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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醉方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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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夕阳西下,群鸟归巢,山林间一派祥和景象。秦飒衔着野草回到住处,正巧看到秦牧在屋门前空地上练剑。
因为没有内力,秦牧剑力平平,式有余而劲不足,放在江湖上连个三流好手都算不上,只不过秦牧还是聚精会神的练着剑招,等待自己能重新习武的一天。
每次看到这般用功的老弟,秦飒心中总有愧疚。即便当年重伤的是自己,也没有如今看老弟吃苦这样难受。正因内疚,秦飒这六年多来才无处不为胞弟操心,事事以他为先,从当年那个顽皮天真的小孩,变成了如今独当一面的兄长。
等秦牧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秦飒才从树后边拐出来鼓掌微笑道:“老弟,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秦牧也笑:“老哥,你又出去胡闹了。”
秦飒笑容一滞:“你知道了啊?这个那个,其实是有理由的。”
秦牧:“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秦飒:“先不提这个,过几日便是你生辰,我替你选了一件上好的礼物。今日赚足银两,本想亲自下山去买,只可惜……只可惜出了这么个小小的变故。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托王二替我待办。他今日这般叛徒行径,定然害怕我抱负,此时使唤他办事简直手到擒来。”
秦牧看向老哥,一字一句道:“这小小变故,可是面壁半年啊。哥哥,你平日不拘小节也就算了,今天怎么会正好冲撞到掌门师兄那里?若是别人,我都有办法,偏偏是他,就连我也想不出主意了。”
秦飒看老弟发愁,不由劝慰:“不过是面壁半年,何必苦着张脸?静笃崖风景绝佳,还没有师父催我练功,简直是休憩的大好去处!你便当我去游玩便是了。再者掌门也没说你不能上崖去看我啊?”
秦牧点头:“说的也是。只是静笃崖如此险峻,凭我的体力,顶多一个月上去见你一次。”
秦飒不以为意:“只可惜这半年时间我行动受制,就再不能在门派上下打听太虚心经的下落了。”说到此处,这少年才难过的唉声叹气。
秦牧失笑:“哥,都多少年了,你怎还不死心?不能习武便不能习武罢,我自有其他本事,不必拘泥于武学一途。”
秦飒:“大丈夫行事,总得有武技傍身,也好添些英雄气概。你可千万不能灰心,要相信我一定会得到太虚心经的!”
秦牧:“要得到太虚心经,只有当上本派掌门。”
秦飒:“咳,这个难度确实大。”
吃过饭,就着油灯,秦飒将怀中的银两一个一个摆在桌上。秦牧数了一数,竟有二十五两之多。
秦牧:“哥,你赌术果真不凡。”
秦飒:“还有我的私房钱。”说着一头钻入床底,从泥土里刨出一个木盒,又从里面取出五十两。
这回连秦牧也吃惊了:“哥,你哪来这么多钱?”
秦飒晃晃脑袋:“等等,还有呢!”说罢,一个踊跃在房梁上蹲下,从头上砖瓦之中又掏出十两。
秦飒:“哎,攒了六年,还没攒足一百两,着实损我面子!不过也足够你吃喝用度了。往后买书买剑,不必心疼钱财,花完了再挣就是!大哥我此去经年,空寒寂寞,你可要多多买些烧鸡烧酒上来慰劳我才行!”
秦牧知他心意,不愿再说什么离别伤情的话语,于是也笑道:“好!往后挑酒上山吃力的很,不如今天咱们兄弟俩大醉一场,喝个痛快如何?”
秦飒哈哈大笑:“好老弟,就你最懂哥的意思!咱们快将师父藏的好酒通通搬出来喝了,省的我在静笃崖上惦记!”
山中阴冷,秦飒、秦牧很小便开始喝酒驱寒。等到这个岁数,已锻炼出不小的酒量。当晚,趁着小师公外出,他们便对着一碗炒花生,开了一坛又一坛的花雕、状元红。
明月当空,山中酒香四溢,欢声不断。本是最为惆怅的离别之事,被酒意一冲,竟也觉得没有所谓了。
“区区半年,算个劳什子的面壁?!那个掌门,简直是个乌龟王八蛋!竟敢关我!哼,我就当给他一个薄面,替他去静笃崖巡巡山好了!”秦飒借着酒力开始胡说八道。
秦牧酒力更胜一筹,这时只有半分醉意,便随手取了竹箸在酒碗上敲打,低唱起来:“湖海元龙气未平,相逢剧孟意方倾,百年此日看交态,千古谁人不世情?腰下剑,膝边横,男儿本自重横行,宁为紫塞百夫长,不作青衿一老生。”
秦飒醉眼看他:“什么老生?你还小着呢,当什么老生!”
秦牧借月光拔出腰际长剑,森然一声钲响,剑刃将他的脸照的雪白!他凝神看着手中长剑,郑重道:“宁为紫塞百夫长,不作青衿一老生。”
秦飒没听过这诗句,因而不解其意,只当是山下茶馆中流行的新曲评弹。他起先还在思考弟弟反复吟咏的那一句是什么意思,谁知不到片刻,便“扑通”一声醉倒,摊手摊脚躺在地上。
秦牧看着地上的老哥,失笑摇头。他坐在桌边将剩余好酒尽数灌进肚中,这才架起秦飒一支胳膊,将其扶入房中安睡。
第二日,小师公回到家中发现珍藏多年的好酒竟然全让人喝了,勃然大怒,拔出昔年纵横江湖后尘封多年的佩剑,翻江倒海一阵劈砍,竟活生生恳出半片山那么大的荒地!从此造福了一方百姓。
只不过那两个罪魁祸首,这时却早已爬在了前往静笃崖的路上。
静笃崖乃天道门中一座奇峰,险峻异常,从流云山往西,过虚极海,绕五色峰、五音峰、五味峰,才能找到上静笃崖的山路。
昔年天下大乱,天道门和其他门派多有打斗,此地便是囚禁敌派弟子的地方,因三面悬崖绝无逃法而闻名。后来战事停了,不再有俘虏,才用作惩戒触犯门规的弟子。
从山脚向上看,只见静笃崖摩天而立,腰峰云雾漫漫,不见崖顶。待到一步一步走上山路,方知此崖“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真是海内一道难得的奇观。
愈往山上走,天气愈是多变。一时还是日光普照,不过片刻便疾风骤雨,甚至冰雹不止。
秦飒看秦牧走的吃力,几次三番让他回去别送了,但秦牧均是不肯,非要亲眼看看静笃崖上什么样子不可。老弟坚持,秦飒从不拒绝,因而只好将身上外衣除下披在秦牧身上,将佩剑交给他当拐杖使,然后握着他手臂,一步一步上了崖顶。
崖顶甚是宽阔,垒着几块天外巨石,巨石交叠之处,竟然傍石建了个道观。道观不甚高,三层而已,但一想到过去竟有人将木料运到这极顶处建起房屋,秦飒便已啧啧惊叹个不停。
来到道观门前,秦飒轻轻一推,那木门吱呀呀打开,里面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鼻而来。
秦牧:“看样子,这地方许久没住过人了。”
秦飒嘿嘿笑道:“我本以为只有个山洞住住,没想到竟还有房子遮风挡雨。”
秦牧:“此处三面悬崖,山风又大,倘若没有房屋,说不准晚上睡觉时便被夜风卷进深渊里去了。”
秦飒摸着胳膊:“你别说那么寒碜行不行?”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甩亮后步入道观之中。
道观很小,只够两人转身。当首挂着天道门祖师爷手握长剑的画像,两旁另有数到对联,多是对祖师爷卓绝武功不世功业的标榜之作,两人平时在山下已看得多了,便不再看。
画像前面还有烛台,秦飒将其点燃,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他环顾一周,看到屋角的蜘蛛网、老鼠窝、蟑螂屎,还有画像前唯一一个发霉的蒲团,苦笑道:“现在看来,我倒真希望静笃崖顶有一个山洞了。”
秦牧起初也皱眉不已,过了一会便已认命,卷起袖子去扫墙角的蛛网。
秦飒连忙抢将过来:“你这是做什么?你等会还要下山呢,还是留着体力罢!”
秦牧推开他手,慨然道:“哥,我这些年受你照拂,从不能为你做些什么。现在既有这机会,你便让我一尽孝弟之情吧。”
秦飒见老弟说得认真,只好放开他手,看他尽力收拾地盘,好让他这个哥哥将来住的舒坦些。
两人上崖时已是正午,为免意外,秦飒不等秦牧做完,便早早将他赶下山去:“山中天气多变,等一会不知会不会落雨,你还是早点下山,免我担心。”
秦牧点头:“我知道。哥,你这半年便在这里好好静心习武,过半个月后我再来看你。”
秦飒:“好。”
秦牧走出一步,又道:“还有一句话,我早想跟哥哥说了。当年之事是我心甘情愿,哥哥实在不必挂心。我知你多年来在天道门赌博喝酒,结交一批狐朋狗友,为的就是打探那心经的消息。只是你心怀此事,便不能用心习武,不能用心习武,就不能一报昔年蛮人杀父之仇。所以,哥,你累了,别找了。”
秦飒:“可是你的伤!”
秦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秦飒暗恨:“哎,要是任大哥还在就好了!他武功那么高,见识又广,一定能想出办法救你!可惜六年前他一别之后就不知所踪,天下之大,也不知何处去寻找……”
秦牧露出笑容,拍拍老哥肩膀,不再多言,一转身就下山去了。秦飒立在山道尽头,看着弟弟一步一步下山去,山回路转,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背影,眼底竟不禁涌上一层酸意。
世道虽乱,习武虽苦,可有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亲兄弟在,秦牧便觉得受再多苦也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