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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巴山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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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掌门亲自留下的指示,门中弟子立刻为任道远安排衣食住处。秦牧在天道门中辈分既高,人又清闲,便被安排来接待这位除恶英雄。
任道远来时衣衫褴褛,但沐浴更衣一番后立刻仪表堂堂,一头白发束在脑后,面上永远波澜不惊,颇有武学宗师的风范。
这时,又有下人送来食物酒水。天道门坐拥山下良田无数,历来物产丰富,下人送来的食物既有山珍又有河鲜,酒水是醇厚爽口的梅子酒,倒入碗中,清香扑鼻。
窗外的大雨由急转徐,迷蒙的细雨滴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嘀嗒之声。任道远坐在窗边,一手捉着一碗青梅酒,一手放在屈起的膝盖上,听着这雨打芭蕉之声,竟茫茫然想起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也是一个骤雨初歇的雨夜,他入京述职,住在驿站。傍晚时分,他终于吃完了各个大臣们的酒,醉眼朦胧的回到住处,却见自己的屋内遥遥亮着灯火。
他脚步蹒跚的走近,看到一人坐在窗前,正低头剪着烛火。
听到他来,那人转过身,扬眉道:“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他这么说。
他等了多久?为何不在宫中,却私下来见他?
任道远心中狂跳,抬头痴看那人眉宇。天家子弟,贵不可言,无论哪一个走出来均是雍容潇洒,卓然于世,而此人尤甚。这个俊美无俦的王爷,早在年少时就已有数不尽的番邦公主想要嫁给他。
烛光之下,那人安静看了他片刻,突然笑出来。在任道远目眩神迷之际,他道:“阿重,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任道远亦步亦趋的坐下:“王爷,什么事?”
“阿重,你可知江湖?”
“当然知道。中原武林有许多武功高强的侠士,游走天下,除暴安良。他们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就连朝廷也管不到。”
“阿重,我今日是来问你,随我同入江湖,隐居山野可好?再不做什么王爷了。”
任道远吃了一惊,他侧头看他,见他神色认真,便低声道:“王爷,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阿重,不瞒你说。皇兄三日后会召我入宫议事,届时他将在宫中暗伏人马,将我当场诛杀。”
“什么?他可是你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怎会?!”
“比起掌管天下统御六合的宝座,兄弟关系算的了什么?”他笑笑,“他羽翼已丰,再用不着我的扶持了。趁现在,正是剪除威胁的好时机。”
任道远:“王爷是想趁早逃出京师……”
“不,不是逃。若要跟他斗,我未必不是对手。只是好歹兄弟一场,我自幼丧母,小时多靠他的庇佑才在宫中安然长大。如今,我也不想手下沾上兄弟的血,那皇帝的宝座,我不争,就当还他当年的恩情。”那人神情很淡,语气也轻,漫不经心的将无上的权力让了出去,“我思来想去,觉得天下多有名山大川,过去没有机会走访,以后不如就游走天下,聊此余生。我在朝中没有信得过的人,只有你,阿重。你可愿舍弃你西北将军的头衔,陪我去江湖走一走?”
他看过来的眼神很认真,还隐隐带着期冀。
“多少年?”
“一辈子。”
任道远记得当时自己心跳如鼓,嘴角发干,手心里全是汗。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人来,是要自己做这么大的决定。
他当年尚且年轻,又终日在军营中厮混,因而脑中十分简单,竟听不出那人言下之意。他只单纯以为那人背井离乡必是要受极大的委屈,而这是他绝对不肯的。
所以他只是醉醺醺却恶狠狠的说道:“有人要伏诛于你,我替你将他们杀光就是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倒要看看谁敢碰你一根毫毛?!”
那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起身走了。身形消失在漆黑的雨中,再没来看过他。
三日后,他弑兄杀弟,将自己的一干皇兄皇弟尽数斩杀于大内。
五日后,他登基称帝,命任道远回西北镇守。
十多年后再想起这段往事,任道远心中悔恨已不必言说,几年之前他恨不得一刀将自己劈作两半,现如今却已能仰头饮下一口青梅酒,低低一笑,皆付谈笑中。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屋内壁上挂着长箫短笛,任道远取下箫,试过几个音后,便拿到嘴边慢慢吹起来。曲子正是一首《巴山夜雨》。沉寂消疏的箫音在夜色中渐渐传开,曲调却不消沉,古朴厚重的音色底下,似有一股柔情,暗含其中。
秦牧本是来听候任道远差遣的,谁知来到庭院当中,却听到这奇异的箫声,不由停下脚步。天道门上下皆是练武之人,没有几个通音律,壁上的箫笛一向只做装饰,从没有人吹过。但秦牧是惜乐爱乐之人,听到箫声,就在院中细听。
一曲罢了,他觉得眼角冰凉,随手一拂,竟是几滴泪。
他抬起头来,看到任道远长身而立,目中深沉,靠在门前看他。秦牧脸上一热,连忙拭去泪水:“让任大哥看笑话了。”
任道远:“你认出我来了?”
秦牧:“起初没眼力,现在也认出来了。任大哥,你吹的是巴山夜雨罢?”
任道远:“嗯。”
秦牧:“想不到你箫技如此了得?”
任道远:“忙中偷闲,随便练的。你心口的伤势如何了?”
秦牧:“用药养着,不再痛了。”
任道远:“你哥还是没帮你找到上好的心经?”
秦牧:“他这些年一直在江湖中搜罗,只是人微言轻,找不到什么好的心法。这事急不得。”
任道远一点头:“你哥昏迷中偶有清醒,连自己中毒都不顾,只念叨着要给你治心疾。”
秦牧一怔,想起秦飒的毒,眉头又皱了起来:“也不知道花阎罗此刻在什么地方,我哥好端端的在崖上思过,如何会被那女恶人伤了?”
任道远听了,长叹一声,背手而立道:“此事怪我。他是追随我而去,替我救了一人性命。”
秦牧听得不明白,还待再问,这时却有人疾步跑来,喊道:“小师叔醒了!”
秦飒醒来,模糊半天才发觉自己竟回了天道门。他想要坐起来,方一用力,肩头便一阵急痛。他低头一看,右肩被包扎起来,一股浓重的药香弥漫鼻尖。看到他醒,一个师弟惊喜大叫:“小师叔,你醒啦!”
嗓门太大,让这病患刚刚清醒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若不是他重伤,必定一锤下去,让他闭嘴。
这小师弟看到小师叔方一醒来就面目狰狞,心道传言果然不虚,小师叔真是一个可怕的人物,于是连忙闭嘴,站在一边不敢靠近。
天道门弟子都知道秦飒这个人物,他第一流氓的名声绝非一日之功。听说过这人物的人都知道,秦飒最是喜欢欺负门中辈份比他低的弟子,偏偏秦飒年纪不大,辈份却再高没有,于是可欺负的对象也就成千上百了。
难道就没人站出来反抗?也不是没有,只是下场惨淡,连在床上硬不起来这种事儿都被秦飒捅出去宣扬,自此以后秦飒更加横行霸道,无人敢当。
这名小师弟入门不久,第一次见秦飒。这传说中的恶霸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眉目俊朗,身材颀长,端的是江湖俊才的好模样,所以心中还在疑惑。只是秦飒一清醒过来,就狠皱眉头,小师弟立马就缩了。
秦飒肩头剧痛,手脚绵软,视线也有些不清。看到身边站着个愣头青,只好逗弄他来转移注意力:“你,过来。”
小师弟磨蹭过去,恭敬道:“小师叔。”
“小师叔?”秦飒眨眼,“谁是小师叔,你在叫我?”
小师弟呆住了:“?!”
秦飒哑声唤道:“哎呦呦,头好疼,肩膀也好疼。我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
小师弟已经彻底震惊了:“小师叔,你怎么……”
秦飒:“你是谁,怎么才这么点大?你守在我床前,是不是我孙子?快叫声爷爷来听听。”
小师弟白着脸倒退三步,转身就跑了,一边跑一边大喊:“不好啦,小师叔醒啦!!!”
秦飒想拦他却拦不住,只好让他跑了。他心道:爷爷我醒来有什么不好的?这小兔崽子,净胡说八道。
就趁这小师弟去叫人的空闲,秦飒又迷糊睡了过去。等到秦牧进屋,他才再次清醒。
秦牧三两步到床头:“哥,听一位小师弟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怎么又拿新弟子开玩笑?”
秦飒顾左右而言他:“哎呦呦,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秦牧:“哥,别装了。你骗不过我的。”
秦飒扯扯嘴角:“木头,你真是越大越不讨人喜欢。小时候多好骗。”
秦牧为老哥端来水,喂他喝下几口,然后轻声问道:“哥,你现在觉得如何,伤口痛吗?”
秦飒摇摇头:“不疼。”
秦牧:“我已给你敷上了止疼的草药,只是你伤口太大,疼痛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你忍着。“
秦飒:“都说不疼了。对了,是谁送我回来的?”他方记得自己不知为何替那黄衣男子挡了一爪,随后肩头传来剧痛,他看到自己一大块皮肉被血淋淋的挖出,再接着便记不清了。
秦牧闻言,向后一指:“看,是任大哥送你回来的。”
“任大哥?”秦飒困惑,看一眼任道远的脸,顿时惊道:“前辈,你不是……你竟是?!”
任道远一点头:“别来无恙。”
之前两人虽数次碰面,但不是黑漆漆,就是脏兮兮,最后那次还在深山老林之中,每次都没看清楚任道远样貌。更何况这些年来任道远心情萧索,郁郁不乐,苍老的极快,不过三十多岁年纪,眼角已有几条皱纹,就更加让秦飒猜不出他身份了。
秦飒一知前辈就是任大哥,既惊又喜。童年时,任道远曾救他性命,那长刀立马的模样令幼时的他崇拜无比,他一直记在心中,永世也不会忘记。眼下旧人重逢,自然喜不自禁,倘若不是肩上绑着伤口,他早已激动的坐起。
任道远走到他身边,一把将他微微抬起的肩头按下:“你重伤未愈,还中了毒,心绪要放平才好。”
秦飒:“原来是中了毒,怪不得手脚又麻又软,不听使唤。”
任道远:“你好生休养,不必担心,我一定会为你解毒。”
秦飒一咧嘴,笑道:“我不担心。我秦飒命硬,小小毒药,如何能取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