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灵之水》翱游

7、白战 他从未

　　司空摘星将拳谱交给陆小凤，动身去了八合门旧址。说是旧址，是因为这八合门在十年前就被灭了门，动手的正是后来结拜为兄弟的陕北七杰。当年八合门掌门吴忌剑法卓越行事狠毒，喜欢找人比武，比不过的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一命呜呼，在陕北四川一带激起公愤。赵青周扬等七人联手杀了吴忌，破了八合门，一战成名。事后这七人便因志同道合，结为兄弟。江湖中传为佳话，这陕北七杰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最后的决战地点，就在八合门。少林铁扇大师亲自压阵，确认吴忌已死，才动身回了少林。要说江湖中谁对陕北七杰抱着不死不休的仇，八合门的后人肯定排名第一。
　　吴忌究竟有没有后人，这个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陆花二人到赵家的时候，赵齐已经焦头烂额。赵青一走，他便出门去找沈荫，不是为了风花雪月，只为他父亲问过他除夕那日，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赵齐想那夜他在角门与沈荫私会，柔情蜜意，一想起便觉得甜丝丝的。他倒不认为沈荫是幕后黑手，可起火之时，宾客都在，沈荫早已离开，追究起来，她的确有放火的时间，何况他曾经告诉过她，赵家最神秘的地方，就是那个祠堂。他心里涌起的疑云，无论如何总不肯散去，他只能找到沈荫，听她亲口否认，才能安心。沈荫当然没有放火下毒偷拳谱，她温和地安慰他，几乎让他忘记了他的家族所面临的危机。赵家人硬生生把他从温柔乡里拖出来，赵齐不情不愿地回到家，发现中毒的人都走了，这是好事，可叶星士也不见了，最后他在叶星士“禁止他人进入”的房间里，找到了被人封住穴道困了一天两夜的夏岩。
　　这个骄纵的大少爷，在夏岩冰冷的目光下，生平第一次开始害怕。连强悍的夏七叔都被暗算，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到。如果父辈们都顶不住，那自己，简直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只等对方卷好袖子来切就是。
　　于是，陆花二人，有如天赐福星，受到了赵齐热泪盈眶的欢迎。

　　陆小凤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夏岩沉痛地告诉他叶星士被一群神秘的黑衣人带走了，那群黑衣人武功高强，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赵齐连连叹气，说这筵席本是三川阁掌柜张罗的，四天前赵青带着门人弟子一共八十人，去了云城，找三川阁讨要说法，至今未回。
　　陆花二人心里一沉，他们昨天还坐在三川阁喝酒，那里根本没有任何被人寻仇的迹象。
　　三川阁的掌柜究竟是谁？他能不声不响地杀了赵青？
　　花满楼看着这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不忍开口。
　　陆小凤道：“三川阁的掌柜，可是一个笑眯眯胖嘟嘟的人？”
　　赵齐道：“是啊。”
　　这个人陆小凤见过，他做得一手好菜，总是拿着一柄蒲扇，坐在竹帘后下棋，是个有度量的君子。陆小凤曾经赢过他九个子，他非但不生气，反而送了陆小凤一坛兰花酿，说是与陆小凤对弈，实在是难得的痛快事。两人认识好几年，直到周扬受伤，陆小凤才从店小二口里得知他精通医术。难分正邪，却实在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这样的人，若要杀人，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司空摘星，这个本该飞速赶往八合门的人，此刻正骑着一匹老马，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走在他前面的，是那位不能说话的楚姑娘。这个女人精通用毒，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清远镇，虽然花满楼说她不会杀人，可司空摘星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要去做什么。跟踪这门艺术，全靠临场发挥，司空不怕她发现，有时对方发现之后的举动才是关键。
　　沿路一片荒凉，除了两道马蹄声，一无所有。
　　黄昏，寒风扫起漫天黄叶。司空摘星看了看楚衣，黑色的衣裙翻飞着，衬得整个人越发瘦弱。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身形依然挺拔，这个姿态倔强而优雅。司空摘星后来想，他爱上她，也许就是在这一刻。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楚衣停了下来。一个神色凄厉的妇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倒在树下，因为过于虚弱而无法移动，已经快要被落叶覆盖。

　　赵家。
　　陆小凤站在叶星士失踪的那间房里，花满楼拿着圆桌上的茶杯，细细摩挲着，道：“是老君眉。据传叶神医从不喝茶。”
　　房间很凌乱，显然有人打斗过。可是除了夏岩，谁也不曾见过那些黑衣人。赵齐道：“除夕那晚，那黑衣人来放火盗谱，也是神出鬼没，没有人见过。”
　　“少爷”，赵家管家出现在房门口，神色紧张，手里拿着一封拜帖，“魆陵阁阁主白战。”
　　白战使刀，一身黑衣，负手而立，出道至今，未逢敌手。

　　见到陆花二人，白战笑了笑，刀锋般的锐气温和许多：“我早该猜到你会来。”谁要是卷入江湖中的大麻烦，十之八九，会遇到陆小凤。
　　陆小凤也笑：“我却猜不到你也会来。”
　　白战道：“我来找他。”话音未落，白战已到夏岩面前，身法之快，连陆小凤也忍不住惊叹。他从未跟白战交过手，只是记住了老实和尚的一句话：“西门吹雪的剑，白战的刀。”

　　夏岩脸色苍白，强自镇定：“白大侠有何指教？”
　　白战道：“你的结拜兄弟唐飞，死在何种兵器之下？”
　　夏岩迟疑了一下，道：“刀！”
　　白战盯着他：“可有人亲眼见到？”
　　夏岩道：“没有。”
　　白战道：“一刀毙命？”
　　夏岩道：“不错！”
　　白战道：“世上能将唐飞一刀毙命者，有几个？”
　　夏岩冷笑道：“江湖中藏龙卧虎，我如何能知道？”
　　白战点头：“好，我可是其中之一？”
　　夏岩沉默。
　　白战不理他，转过头看着陆小凤，道：“陆兄，我可是其中之一？”
　　陆小凤道：“你当然是。”
　　白战道：“今年中秋之夜，魆陵阁来了一位客人，说要比武切磋，我待之以上宾之礼。不想，比武之际，另有一人擅闯魆陵阁，却被机关困住，脱不得身。陆兄，花公子，二位不妨猜猜，这两人是谁？”
　　花满楼微微叹了口气，陆小凤看向夏岩，沉默不语。
　　白战道：“夏七侠，你身上中了三箭，现在可好了些？”
　　夏岩出手如电，虚晃一拳便想走，白战却似早有准备，轻松闪过，扬手封了他的穴道。

　　夏岩怒道：“你既然要杀我，当日为何要放我走？”
　　白战神色骤然冰冷，轻声道：“我早就应该杀了你。”如果我早点动手，今天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白战有些绝望地想。
　　花满楼道：“白阁主，你....”
　　“我不会杀他，他也不该死在我手上。”白战打断了花满楼的话，沉声喝道，“抬进来！”
　　立刻便有两人抬着一副棺材进来，棺材里躺着唐飞赤裸的尸体。脸上伤痕交错，连五官也被尽数毁去。可是，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口。
　　陆小凤缓缓道：“没有刀伤。”
　　“的确没有，”白战冷淡的声音响起，“一个没有任何伤口的人，可会死在刀下？”
　　陆小凤道：“不会。”
　　花满楼道：“当初说唐飞死于刀伤的人，可是李笠？”
　　赵齐早已说不出话来。倒是那管家还有些硬气，点了点头：“是他。叶神医并不曾验过伤。后来扶棺入殓的也是李爷。”赵齐猛地抬起头，白战没有任何动作，可气势极强，赵齐不由地退了一步，根本没有勇气问李笠是不是已经死在他的刀下。
　　抬着棺材的一人摘下斗笠，竟然就是致远镖局的童遇，除夕那晚，他也在赵家喝酒。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镖师指了指夏岩，冷笑道：“当日夏七侠也说唐飞是死于刀伤，我虽只是个镖师，却也知道当今江湖中能将唐飞一刀毙命的人，白战白阁主便排在第一。何况中秋那晚，唐飞与白阁主比武不敌之事，江湖中知道的人也不少。如今唐飞被人暗算，人心难测，难保不会有些小人推测白阁主是胜之不武，怕唐飞说出去名声不好，才暗中将之灭口。白阁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等不及解毒，一面派弟子去通知魆陵阁，一面便跟上李笠，想盗出尸体，查个究竟。那李笠做贼心虚，出了清远镇不久，就想毁尸灭迹！我不是他的对手，差点死在他手上，亏得上天有眼，白阁主赶到，才抢下这尸体。至于那李笠，白阁主杀了他也是脏了自己的手，让他捡回一条狗命！”

　　白战闭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童遇说了什么，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待他说完，只问道：“陆小凤，你看得出死因吗？”
　　陆小凤道：“没有伤口，也许是中毒，我却看不出是什么毒。”
　　花满楼道：“白阁主可知道？”
　　白战没有答话，他只看着陆小凤，道：“你可接得住西门吹雪的剑？”
　　陆小凤笑道：“也许接不住。”
　　白战笑道：“你能不能接住我的刀？”
　　陆小凤苦笑：“这个问题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白战叹息：“我也不想知道。可有一天也许不得不知道。”他走到夏岩面前，夏岩冷汗连连，如果不是被点了穴，也许他现在会立刻垮下去。白战没有拔刀，道：“你的天池穴，是不是痛得很厉害？”
　　夏岩几乎要恨得吐血，咬牙道：“你果然跟他是一路的！”
　　白战微微笑了笑，神色温柔：“我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