊：“陶元姐为什么叫你给男朋友打电话啊？”
　　林珊珊转转眼珠：”听她胡说呢。就是好几次她知道论文中了的时候我都正好在给许嘉打电话，所以她说我一跟许嘉通电话她就有好运气。”
　　周扬一脸好奇：“那你今天要不要打啊？”
　　林珊珊无奈：“你还真信啊，我打电话给他还不如打电话去宿舍看有没有人愿意过来送我们去车站呢。”
　　这时候车里的音箱里传出一个男中音，低吟浅唱，深情款款。周扬问：“这是谁的歌啊，听起来好怀旧。”
　　“Frank Sinatra, I’ll never smile again.你以后常坐陶元的车就知道，她车里没什么别的cd，我听了这么多年，耳朵都快长茧了。”
　　“我这不是刚来嘛。珊珊姐，给我讲讲陶元姐的事情吧。像你们这样phd读了好几年的，一般都有男朋友了。陶元姐这些年交过男朋友没？”陶元不在车上，周扬问得很直接。
　　“你是担心自己读了phd找不到男朋友呢，还是想要听陶元的八卦？” 林珊珊抬眼直视周扬那张热切的脸。
　　周扬有点噎住，却只略停了一下，继续问：“要不然，给我讲讲那个纪晨吧。他是不是陶元姐的亲弟弟啊，怎么他不姓陶呢？”
　　“当然不是啊，这年头大家都独生子女，你见过谁有弟弟啊，好像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不过陶元一定说是她弟弟，从小一起长大什么的。好像很早就移民过来了，从高中开始就在美国念的，去年医学院刚毕业，现在在曼哈顿做住院医。我和陶元刚来的时候，他每个周末都要过来看她，吃的用的，买课本办驾照，样样都为她打点好，着实让我们这些女生羡慕了一阵子。”
　　“那就是在追陶元姐了？”
　　“那时候看起来是这个意思，当时两个人就出双入对的，好多想追陶元的男生因此都闪到一边去了。可是，同时间开始恋爱的，现在要不是分手，要不就已经结婚了，他们两个倒还是老样子，没有进展。这两年纪晨也来得少了，半年才过来一次，来的时候两个人倒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密，大家都看不明白怎么回事。”
　　“这样啊？真奇怪。那纪晨长得帅不帅？”周扬不予深究，转而探讨周边问题。
　　林珊珊瞥了她一眼：“你们这些小女生，就关心这个。帅不帅么，这个见仁见智，你一会儿自己看到就会知道了。”
　　周扬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还要追问，正在这时，车身猛震了两下，被人踢了两脚似的。两人都是一惊，林珊珊道：“陶元在搞什么，我下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上车来：“没什么，说是一个螺丝锈住了，拧不下来。”
　　“那怎么办？”
　　“所以陶元刚踹了两脚，现在已经轮胎已经卸下来了。她正在把备用胎装上去。”
　　“陶元姐居然真的会换轮胎啊。我刚来的时候，她带我买菜，帮我装电脑，那时候已经觉得她很厉害了，现在连轮胎都能换。我真希望她是个男生啊，做我男朋友就好了。真是奇怪，陶元姐漂亮能干又体贴，怎么都没有男生追？”
　　“你看到的这些优点，在男人眼里未必还是优点啊，小师妹。漂亮是不错，可是也二十六七了，比起你们这些新鲜面孔，也算不了什么。能干更不加分，男人会觉得很有压力，遇到个自己不能干的男人，没准儿还会自惭形秽恼羞成怒。”林珊珊斜眼瞅着周扬，慢悠悠地说。
　　“这么说来，那个纪晨岂不是独具慧眼？而且这么多年痴情不改，好难得。他到底长什么样，有照片不？珊珊姐，给我讲讲嘛。”周扬追问。
　　“小师妹，八卦热情这么高？”林珊珊拿出手机，开始翻照片；周扬热烈地把头凑过去。
　　林珊珊低头边找边说：“周扬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在陶元面前千万别追问纪晨跟她的关系，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刚到美国来的时候，有次大家聚餐，有人硬是要陶元承认纪晨是在追求她，当时也就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结果陶元居然当场翻脸了，后来大家再也不敢再提这话了。”
　　“真的啊？陶元姐会当众发脾气？真是想像不出来。”周扬咋舌。
　　这时候车门开了，带着一股冷风和一身的雪花，陶元笑着钻了进来：“总算换好了，你们两个可真够重的，千斤顶都差点顶不起来了。”
　　她摘下工作手套，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希望能赶得上火车吧。你俩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带着满心的成就感，陶元发动车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交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