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32、勇气

　　苏薇想起在电影院门口第一次见到苏蕙的那个晚上。也是一个微冷的秋季，空气里泛着落叶的枯香，她同样穿着白色的裙子，也是宇嘉毅然的带着她，逃离一个让她觉得不知所措的世界。

　　她看着旁边的这个人在她的视界里慢慢变模糊，眨一眨眼，泪水滑落的时候又突然变得异常的清晰，如此反复。

　　宇嘉专注的开着车，全然不顾身边这个鼻涕眼泪流了一把的刚从订婚宴上跑出来的女人。沉默了许久，他终于缓缓递给她一张纸，“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苏薇再也忍不住，向他拳打脚踢：“你还不如直接死了干净！回来干什么！”

　　宇嘉急刹住车，惊道，“大姐，差点撞死了！”说罢，一把搂住发疯的苏薇，向她耳语道，“我怎么能死，我还没吃到完整的笑脸饼干，还没听你亲口说，你选谁。”

　　苏薇怒道：“我选谁！我还有的选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跑了！”

　　宇嘉终于笑了：“哦那我就放心了。”又问：“去哪？”

　　“你把我拐出来，还问我去哪！”

　　宇嘉摇头笑着，发动车子。苏薇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做相顾无言，那一份来自他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足以抵消心中原本想说的千言万语。前方是哪里，她一点也不关心。有他的旅程，不会糟糕到哪去。

　　宇嘉带她来到他现在的住处，是一套面积适中的现代公寓，位置闹中取静，环境雅致而低调。

　　进屋后他摸了摸她冰冷的手，打开空调就跑去煮咖啡。他打开厨房里圆形的吊灯，那是她喜欢的浅黄色。她一向觉得，晚上厨房里的灯光不需要太明亮，暗暗的暖色光让人温暖而放松。

　　灯光映着从咖啡壶中缓缓上升的热气，馥郁的香味钻出来，熏着空气里的每个分子。只是一壶咖啡而已，他的样子像是在烹制一顿大餐，仔细留意着每一分火候，调配着奶和糖的精确比例。苏薇最喜欢他的专注，那种执着不是简单的摆摆样子，源于他特有的自信和沉稳。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他的家。典型的美式公寓，简洁明快，却在细微处见考究。家具摆设简单而不失生活。落地窗外，只见一排排车灯在路上疾驰，却听不到一点嘈杂，匆忙的外界更显得屋里的静谧与柔和。

　　她浸在这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放松。只见茶几上，书桌上，架子上，到处都摆着她的照片，竟是连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她无比惊愕，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每一张都角度正好，笑意自然。

　　她拿起相框细看，希望能回到照片里的时间，希望一切都能重新来过。

　　正想得出神，只觉背后伸出一对臂膀，把她埋入其中。他问她怎么看得这么认真。

　　“对比一下，看我老了多少。”

　　“老了就好了，再也没人跟我抢。”

　　两个人面对着窗外坐下，一直聊到路上的车灯变得稀疏、暗淡。

　　宇嘉一个月前回国，很快在一家网络公司找了个高层管理的职位。生活当然比不了以前做阔少，却也能在这城市里过得非常自在。

　　“回来干什么？”她还在赌气。

　　“担心有人过得不好。”

　　“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回国都一个月了！”苏薇咆哮道。

　　“我以为你跟宇阳闹着玩的，哪知道你们俩要来真的，那可不行。”他笑了，饮了口咖啡，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

　　他突然转过头，不再笑，对着她缓缓地说：“出国后，我每天都在自责，怎么可以就这样把你拱手让给别人，怎么可以！我想一世都不能原谅自己。

　　“有一天，我出去喝酒，在街上看到一对乞丐夫妻，十指紧扣，晒着太阳，在菜市场附近转悠，捡别人不要的菜叶。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我似乎突然间明白，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你是我最爱的人，而不是，我用来还债的礼物。哪怕，我欠他全世界，也不能拿你去抵债。”

　　他抓起苏薇的手，学着那对老两口，紧紧的扣了起来。

　　“哦，原来我一直是抵债的工具啊？这么说，当时你是故意放手咯？”苏薇眉毛轻轻一挑。

　　他闭上眼睛，低着头忏悔：“原谅我。当时我不知道你送的饼干到底是什么形状。不过，我本应该可以猜到你的心意的，只是，家里的事压得我太难受，那段时间里，难受得只想逃避。”他抬起头，抓着她的手，“不过，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放开了。”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跟你跑出来？”苏薇低头抠着指甲上细碎的亮片。

　　还是不服气。

　　“如果你不跟我走，我还有后招。总之，今天你们这个婚是绝对订不成的。”他的嘴角扬起笑意。

　　就像一个砸场子的地痞。

　　“后招？!是什么？”

　　他又让苏薇诧异了一把。他既然说了有，就肯定有。赵宇嘉做任何事，都考虑得极为细致和实际，永远不会失误。

　　“不告诉你。我赵宇嘉想办到的事，从来没失手过。”他狡诈地笑着。

　　“你不早说！”苏薇瞬间觉得自己以前的惆怅与苦闷，只是在浪费表情，她道：“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个问题。庆功宴那天，你吻的是我，还是穿那件白裙子的杨盈盈？”

　　他看着她，大彻大悟一般，仰起头发出一声叹息，又低头看着她，道：“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这个，让你耿耿于怀。”他苦笑着，仿佛世界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这误会大了。”

　　他把嘴俯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你相不相信，从你开始走进我的生活，我的世界便只有你。”

　　“不相信！”她嘴上说着，却顺从地靠着他，像是在做梦。

　　早上的时候，还在赵家忙着准备宴席的衣服。时间、空间以及人的急剧转换让她感到惊慌和害怕。她害怕醒来，害怕眼前的这一切真的是个梦，却只能紧紧的抱着他，任凭他的双唇贴在自己唇上，感觉他的呼吸间有她自己调出来的香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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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早上，苏薇醒来时，已不见他。她赖在床上，轻轻的摩挲着洁白硬质的床单，浆洗的很干净，淡淡的洗衣粉味让人不忍离开。强烈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帘投进来，已柔和了许多。半开的衣柜里，挂着熨好的衬衣和马甲。他一个人住，仍然打理得这么整洁。

　　她走进客厅，见他坐在阳台上，对着笔记本打字。阳台顶上垂着吊兰，绿莹莹地挡着阳光。他看到她，微微一笑，说早。

　　她从后面挽住他的脖子，笑道：“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赵总。”

　　“习惯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本想让你多睡会的。”

　　“没有，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从他离开那天起，她几乎天天失眠。

　　今天，她睡饱了，肚子却响起来。

　　他笑道：“再等我一下，把这几封邮件回了带你出去吃饭。”

　　他们最终没有在外面吃饭。在家随便啃了两口面包，一起去书店买了两本厚厚的烹饪书，又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拿回来现学现卖。

　　水煮肉片，红烧牛肉，鱼丸煲，干煸四季豆，糖醋排骨，清蒸鱼，门门都懂，却样样差。望着满桌子的菜，二人都夸耀自己的菜，对别人的心血嗤之以鼻。

　　宇嘉道：“我妈做菜特好吃，所以我也不差。”

　　苏薇道：“我妈从来不进厨房，我是无师自通。”

　　宇嘉道：“我的真本事你还没看到，明天给你炖一罐佛跳墙，让你知道什么是珍馐。”

　　苏薇道：“我给你炒个干炒牛河，这道菜看似平凡，却最考手艺，让你见识什么是美味。”

　　坚持了几天，宇嘉终于败下阵来：“我明天去上班了，斗不过你。”

　　苏薇喜滋滋地接管了他的厨房，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中意的领地。在美国的时候，蒋曼不让她学厨。刚到中国一个人住，基本上天天都是泡面和快餐。搬到苏蕙那后，苏蕙天天给她做饭吃。去了赵家，她连厨房都没进过。

　　只有在这里，是她一个人的舞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所有天兵天将听她差遣和调配。唯一的观众是宇嘉，不管她做得好坏，他下班回来，都满意地吃个精光。

　　她沉浸在这个新角色中欲罢不能，研发部经理，赵家阔少奶，她都不想要，只愿在这个小公寓里，一生一世做他的小主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