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30、妥协与遗憾

　　陈秀兰所在的公墓依山而建，松柏常青，青烟袅袅，偶有几个祭拜的人路过，轻声说着话。树林里，鸟鸣阵阵，更显清静幽远。

　　宇阳弯下腰，把一束鲜花放在他母亲的墓前。

　　好几个月没有来看她了。现在的他，已经褪去当初大部分的稚气，慢慢进化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妈，我已经顺利接管爸的公司了。您泉下有知，转告王雅晴，即使被她害了，您的儿子，依然不比她的儿子差。我不会让您失望，您安息吧。”

　　他鞠了一躬，继续说道：“我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看您了，最近有太多事要忙。忘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快要订婚了。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您要是在世，也会喜欢她的。等我们订了婚，我带她一起来看您。”

　　他又向那墓碑鞠一躬，转身离开。

　　他回到家里，停好车往屋里走去。却见苏薇正在院里帮着张婶打年糕。赵家祖籍浙江海宁，至今仍保留着南方人的饮食习惯。他们从不在外面买现成的年糕，全靠自己人手工制作。蒸熟的糯米粉经过长时间的舂打，变得弹而黏，发出醉人的米香。

　　宇阳站在一边，看那白净光滑的米团散着热气，在石臼里被挤压成各种形状，陷入回忆中。

　　每一年，他母亲，应该是宇嘉的母亲，不管有多忙，都要带着他俩一起打年糕。这本是老家过年才有的活动，可是北京太冷，他们便改到夏末秋初进行。切好的年糕，摆在抹湿的竹匾中，白白净净的惹人馋。宇阳按捺不住，伸手去拿。赵母打掉他的手，他便开始哭闹。

　　赵母拿印章在红颜料水里一沾，轻轻在年糕上点两下，洁白细腻的糕身上长出两颗红痣，更加诱人。她拿起一块来递给他，愤愤道：“拿去吧！别捣乱！”

　　他想起赵母对他的种种好来。即便是出于恶意的溺爱，但这二十多年来他成长得快乐而健康。如果他只是一个捡来的孩子，他会把她当作亲生母亲一般，可是一想起她对他生母的狠毒，所有的好感便又荡然无存。

　　他苦恼而矛盾，养母之恩，生母之冤，在两头生拉硬拽，快要把他撕成两瓣。

　　苏薇看到他，把他拉出回忆：“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回过神，笑道：“刚到。你怎么也打起年糕了？这可是力气活。”他走过去，向她示范起来。
　　苏薇见他穿着西装打年糕，样子特滑稽，笑了起来：“我闲着没事干。对了，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回公司去上班。”

　　他说好。苏薇又道：“我妈明天就到北京了。”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太好了！几点到？我去接。”

　　“不用了，我和姐姐去就行了。她们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说，还顾不上你。”她微微一笑。

　　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表示同意。“那你好好接待，安顿好以后，带我去见她。”他刚说完，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对她说：“公司里有些急事，我先走了，你记得吃药。”

　　苏薇目送他离开，回到屋里。赵其森去泰国静养，偌大的房子里安静而空荡。她走上楼，路过宇嘉的房间，刚刚打扫完，门还开着。她脚不听话，不由自主地往里面走去。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曾经充满他的气息。

　　她收起伤感，努力让自己不要再那些毫无意义的事。

　　她对杨盈盈颇感好奇，窥视屋里的摆设，却毫无她的痕迹。满满一架子的书倒很合她的胃口，自然，社会，文学，涉猎广泛，却也大都浅尝辄止。比起赵其森的那些深奥又贵重的孤本善本，她更喜欢这些书。她不敢久留，抽出几本感兴趣的，拿回房间慢慢看。

　　有一本是英文版的《百年孤独》，纸张略发黄，像一个讲故事的老者，对着一拨又一拨的读者，重复地讲述书里奇幻的故事。人和书，都还是旧的好，她想。她轻抚封面，主人已不在，书却静默不语地相伴。翻开封面，见扉页写着：

　　“谨以此书

　　献给赵宇嘉同学。

　　杨盈盈（赠）”

　　蝇头小楷，娟秀清丽，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杨盈盈。见字如见人，她相信她一定美得无法形容。她随便翻了两页，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掉了出来。

　　苏薇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清纯美丽的女人。那女子站在一弯碧水旁边，撑着一把阳伞，冲着镜头微微一笑，一身白色的裙子和绿色的水正相称。

　　笑靥如花，静婉美好。

　　苏薇觉得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那条白裙子，和她上次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她突然萌生出奇怪的幻想，十年之后，自己会在哪，她用过的东西又会在谁的手上。想到这些，她放下书，似乎已经勾勒出十年后的画面，感到一阵寒意。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不能回头了。只有她的婚讯可以顺利的把她母亲引来，只有和赵家的人结婚，她的一家人才有可能团聚，只有和宇阳在一起，才会避免伤害更多的人。牺牲她一个，却可以换来身边所有人的幸福快乐，太值了。

　　何况，牺牲二字显得矫情而虚伪，她的未来，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生活。

　　她说服了自己，继续埋头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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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薇和苏蕙坐在机场的大厅里，她看看表说道：“还有十分钟。”

　　时间越是逼近，她越感到紧张。她甩给她母亲一个重磅炸弹，说她要订婚了，除此之外，还有苏蕙这个意外惊喜等着她。她盼望家人团聚，然而一直以来，都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苏蕙比她更紧张，她对自己的决定甚至有些后悔。为了能和有钱人攀上亲，不惜去和那个狠心抛下她的女人相认。她并不比苏薇好受些，苏薇出卖她自己，她又何尝不是呢？一切都是交易。

　　母亲在她的记忆里止步于七岁，她从没想过，此生会跟她再有任何交集。她还记得她叫蒋曼，和她父亲同是一个中学的老师。这个女人在她童年的回忆里，泼辣而聪慧，当然，还有狠心和风流。她实在不想跟她见面，为了唐霖海的事业和她以后的生活，她必须硬着头皮来面对她。

　　她想得出神，苏薇已经站起身来，向一个瘦高的女人迎面走去。是她，和记忆里的样子依然神似。她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棕色美式风衣，线条笔直而修长，像是40年代美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人。苏蕙看着，觉得脸上微微一烫。

　　她们在寒暄，暂时没有顾上介绍她。她羡慕周围来来去去的人，好想随着人流一走了之，尴尬的等待让她手足无措。

　　蒋曼看着苏薇，把眉毛一挑：“瘦了。”不等苏薇说话，她又道：“快带我去会会你的未婚夫，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俘虏了我蒋曼的女儿。”

　　苏薇笑道：“不着急，有的是机会。”她说完，指了指苏蕙，“还认识她吗？”

　　蒋曼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呆了几秒没说话。

　　苏蕙倒一扫尴尬，大方地笑脸相迎：“妈。”

　　蒋曼缓缓点着头，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

　　苏薇道：“妈，您倒是说话啊，把人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蒋曼扔开包，上前两步，细细地打量苏蕙，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苏蕙。强势硬朗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泪水。她道：“孩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蕙本来只想以演员的姿态，让苏薇满意，可经蒋曼这一抱，竟也忍不住垂下泪来。

　　“妈，这不是见上了吗？”苏薇哽咽道。

　　母女三人，抱作一团，在机场大厅哭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