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31、订婚

　　她们回到家里，蒋曼一一看着家里的旧物，睹物思情，忍不住大声痛哭。平静之后，她给她们讲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她和她们的父亲苏世甘同在一所中学教书，她教英语，苏世甘教化学。两个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还一度被学校的老师们传为佳话。他们结婚后，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女儿，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简直要把邻居和同事都羡慕死。

　　可蒋曼对现状却渐渐心生不满，她想去一所更好的中学教书。她天天忙着考职称，上培训班。培训班有个回国的华侨，教英语口语，经常帮助蒋曼练习口语。

　　不久之后华侨要回美国了，蒋曼为了感谢他，请他吃了顿饭，分别时他送她回家。他们都对西方文化习以为常，临别前友好地拥抱了一下。

　　却没想，这一幕被邻居们撞见了。

　　蒋曼自认心胸坦荡，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久之后，谣言四起，众说纷纭。大家都说蒋曼傍了个美国大款，更有甚者说苏薇是蒋曼和华侨生下的。苏世甘是一个老实的知识分子，极爱面子，听到这些传言，无名火起，一直在心里默默忍着。

　　有一天，年幼的苏薇在家里哭闹，吵得他心烦，生气推了苏薇一下，却没想到孩子的头竟磕到了桌角，弄得满头是血。

　　蒋曼得知这件事后，气得发抖。她觉得苏世甘绝对是故意的，摆明在怀疑苏薇生世的清白。忍无可忍的蒋曼向他提出了离婚。苏世甘竟一口答应了，这更让蒋曼感到绝望。法院判定他们一人抚养一个孩子，她坚决要带苏薇走。她打定主意，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那华侨临走之前曾经告诉过她，他那里需要大量的中文老师，她的条件非常符合要求。然而当时她考虑到自己的家庭和年幼的孩子，婉言拒绝了华侨的邀请。到现在，她毫不犹豫地带着苏薇，独自去美国闯荡。

　　她知道她这一去美国，本来说不清的事就更加的抹黑了。所以她再也不想回中国，不想再回忆起那段不堪的过去，不想面对造谣的那些人，不想面对苏世甘。

　　苏蕙听完，哽咽道：“你不想回首，可是我是你亲女儿，说不回首就真的再也不管了吗？”

　　蒋曼道：“对不起，小惠。我蒋曼一生做人坦荡，可是一想起你，我就愧疚得很。我不配做一个母亲。小薇大学毕业，说要回中国闯荡，你以为我糊涂？我最了解她。她一定是来找你的。我默许了她，因为我真的好想见到你！”

　　两个人又抱头哭起来。母女三人在家里说了三天三夜的话，说得百感交集。

　　最后苏蕙脸上终于恢复了笑容，她对蒋曼道：“不管怎样，咱们现在是团聚了。妈，我们目前最要紧的事，就是帮小薇办好她的订婚宴。”

　　蒋曼这些天听了苏蕙的描述，对赵宇阳颇有好感。没过几天，宇阳就来请她们吃饭，赵其森和蒋曼正式的见了面。蒋曼和赵家的人见面之后更是赞不绝口，满口答应了这门婚事。她在苏薇很小的时候，就对她说过，如果有条件，一定要嫁入豪门。

　　有教养，又体面的豪门。赵宇阳对她女儿来说，堪称理想。

　　寒酸又敏感的知识分子，让她自己受尽了委屈。

　　她也从来不要苏薇进厨房学手艺。在她看来，女人一旦沦落进厨房，这辈子就再也没什么指望了。

　　蒋曼和苏蕙几乎天天去逛街，帮苏薇挑衣服，选礼物，好像在给她们本人办喜事一样。苏薇一心扎在工作上，极少陪她们去逛。她们买了什么，她也不挑，只说好。

　　对她来说，要嫁的人都没选，这些东西，买什么都一样，只要她们高兴，她就觉得一切都值。

　　她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宇阳。有一天晚上，他和客户谈完生意回来，走进她的房间，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背后，抱住她，贪婪地闻她的发香。他见她在看书，笑着拿起来看。

　　扉页写着书主人的签名，他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很快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跟她聊起订婚宴的细节。说到底，她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却心虚得厉害。

　　几天以后，她经过琴房，见宇阳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似乎若有所思。这是赵母生前最心爱的钢琴。他打开琴盖，轻轻敲下几个音符。这琴虽久了没人弹，音质依然曼妙。琴键中缓缓散出一股陈旧的香气。

　　赵母虽然骄纵他，在音乐方面，却对他要求严格，标准和宇嘉一样。二人都能弹一手好琴。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苏薇转身要走，却听见宇阳对电话里道：“哥，是我。”

　　她心里一紧，原来她看书的事，他还耿耿于怀。她怕他们因为她吵架，想走过去解释。

　　宇阳又道：“我，下个月要订婚了。”对方的话，苏薇听不见。

　　“没关系，你忙吧。结婚？还没定时间，到时候再告诉你。”

　　他说了再见，突然又道：“哥，你要保重。”他挂了电话，合上琴盖，在那屋里又坐了好久方才离开。

　　苏薇轻轻走回房间，坐在梳妆台前。花瓶里插着几束百合的花骨朵，紧紧地闭合着，泛着青涩的绿和白。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里少了些从前的光彩，颓废而无神。她使劲让嘴角上扬，一丝笑意渐渐被挤出来。以前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唇红齿白，那是自然的笑。

　　今天她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紫，她拿起唇膏抹了两圈，抿了抿唇角，又对着自己笑了笑，感觉多了不少精神。镜子里的人依旧，周围的环境却在悄然改变。那几束百合早已怒放，花蕊里现出粉色，散着幽幽的香气。

　　人们在她背后进进出出，有人帮她准备礼服，有人向她叮嘱宴会的细节，赵宇阳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看着镜子里的她，跟她说了会悄悄话。他走了没过多久，蒋曼又来催她试衣服。

　　她终于意识到，订婚宴，说来就来了。到最后一刻，苏薇才踩上了苏蕙给她选的高跟鞋。鞋跟又高又细，没走两步，脚已经开始隐痛。

　　她像是在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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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草地里，罗马柱上挂着白色和粉色的蕾丝。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毛绒小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酒香。

　　香槟开了，洒落如下雨一般。人们躲避着香槟雨，欢乐的脸上泛着红光。

　　爵士乐响起，时而轻快，时而低沉，像在讲述一件件发生在主角身上的过往。

　　在众人的欢呼和簇拥中，宇阳牵着苏薇从车里走出来，缓缓朝台上走去。

　　人群里的声音满是惊喜，带着羡慕，乃至嫉妒。很快安静了下来，都想仔细倾听主角爱的对白。

　　订婚戒指盒，终于在这一刻被轻轻的打开。那细小却夺目的光芒，照亮了傍晚的草地。聚光灯亮了起来，投向二人，自不量力的想抢戒指的光。掌声响起，人们又开始欢呼。

　　欢呼过后又是一阵安静，大家都屏气凝神，注视着两位主角。没有人注意到一束车灯光在背后渐渐亮起。

　　也没人注意到，车停下来，走下一个人。

　　他穿着休闲的西装，与全场着精致礼服的男女显得不那么协调。

　　他冷傲的望着全场，与大家幸福的表情也不太相称。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台上的那一对，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笑。

　　他的眼神仿佛有引力，苏薇不经意的向他的方向瞟过去，转动着的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也忍不住，转过头再次向他望去。

　　这一眼，锁住了时光，揉碎了距离。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薇已经完全听不到司仪和观众的声音。

　　他没有任何肢体语言，只浅浅的向她努嘴一笑，转身去开车门。

　　他听到她说对不起，听到全场瞬间的安静，听到高跟鞋朝自己跑来的声音。

　　他从容的为她开车门，从容的发动汽车，然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