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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释嫌谋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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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霄,冲霄……”白玉堂双眼放光地盯着展昭房间敞开的窗子,不自觉地轻声低语。
任碧野心中一惊,警惕地转头注视白玉堂难掩兴奋的脸:“玉堂,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白玉堂双目精光闪烁,连连点头,笑道:“听了听了,不要轻举妄动嘛。”
任碧野身子撑开一段距离,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白玉堂连忙辩解:“你们总是不信我,我……小碧?”任碧野轻轻将头放在白玉堂还算宽阔的右肩上,那白色锦缎经年光滑鲜亮,丝软妥帖,任碧野满意地闭上了眼,白玉堂瞬间僵直了后背,脸上烫得从头顶一直红到了耳背。
“你们都安安全全的,我才放心呐。”任碧野迷蒙间喃喃地自语,丁月华清脆的笑声从展昭房里清晰地传来,任碧野嘴角艰难上翘,白玉堂忽然觉得肩上一凉,回首间一行清泪倏忽渗入胸前锦绣细致的纹理,任碧野轻轻的呼吸、浅浅的微笑,一切都近在咫尺,落在白玉堂眼中却仿佛比那日泗水桥头送别时夕阳下的背影更加遥远。
“丁姑娘,我是自己回到这里的吗?”展昭将药碗递给丁月华,小心翼翼地问。
丁月华了然地笑了:“你是想问任姐姐到哪去了,是不是?”
“……”展昭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她,自己在意识模糊的时候,眼前隐约浮动的那抹挥之不去红雾,和着剧痛带来的麻木,让他第一次不愿醒来。
丁月华歪着头探过去看他:“你怎么了?任姐姐只出去一小会儿,你不必担心她。她那么厉害,能从黄面神蓝骁手中救你回来,唉,我真羡慕她!”
“羡慕?”展昭看着面前天真无邪的姑娘,眼前浮现出任碧野挥枪抛洒一抔热血时的决绝,无奈地笑笑,“她该羡慕你才是。”
“我?我有什么好?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没江湖经验,二不像任姐姐有勇有谋,我娘啊,只懂将我栓在家里,这回要让她知道将门必出虎女才好呢!”丁月华越说越起劲,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上不住比划。
展昭被她逗得笑起来,拍拍她的胳膊道:“傻丫头,这才是小碧羡慕你的地方。”
丁月华被他一碰不好意思起来,忙抽回手去,低头道:“一个说我是傻丫头,又来了一个也是这样,我哪里傻了?倒是你们,成日里白天好好的出去,回来便都是被人抬着扛着,你说谁才傻?”
展昭觉得她纯净得有趣,作势正颜道:“丁姑娘教训的是,展某再不敢了。”丁月华立即咯咯笑开了。
门扉咯吱一响,丁月华正笑着忽然发现展昭注视着门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直。
“白五哥,任姐姐。”
“聊的什么这么开心?看来那雷英的灵药药效还不错,我们的展大人这么快就生龙活虎了。”白玉堂拉着走得并不情愿的任碧野大踏步进了屋,展昭看着一脸憔悴的任碧野,破天荒地对白玉堂的挑衅没有回应。
“死丫头,跟我走。”白玉堂瞥了瞥气氛尴尬的那两人,对丁月华吼道。
丁月华气鼓鼓地道:“什么嘛,没来由地骂人,不去!”话音刚落,已被白玉堂向旋风一样绑架出去,眨眼间只剩下外面传来的丁月华的尖叫和白玉堂的喊声,再过一会儿,连叫声都没有了,四周安静下来,屋里的两人终于好好的互相审视,依然的远山幽水,碧翼清潭。
“我去叫公孙先生。”任碧野想起那夜君山上的酒席,顿感无地自容,转身就走。
“念仁!”展昭脱口而出,接着一阵身体与家具的碰撞声响在任碧野身后,任碧野霍然回身,展昭摇晃的身体已经撞翻了凳子茶碗,正向自己摔倒过来。
任碧野赶忙双手接住他,费力地将他扶回床沿坐好,望着展昭背后因方才的剧烈举动而出现的一点殷红,抹了抹眼睛道:“你就是想让我内疚死才开心。”
温柔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眼,抹去了本不该出现的泪痕,展昭温暖的嗓音回荡在任碧野的耳际:“我只是不想你走。”
“可我骗了你。”任碧野迅速地按住他的手指,像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头说道。
“你也救过我。”展昭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干燥,安心。“是我糊涂了,竟忘了你是怎样的人,我该一直信你。”
“可我是……”
“任姑娘!任姑娘在吗?我四哥请你过去一趟!那个什么图的事儿!”徐庆的破锣嗓子冷不丁从院子里响起,屋内两人同时一震,随即相视而笑。
“对展昭来说,你只是展昭认识的任碧野,你娘的念仁,你是谁,我最清楚。”展昭春风一笑,似秋阳的余辉尽数涌进这狭小的房间,温暖明亮。任碧野亦低头兀自笑了,笑出了声音,笑得仰起了头,片刻,她抿嘴向展昭重重点了点头:“你躺好,我去去就来。”
咯吱,咯吱,极速转动的车轮带着上面软顶的车厢,跟着十几名劲装束带的骑马人在蟠龙岭下飞驰。领头的那人身姿挺拔,伏背握缰,双目有神,腰间一块襄字铜牌彰显着他的身份,他叫陆单,是新近经蓝骁推荐提拔到王府的新兵管事,这次是他第一次带兵执行任务——上君山。
陆单未入王府时,曾经几度羡慕那些追随飞叉太保钟雄虎踞于此的各路豪杰们,如今当他第一次跃踢扬鞭于这巍峨延绵的峻岭中时,却是换了个身份,他此刻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兴奋,说不清是喜悦还是紧张,他身后的一众新兵也似乎受到了管事的影响,个个双目圆睁,肌肉紧绷,似乎前面迎接他们的是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
沈仲元一手扶着撞在车壁上的额头,仍是那么悠悠闲闲的靠回自己的座位上,从不时被颠簸得翻飞的车帘缝隙中迷眼扫视着外面“保护”他的一干人等。全是新人。沈仲元摇头笑了笑,不多时又皱眉细细思索起来。
智化已经去了快五日了。五日中展昭入寨破寨,败钟雄挑蓝骁,而京城却没传来关于包拯的一星半点消息。没了御猫的包拯当真那么难刺?智化此去必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若是不能力挽狂澜,那么襄阳乃至大宋的天空恐怕不久就要换个颜色了。而现在的自己,除了让各方势力都按兵不动外,也难为更高明的作法。
想想今晨忽然出现的任碧野,沈仲元不禁苦笑,这个女子,不知是他们的救星还是灾祸。救国大业要与辽人联手,他做梦也没想过。她与耶律乙辛的人不同,自己与奸王之流更是不同!沈仲元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自己。希望这次这种连自己都不敢想像的信任真的所托其人,否则不仅仅是自己,这么多江湖侠义都难逃通敌叛国的罪名。
车外忽然一阵马儿的嘶鸣,沈仲元身往前倾,似乎就要扑出厢外,帘子一动,车外的陆单略显鄙夷地瞥了眼他的窘相,立即回头高声喊道:“沈军师回寨,速开闸门!”
沈仲元便在此时掀开了车帘,向外探了探身,注目向寨门处望去,今日的兵士长是——雷英,果然!钟雄得了消息,已然做下了部署。沈仲元向雷英招了招手,雷英便在寨门上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手指,沈仲元随即也举起右手那三个手指,并反正变换了几次,雷英随后举出右手食指,沈仲元马上握拳于胸,雷英这才在寨门上高喊:“确是沈军师,放下大门,快!”
陆单对他们二人的手势不明所以,只道是水旱双寨制寨严禁,出入的暗号也与众不同,一见寨门大开,立刻率众呼啸而入,雷英眼见他们几骑绝尘,赶忙叫过毛二吩咐了几句,自己火速往敛星堂去了。
襄阳,驿馆西间。
任碧野挑帘进来时,卢方等人已经围在桌前讨论了好一阵子了,冲霄楼的结构图静静地躺在花梨木光滑坚硬的表面上,显得易碎而单薄。
“诸位找我?”任碧野向来不卑不亢,她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表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图是当日碧野逞一时之快,从襄阳王府一位可靠的人手中得来的,原因如何,恕碧野不能相告,不过诸位此时若想以此图破楼,碧野认为尚欠商榷。”
“连我四哥都说这图不能尽信,现在小碧自己也这么说,那我们究竟要怎么办才好嘛!”徐庆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他这一讲,蒋平立刻挂不住了:“任姑娘……”
“蒋四哥不用多说,碧野明白,不过,碧野今早见过此图的绘制者也就是送这图给我的人了,他便是雷英口中的小诸葛沈仲元沈军师,早前他回襄阳王府督建冲霄楼,如今襄阳王派他回去索取盟单,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另有内情。”
“小碧你就别卖关子了,一口气说完不行吗?看把我们老三急的,都快跳到桌上了。”韩彰一只手捅捅正抓耳挠腮听得抓狂的徐庆,像任碧野挤挤眼睛。
任碧野闻言笑了,点头道:“沈军师与之前泗水与你们打过交道的黑妖狐智化应该是江湖义士在得知奸王诡计后在其身边所埋的暗线。”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惕然心惊,卢方身向前探,皱眉道:“任姑娘可有真凭实据?”
任碧野浅笑摇头:“黑妖狐是何等智慧人物,沈仲元既称小诸葛,他二人若想成事,岂会叫旁人抓住把柄?不过智化此刻应到了开封,旬日内开封方面必有举动,到时若是碧野说错,任凭处置便是了。”
蒋平一直低头倾听,此时忽然抬头问道:“任姑娘说今晨见到了那沈仲元,他可曾提过什么没有?”
任碧野赞赏地点头道:“他说要我们按兵不动,等他回来。”
“那我们不是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他一人手上?与其在这坐视,不如我们在他回来的路上加以埋伏,凭你我之力将盟单截获岂不更好?”韩彰以拳击掌,忿忿不平。
蒋平一颗暴栗敲在他的头上:“糊涂!襄阳王老谋深算,怎会让他独自回去面对钟雄?必定是派人一路护送,若是我们沿路埋伏,一旦交起手来,人家是王府亲兵,又在襄阳地界,你还愁难定我们的罪不成?纵使我们截获了盟单,他也大可推个一干二净,盟单这样东西一旦经了我们的手,便可能诬蔑伪造,一定要人赃并获当场擒拿,否则以老贼的奸狂,定然着了他的阴招。”
“如此说来,我们眼下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徐庆跳将起来,望着一言不发皱着眉头的卢方,仍旧不甘。
卢方招手叫他少安毋躁:“任姑娘对此有何高见?”
“不敢,碧野拙见我们不妨在这几日将此图好好背熟,并亲加演练,智沈二人的动向由我打探,泗水盗印未果、蓝骁既死,襄阳王已对他二人生出嫌隙,形势所逼他二人也必定会在近期有所行动,他二人潜伏多年,一旦施为定然不是虚张之举,而为了拔除我们这些眼中刺,一直深藏不漏的襄阳王也必然会随之出手,众目睽睽之下想不露出马脚,恐怕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得,倒是我们不妨对智沈二人加以配合,应该会有所成。”
“任姑娘心思细密,大哥,我觉得在理。”蒋平听任碧野一番剖析,精炼周密,他一向最欣赏智慧超群的人,此刻对任碧野确实有些刮目相看。
卢方点头道:“如此我们就从明日开始,好好演练此图,老四,你去把老五找回来,切记向他说明厉害,勿叫他冲动行事,我这就去回颜大人,开封的事也要他们官家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