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魔头》劳人草草

16、地宫

　　秦飒总算明白那人对他没有恶意，赶紧擦了擦满头冷汗。但此人如此神秘，又让他好奇心大起，得了这难得的逃命机会，竟不急着逃跑，反而问道：“前辈是何人？为何在藏身在这静笃崖里？”
　　那人却又像刚开始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秦飒又连问几句，还是一点反应没有，秦飒也不着急，反倒觉得但凡武林高手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毛病，说不定这一位就天生不爱讲话。

　　经过这一番波折，秦飒的玩心已彻底被勾起来，他连滚带爬沿着石阶跑回道观，将所有火折子都带了下来，然后又摸索着找到之前发现的油灯，甩亮火折子将其点燃。
　　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他只点燃了一盏油灯，结果四周的油灯竟皆接二连三的亮起，不过数息时间，整个暗室便变得灯火通明。

　　秦飒极目一望，发现此处果然是一处如大雄宝殿似的所在，八根涂了红漆的柱子顶天立地，当中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金色大字——“太上忘情”。再上处漆黑一片，就连这么多火光都照不到房梁，显是空间极大。
　　匾额下方是一尊足有五六十尺高的巨大神像，秦飒站在旁边，身高还不足到它膝盖。再看神像容貌，秦飒倒是认得，正是传说中的太上老君，一位慈眉善目的白须老者。
　　秦飒听师父讲过这个太上老君的故事。传说很久以前，太上老君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自此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在西域，但之后的几百年间都有人声称见过太上老君，所以也有人说他长生不死，总而言之是个通晓世间一切事理的但炼丹却被猴子偷的智者。
　　再看两边，众神云集，数不清的神像相向而坐，面容沉静，不喜不忧。秦飒瞟了一眼，只认出最近处的三清尊神，往后的便不认得了。这处大殿规格极大，光从供奉的神像上看就连武当的紫霄宫都比不上，只是不知为何修建在这山腹之中，又是为何人所建。

　　这地方固然谜团极多，但都不是秦飒如今在意的，他现在只想知道方才跟他对打的是个什么人物。

　　他向大殿中央一看，果然看到那里有个黑乎乎的人影端坐其中，背脊挺得笔直。这人还是和方才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倘若不是长了一把真正的胡须，简直要以为是另一尊塑像。
　　秦飒从太上老君脚下顺走一盏油灯，小心翼翼步到那人跟前，将油灯凑过去——

　　很显然，这是一个人而非妖精鬼怪。他长发披肩，长须及地，发丝灰白，年纪不轻。因为发须遮掩，秦飒看不清此人面目，但看他身上衣物破旧不堪，便知道这人一定在此地待了很久。

　　他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使天道门的掌法？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来这里做什么？这人身上全是谜团，偏又闷声不响，真让秦飒恨不得将他衣领提起来拷问。

　　秦飒晃晃油灯，小声问道：“前辈？你是醒着还是睡着？”
　　前辈：“……”
　　秦飒：“晚辈是天道门子弟秦飒，不知前辈什么名讳？”
　　前辈：“……”
　　秦飒：“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做什么？”
　　前辈：“等死。”
　　秦飒捂胸连退三步：“吓！！！”

　　这人冷不丁一句，反倒将秦飒吓得半死。他的嗓音低哑暗沉，却让秦飒听得十分清楚。
　　等死？这人竟然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专为等死？！
　　天底下怎有这种人？！

　　秦飒：“前辈，这世间如此美妙，你何必躲在这幽深洞穴之中等死呢？出去吃酒看戏，游山玩水多好？”
　　前辈又不说话了。
　　秦飒：“前辈，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可有吃过饭？”
　　前辈：“……”
　　秦飒：“前辈，你身上衣服多久没换了，我闻着可颇有些臭味啊。不如出去洗个澡再换一身干净衣物？”

　　这一回，前辈终于动了。只见他仍是闭目养神，然而手上长袖一挥，秦飒立刻感到一阵劲风迎面袭来！他赶紧抬起双臂护住脸面，但那人显然并不欲攻其头脸，而是捉住他手臂一推一送，像昨天一样将他扔到石阶底下。
　　秦飒仰天摔了一跤，刚抬起头，又见那前辈长袖一收，偌大一个神殿中突然阴风阵阵，将油灯逐一吹灭，不过片刻，一切便又沉浸在死水一般的黑暗当中。
　　这一手功夫简直如魔似幻，将秦飒看得眼睛都直了！

　　秦飒：“前辈，你这什么武功这么厉害？！”
　　前辈用干枯的声音，缓缓道：“你走吧，莫再来了。”

　　秦飒：“前辈，你在这里一个人孤孤单单，我在上面也一个人孤孤单单，咱们两人作伴说话，岂不正好？！”
　　前辈却道：“下一回再让我见到你，你休想活着离开。”

　　秦飒：“哇靠好凛冽的杀气！前辈，咱们好好说话，何必动气？”他还待再说，谁知刚张开嘴就感到后颈一痛，接着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前，前辈，你……”然后就仰天倒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秦飒依旧感觉到后颈酸疼无比。他揉着脖子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竟是靠在道观里的条案边睡着了，怪不得全身如此疼痛。
　　外头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地上，看起来时辰已经不早。往日秦飒都是天刚擦亮就起身，从未像今天这样睡得晚过。
　　自己怎么睡得这么沉？

　　等等！秦飒揉到一半，突然愣住了。狂风骤雨、蛛网孔洞、暗室密道、地宫一般的大殿，还有那个高深莫测的前辈！他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昨晚最后的印象便是被那位前辈点了睡穴，失去知觉。自己怎么又回到这道观中了？
　　秦飒想到这里，连忙回身去看桌案下昨天挖出的大洞。结果一看之下顿吃一惊，昨天被他挖出来的大洞竟然不复存在，砖墙又变成了完好无缺的一片！
　　“吓，怎么会这样？！”秦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赶紧扑到那墙上，上下摩挲，这才发现砖墙虽然平整，但砖石间却没有土壤，显然这墙是被他凿开以后又被人重新砌好的。只是不知那位前辈还是否在这深山地宫当中？

　　秦飒向来胆大，那位前辈虽说再见到他便要杀了他，但他却不管这许多，反而不知死活的重新挖开砖墙，点燃烛台后沿甬道走下。
　　来到地宫入口，秦飒想了一想，低头将烛台吹灭。既然那位前辈说再到他就要他的命，那么假如看不到他，是不是就能饶他一命？
　　秦飒自觉聪明，小心的在黑暗之中探寻。这里还是一片死寂，只是昨晚已见过地宫全貌，他倒不似原先那般害怕了。

　　黑暗之中，行动迟缓，秦飒走了不知多久，才来到大殿中央。他席地盘膝坐下，将烛台放在手边，说道：“前辈，是我，我又来了。”
　　“前辈，我知道你一定还在这里。多谢昨晚你将我送到上头睡觉。”

　　面前传来嘶哑声响：“你不怕死吗？”
　　秦飒：“怕，当然怕！”
　　前辈：“那你怎么还敢回来，不怕我杀了你？”
　　秦飒嘿嘿一笑：“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到前辈，前辈也看不到我。昨天你只说下次再见我时就取我性命，但现在咱们两不相见，那句话自然就算不得数了，前辈你说是不是？”
　　前辈冷哼一声：“油嘴滑舌，轻佻浮夸。”
　　秦飒抚掌大笑：“前辈，咱们不过见第二面，你便这样了解我，说不是缘分我都不信！哎，倘若这里有酒，定要和前辈干上几大海碗！”

　　地宫的静谧被秦飒的朗笑声打破，那位前辈显然已不耐烦。他悠然长叹：“这世间，竟连个安静等死的地方都寻不到，呵呵。”叹罢，竟低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悲戚无比，从深处透出一股苍凉，令闻者也忍不住被他感染，伤心起来。
　　秦飒眼前瞬间闪过那战火纷飞的一晚，他爹横死于铁蹄之下，那个蛮人一脚向他踢来，秦牧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他身前……血，全是血！

　　“别笑了！”秦飒突然大喝一声。
　　那笑声渐渐低落下去，失去了声息。
　　秦飒挺直背脊，想到刚才自己竟然敢暴喝那位前辈，不禁拿袖口偷偷擦额头冷汗。他弯弯嘴角，强笑道：“嘿嘿，前辈，我看你身体强健，不像有顽疾的模样，为什么要等死？是不是外头有人追杀你？可是你武功高强，又有什么人能杀得了你呢？”

　　那位前辈再不理他，秦飒也全不在意，反而随便捡起话头就说：“前辈，你还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吧。我叫秦飒，出生青阳，在那里长到十岁。你一定听说过青阳，它是大豫西京，西门关内最大的都城！咱们青阳山清水秀，家家养狗，户户种莲，每到夏天便满城皆是狗叫，满山都是荷香。”
　　说到这里，秦飒眼中不禁露出向往：“青阳城外有许多河，河里有很多鱼，小时候我爹时常领我和弟弟一起去捉鱼，每次都能捉回足足一箩筐。那时候我爹年轻的很，身强体壮，我和弟弟就坐在箩筐里，我爹一条扁担就能把我们挑回家。”
　　“对了，我还有个同胞兄弟叫做秦牧。我弟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他从小就聪明绝顶，过目不忘，算命的还说他有将相之才。虽说我不信算命的胡说八道，但看我弟资质，倒觉得很有道理。这样也好，等来日他做了国相，我就是国相他哥，嘿嘿，到时我就能天天坐在八抬大轿上对人呼来喝去，那多威风！”

　　秦飒在静笃崖上闷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说话的活物，嘴上自然滔滔不绝。讲了许久，他才停下来，叹道：“哎，前辈，我说了这么多，说得口干舌燥，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您要是再不动，我可要摸摸看你还在不在了。”
　　他一边说，一边趴在地上小心往前摸了几步，果然摸到一条破布衫。
　　秦飒一乐：“前辈，你果然还在这！”
　　话音未落，熟悉的劲风袭来，秦飒只来得及捞回佩剑就被再次扔回了石阶下。

　　秦飒知道那位前辈一定是嫌他烦了，催促他早点滚蛋。他这时还不敢造次，只得回到甬道。离开之前，秦飒还不忘说道：“前辈，我看你这里一点干粮饮水都没有，不如我明日带着吃的喝的再来看你？”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一盏烛台，秦飒在黑暗之中如同瞎子，冷不丁便被砸中额头。他痛呼一声，弯腰抱头，一摸额头竟然粘糊糊一片，于是不敢再留，只得捡起烛台回了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