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外，蔷薇独倚嘉楼》溪午闻钟

27、错过

　　赵其森跪在佛龛下面，闭着眼睛。张婶端着饭走进房间，叹了口气：“先生，多少吃点饭吧。”他摇摇头，示意她出去。

　　“您这样饿着，不是办法啊！宇嘉也不吃，您也不吃，这个家，还怎么撑下去啊！”

　　他睁开了眼睛：“他不吃饭？你赶紧去劝他。”

　　“跟您一样倔脾气，能劝得了就好了！这徐大娘也是的，快退休的人了，这么多嘴干什么！得亏她跑了，不然决不放过她！”

　　“不怪她。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是我罪孽太深。”

　　“您也很尽力补救了。夫人老宠着宇阳，您就对他严加管教，这孩子虽然贪玩，可本性却不坏。”

　　“不说了，你出去吧。去跟宇嘉说，让他别多想了，我们上一辈犯的错，不关他的事，不必自寻烦恼。”

　　张婶正要离开，伟强走了进来：“先生您下去看看吧，宇阳回来了！”

　　他急忙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向楼下望。

　　宇阳走进大厅，面容冷漠而憔悴。他的身后，跟着苏薇。宇嘉已经早他一步走下去了，与他俩相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阵，宇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掷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那是王雅晴给他们定制的吊坠，兄弟俩一人一个，一模一样。白金戒指吊坠，内侧分别刻着他们各自的名字。他看着从楼上走下来的父亲，问：“我妈的坟，在哪里？”

　　“万安公墓。”

　　他不再理睬面前的这对父子，拉上苏薇，转身离去。

　　苏薇被他拽着走，边走边想，我这次要是再跟他走，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头了？她回过头，看看宇嘉，他也正看着自己。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看着自己。她咬咬牙，扭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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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阳给他母亲扫了墓，又去她的老家寻访，苏薇一直陪着，怕他想不开。陈秀兰的老家在河北的农村，家族早已衰败，亲戚大多进城务工了，破旧的瓦房里住着几个远亲。

　　他在村口站着抽烟，半天不说一句话。他反反复复踏着进出村的必经之路，想象他母亲当年离家进城的样子，想象她充满了无限希望的表情，可惜他连他母亲的一张照片也没有，无从想象，更可惜这只是一条不归路。

　　在村里呆了三天后，他默然地坐上回北京的大巴车。

　　三天的时间，他已经习惯握着苏薇的手。于他，苏薇如同寒冬里的一杯温水，虽然不烫，却足够温暖。他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睡个踏实觉，坐在颠簸的车上，不觉困意袭来，很快歪着头睡着了。

　　苏薇静静的望着窗外，寒冬过去，已是早春，宁静的乡村里泛出些许嫩绿，点缀在灰暗的山间和村落中。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前面的路坎坷而不可预测。她不敢多想，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正在沉思，她的手机响了。

　　是宇嘉。

　　她看看熟睡的宇阳，轻轻走到最后一排的空座上，接了电话。她只是接通，却不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他，还好吗？”

　　“还好。”

　　“……你呢？”

　　“我怎么了？”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对方不说话。她好想大声说，彼时彼刻，她实在没有选择。她怕伤害宇阳，总想缓一缓再说，宇阳却对她越加依赖，她越加难以开口拒绝。

　　她多想宇嘉能够知道并体会她的苦处。

　　她决定告诉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他说：“那，祝你们幸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嘟，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声音都像一个千斤重的铁锤，实实在在的敲在心上。

　　她放下手机，扫视周遭，这大客车的后半车厢空荡荡的，是只属于她的世界，她可以放肆的哭，然而她没有。她把脚抬起来放在座椅上，抱着双膝，看着窗外快速变化的风景。

　　她想起宴会那天赵宇嘉的强吻，想起自己身上的白裙子，想起他讲述杨盈盈时的深情，嘴角竟泛起笑来，笑自己像个白痴一样，白白做了这么久的替身。

　　那盒笑脸饼干，他肯定是看见了，然而她走了这么多天，他才给她打电话，他就一点不担心吗？越想，越觉得他们的关系太可笑，仿佛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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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北京，宇阳在她家休息了两天，一直沉默不语。苏蕙充满疑虑地打量这个人，悄悄打电话告诉了唐霖海。挂断电话后，她寸步不离的守在家里，怕他对她妹妹有过分的举动。第三天吃完午饭的时候，他突然说：“我明天回公司上班。你也回去吧。”

　　苏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惊叹宇阳的愈合能力，这么快，居然就想回去上班。她盛了一碗汤，慢慢饮着，良久方道：“还是再休息几天吧。”

　　“不，我一天都不想等了。我，决不能让她得逞。”

　　她知道他在说宇嘉的母亲。她意识到亲睦的兄弟俩可能从此会成为陌路，甚至敌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知道自己欠账太多，可是我不会放弃。我要好好学管理，边工作边学习，总有一天，我会赶上他，甚至，比他还好！”

　　他的话虽然听上去很天真，但苏薇知道，他是认真的。她实在不想回公司，去见宇嘉那张冰冷的脸——他一冷起来，实在是可怕。何况，以他们三个人的关系，要天天在在同一屋檐下共事，自不必说有多尴尬。

　　可是，她对宇嘉何尝不带有些许怨恨呢！她突然生出一个破罐破摔的念头，堂堂正正的回去工作，堂堂正正的做宇阳的女朋友，她倒要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当然，这是个后果很严重的押注——用自己的未来，去赌他的反应。

　　而且，即便是赌赢了，也再也不能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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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宇阳和苏薇一起去了公司。他把她送到研发楼的门口，道：“好好工作，下班我送你回去。”说完，转身回了主楼。公司的人不知道这几天赵家发生的事，见他俩这般亲密，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早已猜到他们的关系。

　　宇阳面带笑容，和大家道早安，正要上楼，碰到了宇嘉。他微笑着向他点点头，按开了电梯。宇嘉随他进去，合上电梯门，问他：“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宇阳的脸色沉了一些：“公事还是私事？”

　　宇嘉诧异，他竟会跟他提公事二字。他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电梯里慢慢上升的数字道：“那下班再说吧。”

　　他点点头：“没问题。”语气淡然，出乎意料。电梯停下来，门渐渐张开一条缝，他伸手摁住关门钮，侧过脸道：“我不想再打杂了。既然，你让我做了副经理。”

　　“好，都随你。”

　　宇阳松开手，大踏步走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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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嘉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开机完毕后，望着桌面发呆。桌面的照片是上次去巴黎开会时，他和苏薇的合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楼下的花园里，苏薇正在透明的温室里摘花。他走回办公桌，刚坐下又走到窗边向下往，反反复复七八次。最后一次，他终于走出门口，往楼下走去。

　　苏薇摘完花回去，早已被人们围了起来。她的下属们都拿她开涮，向她道喜，要她请客吃饭。她只是笑——刚坠入爱河的人，必须开心到犯傻。众人好奇，宇阳才来公司短短两个月，她是怎么快速俘获二少爷的？大家八卦心起，逼她讲事情的经过。

　　越是虚假的事，越想演得像真的一样，大概是出于心虚。

　　“其实，我们早就有感觉了——在他还在工厂上班的时候。”苏薇说完，众人发出怪异的叫声，又绕回主题，要她请客。她正在推脱，却发现面前的人们都不再笑了，一个个都收敛起来。

　　她回头，看见宇嘉正站她背后。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和那天她被宇阳拉走的时候一个样。

　　那种表情，她一生也不会忘。

　　众人纷纷想起手上还没做完的事，跑回自己的座位去。她继续故作镇定的笑着，随着人流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听见他叫她。

　　“苏薇。”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低沉而有磁性，只是今天明显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