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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探望 ...

  •   且说自秦飒被掌门罚上静笃崖后,日子便变得不再安稳。
      那天秦牧正好去账房支银子,遇到几位师侄。他点头示意,取了银子便要回去,谁知肩膀却让人勾住了。

      秦牧也不慌乱,坦然回过身:“师侄有什么事?”
      那勾住他肩膀的少年笑嘻嘻道:“小师叔,我们几个房里的水盆都空了,你什么时候替咱们打水呀?”
      秦牧:“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少年:“以前咱们的水都是秦飒小师叔打的,现在他被掌门罚上了山,当是由你来替他了。”
      秦牧自然知道这几人必是胡说八道,且不说哪有师叔给师侄打水的道理,便是秦飒那性子,也是绝不可能听他们差遣的。这些人如今敢这样光明正大的困住他,正是看在秦飒那魔头上了山,一时半会罩不住他的缘故。
      他在天道门中辈份虽高,但人人都知他不会武功,因而竟连几个小师侄也能欺到他头上。

      秦牧心中难免兴起一股怒意,只是这怒意,在反复几次挣动都无法挣脱师侄的桎梏后,终变成一种无可奈何。
      少年们看他动作,纷纷笑起来:“小师叔,你还是省点力气。咱们要是手下一个用力,将你弄伤,那就不好办啦。”
      秦牧等那人手下稍松,便挣脱出去,淡道:“我打就是了。现在我有事要办,还请你们让路。”
      几个少年于是笑嘻嘻的将路让开,看着秦牧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废物。
      秦牧的双手拢在袖中,紧了松,松了紧,这才挺起脊背出了门。

      往后几日,麻烦络绎不绝。秦牧白天被人差来差去,晚上便在一豆油灯下苦读不休。
      读孟子书,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几句,秦牧的双目露出坚毅之色:“苦其心智,苦其心智。在这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有这样一个安身之处,还能看得几本圣贤之书已是万幸,其他的,又哪算得上苦其心智?不过世间纷扰罢了。”如此一想,心绪便平了。

      几天后,秦牧上静笃崖看望老哥,提了一袋子炊饼,一只烧鸡,一坛未开封的黄酒。他来时,秦飒正背过身在水潭中搓洗他的粗布衣衫,裸着上身。多年来日日苦练武功,令他全身肌肉紧实匀称,水珠沿着光滑的背脊留下,被日光一照,如豹皮般泛着光。

      秦牧爬山吃力,到得山顶已然气喘吁吁。他看秦飒洗得认真,便不出声,直到他老哥将衣衫捞起来甩干水,重新一低头套上,才出声:“哥!”
      秦飒还以为是幻听,一抬头见秦牧倚着山崖含笑看他,立刻大喜过望:“木头!你来了!”
      他大张手臂过去,紧紧抱了秦牧一下,分开时已将他手上的东西顺了过来。“好老弟,最懂我心思!”说着,还将烧鸡提到鼻前闻了闻。

      将东西摆在一张石桌上,秦飒用袖口在一块山石上一拂:“木头,你坐这。我这也没什么东西招待你……”
      秦牧见秦飒虽然面孔消瘦了些,但精神尚好,便放下心:“哥,你这些时日在山上还好吗?”
      秦飒:“苦闷总是有点,不过餐风饮露,也是别有风味。你呢?掌门师叔没有为难你罢?”
      秦牧笑道:“我不过一介连武功都练不了的无名小卒,掌门师叔事务繁忙,哪有功夫来为难我?”
      “不是练不了,只是旧伤未愈罢了!”秦飒忙道。
      秦牧一拂袖,拍开酒坛泥封:“来,不提这个。哥,咱们喝酒。这酒是山下酒庄七年前酿的,只进贡了十坛,门中不知多少人眼馋。”
      “你这酒哪来的?”依秦牧身份,本轮不到他取酒。
      秦牧微微一笑:“你猜?”
      秦飒抚掌大笑:“如果被师父发现,一定又要气死了!”

      两人就着黄酒分食了一只烧鸡,酒足饭饱,秦牧说起山下局势:“如今朝廷刚将蛮蒙大军赶出中原,江湖之中便又开始动荡了。这天下事也真奇怪,外有强敌时能同仇敌忾,强敌走了,自己人就跟自己人打了起来。”
      秦飒:“怎么说?”
      “你也知道,咱们江湖之中有两个极大的门派,天道门,地王宗。这两个门派三百年前师出同门,皆是由极南之地传来的武学,后来分作两派,因练武法子不同互不想让,三百年来争斗不休。那时蛮蒙入侵中原,两边眼看中原要被蛮子抢去,才勉为其难共同对敌,后来蛮蒙退出关外,两边立刻就翻脸了。”
      秦飒一乐:“堂堂名门大派,怎么跟小孩嬉耍一般。”
      秦牧:“世上的事,本就可笑。”
      秦飒喝一口酒:“你接着说,翻脸之后呢?”
      “翻脸后,两边的高手都各自回了门中。两大门派下的无数小门派,本来都已一起吃酒打拳,成了要好的兄弟,现在这兄弟也当不成了,还是得按道上的规矩,见面要骂,骂完还得吐一口唾沫。”
      秦飒哈哈大笑。
      秦牧:“还不止这个,两边都说对面抗敌时懦弱不堪,要将功劳揽到自家头上。你也知道,咱们江湖中人,最忌讳的便是被说成手上功夫不行,这么一来两边都不服气,硬是要比个上下。”
      “这么说来,江湖之中要有一场大盛事了?”秦飒两眼发光。
      秦牧:“我就知道哥哥你唯恐天下不乱,所以特意将这好消息来告诉你。”
      秦飒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秦牧肩膀:“木头,比武是什么时候?”
      秦牧低头喝酒:“半年后。”
      秦飒大叫起来:“怎要半年!那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呐!”
      秦牧:“哦,是我劝师父向掌门师叔建言的。毕竟只有半年后,你才能下山看上这场热闹。”
      秦飒这才想起自己还在闭门思过之中,老弟真是为他着想!“知我者,老弟也,老哥我借花献佛,请你干了这酒!”

      酒过三巡,秦牧脸色不改,秦飒却有了些醉意。山风渐凉,秦牧将老哥搀入道观中,看到地上一张草席,一柄烛台,一个破碗,碗中还有半个撕开的面饼,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秦牧不禁将目光转到秦飒身上,心道:“还好你天性驽钝,要不然,堂堂天道门二代师叔,过这样的清苦日子,常人哪里笑的出来?”
      秦飒仰面躺下,摇着手道:“木,木头,我睡一会儿。你下山时摇醒我,我,我送你。”说完,不待老弟回答,便已鼾声大作。

      等秦飒醒来,天已大黑,老弟早已不见踪影。他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担忧秦牧是否顺利下山。他又想起在道观中遇到的奇事,本想说来跟秦牧分享,谁知黄汤下肚,就什么都忘了。
      想到这里,他点起烛台,捡了两只炊饼,入了地宫。

      地宫里是一色一样的漆黑一片,奇异的是空气倒不浑浊。秦飒靠着墙,小心翼翼下了阶梯。他知道那位还在,便不敢放大脚步,只是开口:“前辈,我拿吃的给你。”
      “锃”的一声,黑暗之中一股劲风迎面袭来!秦飒吃了一惊,疾步躲闪,结果还是被利器削开了肩上衣物,划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秦飒捂着肩膀,怒道:“前辈,我好心好意送吃的给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嘶哑道:“我不要你的好心。”
      秦飒:“难道教我眼睁睁看你死了?”
      那人:“你看得到我?”
      秦飒被堵了这一句,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对着黑漆漆的地宫干瞪眼。他还待再说,那位前辈却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股极霸道的外力拍在他胸腹处!那招实在太快,更何况还在黑暗之中,秦飒防不胜防,一口血喷出,人也扑倒在地。等他听到静谧地宫之中,衣袍烈烈之声又起,他知道那位搞不好拍一掌不过瘾,还要再打他一拳,便连忙退到台阶上。
      果然,等他站定,那衣袍声便静了。

      秦飒大骂:“真是个怪人,怪极了!”
      这是几个月后,秦牧又上山来看他,秦飒将这地宫中的故事一说,想到十多天来天天挨掌挨拳,便老泪纵横。
      秦牧听了一遍,略去秦飒时不时爆出的粗口,已明白了大概。他道:“哥,既然那位前辈不让你去,你为什么还天天去,岂不是找打?”
      秦飒一听,便有些恼怒:“我只是气不过回回都只有挨揍的份罢了。我好歹也是天道门小师叔,练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还手的机会都没,这让我面子往哪里放?!”
      秦牧:“所以你就天天去让那位前辈打?”
      说到这里,秦飒竟有些得意:“刚开始当然是一进地宫就被打出来,不过后来我打有长进,已能躲开那么一、两招,连剑都能拔出这么半寸!”他用两根手指一笔,双眼亮的发光。

      秦牧盯着他看。
      “木头,你看什么?”
      “将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秦飒“哦”了一声,将上衣除了,果然青红蓝紫,斑驳一片。
      秦牧托着下巴看:“看痕迹,武器很杂。”
      “那是,烛台、香炉、蒲团,什么都有。”
      “这个一点一点的是什么?”
      “喔,那是被高香戳的!”

      秦牧从袖中掏出狗皮膏药,为老哥一记一记贴上:“其实这位前辈一心寻死,哥你又何必去扰他?”
      秦飒吃了一惊:“难道他说等死,竟是真的?”
      秦牧:“你看这地宫藏在山腹当中,终年不见天日,他又将入口给封了,这不是将此地当作自己永眠之处,又是什么?”
      “那我岂不是将他的坟给掘了?”
      “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

      秦飒:“可我想不通,他武功绝顶,还为什么一心求死?你看这江湖之上,多少门派,多少豪侠,他们走南闯北拜师学艺,遍求神兵,还不是为了武功高人一等?这位前辈武功这么高,反倒一点不在乎。”
      秦牧:“人间的事哪说的准,你看重的是武功,他看重的也许是别的。照我说,哀莫大于心死。十之八九是情债。”
      “那怎么办?”
      “将那墙上的砖砌回去,你就当作没有这件事,没有这个人,将它完完全全忘了。”
      秦飒跳将起来:“这怎么行!让我知道他在等死,还见死不救,我便是睡觉也不踏实!”

      秦牧专注的看了老哥半天,见他眉宇间皆是执着的神色,知道他一定不肯照自己的法子做。只得长叹一口气:“也罢。我有一句话,你将它背下来。下次再去骚扰那位老前辈,你便将这句话说给他听,说完之后务必用最快的轻功逃跑,因为我不知道他会下多大的狠手。”
      秦飒:“这么危险?!我喜欢!快快说给我听。”
      秦牧于是将话说给老哥听,他老哥无比驽钝,来来回回背了十余遍,才八九不离十:“这么拗口,什么意思?”
      秦飒:“你不必懂,只要他懂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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