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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活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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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走后,秦飒又入地宫。这些时日,秦飒常常在黑暗中行走,已锻炼出一副十分灵敏的耳朵。偌大一个地宫,有任何风吹草动,秦飒都会运足轻功,躲招拆招。
他一路小心翼翼的走着,横剑当胸,唯恐不测。只是这一日,地宫里却安静的出奇,什么东西也没砸过来,什么衣袍声也没有,便连呼吸之声,也只听得到自己的。
秦飒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莫非那位前辈已经……
他赶紧收剑,举起烛台,快步走入地宫。
这是自他发现这个地方以来,第一次能走这么远。但越是走,他的心便越是高高吊起来。他已不在意自己惹出的响动,而是大声疾呼:“前辈,前辈,你还在吗?”
他用烛台,点亮大殿中的一盏油灯。因着奇妙的机关,这大殿中的所有油灯竟一盏一盏接连亮起,一下子将这常年沉睡在黑暗之中的地宫照的灯火通明。
只一眼,秦飒就看到在巨大的如来佛像下,一个人长袍委地,抱刀坐在那里。
记得第一回见到此人,他披头散发,胡须满面,好似个野人。
然而今天再见他,他竟不知什么时候将胡须剃了,头发也整齐的扎了个发髻。他的刀深深刺入地面,粗糙的手指紧握在刀柄上,苍白冰凉。他面容肃穆,双眉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低垂着,似睁未睁,一动不动。
他魁梧的身材,在身后巨大的佛像下,显得无比渺小。
他身后的如来嘴上带笑,但他的脸上却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他苦心寻找了一个无天无日的静谧之所,为求心中最后的安宁,但看他的样子,却好像死不瞑目。
秦飒睁大双眼,看着眼前一切,手中烛台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
“前辈——?”
其实不该叫前辈,虽然此人须发花白,但面孔却年轻的多。
秦飒颤着手,将手指送到那人鼻下,冰凉一片,已无呼吸了。尽管如此,秦飒还是不敢乱动。那双低垂着的眼睛,好像随时会再抬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利光。
“竟然就这么死了?木头告诉我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秦飒不知为何,觉得茫茫然。这么多天,这人一心说要求死,可秦飒从未真正相信过。出招永远那么狠,哪里像将死之人的样子?
可是真的说死就死了。
秦飒想把这位不知名的前辈扛到地宫外面去,让他入土为安。这位前辈的身体还很柔软,并未僵硬。秦飒把他背起来,但那位前辈的手却死死扣在刀柄上,怎么都不松。
没有办法,秦飒只好使力将刀从地上拔出来。
然后他屈膝背人。一条魁梧汉子,再加一把大概有八九十斤重的大刀,秦飒卯足了力才将两者一并弄出地宫。
背着人,往地宫外走的时候,秦飒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悲凉。那人的脑袋就凑在他脖子边上,两条长臂顺着他的胸膛垂下,白里夹黑的发丝荡在他眼前。不知什么缘故,这人在地宫中那么久,身上竟也没什么臭味。
因为不能离开这静笃崖半步,秦飒只得在道观旁边的空地上,为此人挖开一个土坑。
跪在坑边,秦飒认真道:“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回挖坟,手艺不好,前辈莫要见怪。”说到此处,他念及当年惨死在蛮蒙马蹄下的父亲,想起当年逃生匆忙,竟没有机会为父亲收尸,不由心中更加黯然。
将前辈的尸身安放在土坑之中,秦飒道:“前辈,你到死也不开心,必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前一天,我弟弟秦牧上山来,我和他说起你的事,他叫我传一句话告诉你。如今看来是晚了,但不妨说一遍给你听。”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将这几句偈语反反复复背了数遍,再看一眼土坑中仰面安静躺着的人,暗道:“前辈,安息。”然后,便用剑鞘将泥土一点点拨进那土坑之中。
漆黑的泥土泼撒在那人的粗布衣衫上,一点一点将他覆灭。不忍此人就这样永眠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秦飒手中越来越慢,直到满身大汗,一拄剑坐了下来。
静笃崖位于十万大山之中,奇峰险峻,终年为云雾环绕。此处常栖息着一种绿顶仙鹤,每到日暮垂临时,十数只仙鹤便在碧空松涛间盘旋归巢,叫声清越悠长。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这鹤声竟一声比一声凄厉,令人心惊。
秦飒暗道:莫非这仙鹤如此有灵性,为这人死去而哀鸣?
“兮——!!”又是一声极为嘹亮的鹤叫声,这一回,这仙鹤竟然停落在道观顶上,仰着脖颈一声一声窒息般的叫。
突然之间,一阵冷峻的山风从脚底下袭来,将秦飒额头的发丝吹乱。再远处,静谧的云海也被这强风吹的散乱,风声在松涛间略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哭声,秦飒便是大胆的,也不禁竖起寒毛,倒退两步:“这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风声鹤唳起来?”
而在他身后,那已半埋起来的泥土忽然耸动两下。突然,一把铮亮大刀从下至上将一只低空飞过的飞鹤刺了个对穿。鲜血沿着刀刃湍急的流入土壤之中,将漆黑的泥土染成血色。
秦飒回过身,看到这幕,眼睛也瞪圆了。
接着,那土壤又动了两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来。再过片刻,半只肩膀竖了起来,还有那半挂着新土的脸孔。
秦飒堂堂天道门小师叔,这时却连拔剑都忘了,躲在松树后面腿软的站不住:“诈……诈尸?”
那人抹去脸上泥土,飞快的从土坑中跳出。他一看身上的黑土,再看一眼树后的秦飒,不发一言,转身便走。秦飒虽说心有余悸,但心中却又好奇万分,眼看那个死而复生的神秘人走得看不见踪影,连忙运起轻功追了上去。性命虽宝贵,但要他心中挂着这疑问永远得不到答案,那还真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
且说这神秘人死而复生,亲自从地里钻了出来。接着又不知什么缘故,一路飞奔,好像急着做什么事。秦飒早知他武功深不可测,行路飞快也在意料之中,于是他脚下更不敢松懈,因为只消稍稍慢上那么一刻,那人的身影便会隐没在重重深山老林当中。
他一路飞奔下山,也早已将面壁思过的惩罚暂时抛到了脑后。
几个天道门弟子正好路过这块,看到一个黑影风一般过去,后边还跟着一个玄色身影。一个弟子挠挠脑袋,奇道:“刚才那人,怎么看着有点像秦飒小师叔?”
另外几个弟子也道:“是啊,看身形是有点像。可是秦飒不是被掌门师父镇压在静笃崖上了吗,怎么会到山下来呢?”
“啊,一定是天黑,咱们看错了。回去吧,回去吧,谁也别跟同门提起,要是说的人一多,掌门师父真将秦飒放下山,咱们的荷包就都遭殃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夜更深了,空中虽有明月朗照,崇山峻岭间却依然被树影压得严严实实,丝毫看不清道路。前面那人将道路视若无物,所向披靡的过去了,秦飒在黑暗中练了几个月,早已练就一身在夜色中行路的本领,于是也有惊无险的跟上。
他们出了山林,跃过溪流,又飞奔到一条官道上。
秦飒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怎么三更半夜的不在道观中酣睡,反而跑到山下来了。
他已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双腿如同灌铅,已经没了知觉。轻功虽是江湖中人奔袭赶路的绝招,但怕是也没多少人像他这样一运就是一两个时辰的。等到追逐之人停下脚步时,他的内力早已用了七七八八,浑身皆是热汗。
此时,若是那位前辈再跑几步,秦飒说不准就打道回府了。好在那人在一株五人环抱粗细的大树下停下,接着纵身一跃,一闪身隐没在树影中。
秦飒也跳,但是腿软,一跳没跳上去,恰好勾在梢头。冷风一吹,他脑子终于清明起来,想道:“这是什么地方,那人上树做什么?我又上去干什么?”
他脑子中正纠结成一团,突然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有四五匹马,蹄声清亮矫健,步伐矫健,似不是寻常马匹。
秦飒怕自己惊着马匹,便一个鹞子翻身,上了树。他手勾树枝向下观望,不过片刻,便有四人乘马飞驰而过,左手中皆握着一只火把。跑马掀起的强风,令几只火苗明灭闪动,看不清几人面貌。
秦飒奇道:“三更半夜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么?”
他歇了一口气,又发现先前那位前辈早已不见了踪影,于是赶紧跃到更高处去察看。他四处张望了一阵,都没发现那人,直到脚下踢到一把大刀,才发现那位前辈就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树影里一动不动的端坐着。
这里已经是树层的最高处,明朗的月色透过树影,照的两人一身斑驳。那月色照亮了此人半边脸孔,将他面上石刻般的皱纹,紧抿的嘴唇,和精光毕现的眼,照得一清二楚。
秦飒一平内息,轻手轻脚走过去:“前辈……”
那人一抬手,封了秦飒哑穴。
秦飒脸顿时黑了:尼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