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有涯

5、第四章 5

　　夏末的时候，朝廷里出了件大事——黄河水灾泛滥。
　　黄河水灾一直是大梁的心头大患，往年水灾一发，朝廷就要动用不少人员和银子救灾，于是高祖才设了个官职，专门处理灾情，以便祸事的快捷处理。
　　到了近几年，水灾倒是少了，当地县府修修堤坝基本就能应付过去，于是，在任的官员有些松懈了，各方面都不如以前仔细。特别是今年，有的地方甚至连堤坝都不修了。
　　谁也没想到，两个月前，曾经水灾最严重的地方下了将近10多天的暴雨，堤坝崩溃，洪水倒灌，许多低地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而此事竟然迟了一个月才上报到朝廷。龙颜倒是没震怒，怒的是太后和众臣，特别是丞相和御史大夫。
　　虽说御史大夫有权力监督百官甚至奏劾丞相，但先帝在位时，御史大夫总是受到皇帝暗中的制约，先帝的偏袒百官都能看出，甚至连辅政大臣都不曾考虑御史大夫，这使得他实际权力一直低于丞相，地位略有尴尬，于是有些事情也就不便于提出来，而在丞相面前，他一直不敢说重话。
　　但如今，先帝驾崩，端坐在龙椅上的幼帝不过是件摆设，加上太后的助力，御史大夫的腰背挺直了不少，敢说的话也多了不少，而这一次，在得知洪仁奇由丞相批举上任之后，便觉得行使自己督查权力的时候到了。
　　“先帝临终嘱托我等辅佐陛下，自是鞠躬尽瘁，可如今，竟然有人玩忽职守，不顾千百大众，酿成灾祸，却不知这责任怎么担！臣奏请皇帝革了此人职，以儆效尤！”
　　“臣再请奏，大梁盛世，我百官更应恪尽职守，但凡举荐之事，必要从重从严！”
　　“陈大夫所言极是，只是当下该做的难道不是救民吗？”欧阳典走前一步。
　　“民自然要救，我所言却也非轻，丞相认为还能让玩忽职守的人来救灾？”
　　“那不如陈大人举荐一位？且不说洪仁奇治理洪灾十多年，仅仅是对黄河灾区水域的了解有谁能比得过他？”
　　“治理洪灾十多年便是这种治理法？河堤溃败！他这十年可曾拿出治理的方法？也不过是防水，防！而不是治！”
　　“噢？可本相得知，洪仁奇花数年梳理出的治灾方案却在中途就被拦下，甚至于他灾后第二天就发出的信函几经耽搁，月前才传到都城？洪仁奇玩忽职守，这些个阻拦要事的人也不得轻罚！”
　　“他的法子被拦下，说明方法不得当，打回是当然的。”
　　“所以本相说了，既然有人比洪仁奇更懂治理洪水，不如就让此人去治理水患。”欧阳典冷笑。拦下洪仁奇奏章的官员是个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人，让此人去治理，恐怕比起洪仁奇更糟糕。
　　陈为先一愣，飞快思索，气势也渐弱，他一逞口舌之快反倒把自己绕进去，莫说那个草包官员，就连陈为先自己都不敢轻易去承担救灾一事，事实已经摆明，如今只有洪仁奇才能对灾情做出准确的判断并下达相应的指令。
　　可在朝堂之上，这一次他若低头，以后可就难抓丞相的把柄了。就在陈为先沉默之际，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都闭嘴！”太后从侧殿走进来，一脸愤怒，“吵什么！再吵下去人就全淹死了！身为辅政大臣，却只知道打嘴仗，你们如何让先帝安心？”
　　“太后所言极是。”陈为先见太后出面，忙顺着台阶下，“是臣疏忽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皱着眉面对欧阳典，“不知丞相有何安排。”
　　“回太后，臣既身为辅政大臣，自然殚精竭虑一心为朝廷。洪仁奇确实有过失之处，但当务之急是给予他最大的支援，安顿当地百姓，治理水患，让他戴罪立功。同时，派杨忠御史监督当地官员。”
　　“既然丞相早有安排，又为何在此耽误时间？”太后听罢，怒容稍退，“陈大人，杨忠此人为官如何？能力如何？”
　　“禀太后，杨忠稳重正直，确实是监督的好人选。”再一次顺着太后的台阶下，陈为先心里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太后此举并不在帮他，只是做出为朝廷为天下的样子。目前，太后并不愿意暴露自己与丞相对抗，错只在自己太心急，以为先帝不在，禁锢在自己身上的限制就会消失，可如今看来，常年的习惯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整个朝廷依旧偏向丞相。
　　对于杨忠，陈为先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的能力，恨的是他的置身事外。陈为先曾多次拉拢杨忠，却屡遭婉拒。亏得杨忠表明了自己不依靠任何一方的决定，这才使得陈为先依旧用着他，但从此把他放在御史台无关紧要的位置。这次欧阳典的任命，似乎是表达对御史台的不计前嫌，因才施用，可陈为先明白，他挑了一个最不会产生威胁却又能办好事的人。
　　“欧阳典……”陈为先动动嘴皮，没发出声音，若他还对此事有异议，怕会被认为别有用心，祸乱朝廷了。
　　大清早就在两位重臣的怒气怨气中消逝，众人不欢而散，幼帝打着哈欠回去补眠，仿佛瞬间就能置大梁于水深火热中的天灾人祸在他心里还比不上那张舒适的龙床。
　　欧阳典和陈为先气呼呼走了，大将军云凡跟在群臣身后，不紧不慢。整个早上他都未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坐壁上观。走至宫门拐角处，一人立着，见到他便转身拱手。
　　“大将军。”
　　云凡颔首，那人又道：“杨忠此次定不负朝廷嘱托。”
　　云凡笑了，“不用对我说这些。你忠你慧都是你的事，本将也罢，丞相也罢，看重的都是你的正气。于我而言，我一届莽夫只会打仗，用不用你，文场上的事都是丞相和御史看着，你好自为之。”
　　杨忠再拱手，目送云凡离开。他是聪明人，看得出大将军想维持现状，自己此刻被推上风波浪尖，是福是祸，全看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