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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醉月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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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寇尚刀,久仰沙大哥威名,今日能得见实在三生有幸!”寇尚刀一派谦谨,躬身施礼。小碧的大哥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卧虎沟居然会主动与钟雄来往,而且似乎甫一到此就关系匪浅,果真如此,那小碧……寇尚刀倾身时低头皱眉。
沙龙细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只见他身形颀长,眼神清澈,浅浅的络腮,粗犷的眉毛,虽然相貌平平,但也有些江湖客应有的气概,而且他身上有一种令人莫可名状的亲切感,实在难得。
沙龙笑道:“寇兄弟少年英雄,岂是我辈能及的,钟雄有此良材可喜可贺啊!不知今晚的夜宴寇兄弟可会出席?”这最后一句却是向着钟雄说的。
“这……”寇尚刀探询地望向钟雄。今晚的夜宴应该是卧虎沟了解与君山关系的好机会,他自然希望前去,可是面上却依然谦和平静。
钟雄爽朗地笑道:“那是自然,寇兄弟身为旱寨副统领怎会少得了他呢?你且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晚定是个不醉无归的大阵丈,我还从未与兄弟你较量过酒技,沙兄亦从未见识过寇兄弟的绝妙刀法,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寇尚刀听罢展颜笑道:“小刀定不辱命!”
是夜,蟠龙岭灯火通明。
虽然里间大宴,山外却比平时设防又多了一层。平日里很少张灯的地方也都立起了火盆,直铺到弯月居外的树林入口处。远远望去,蟠龙岭上五步一哨,每哨都执火把燃火盆,如一条燃烧的巨龙蜿蜒匍匐至半山,正渐藏身于漆黑的密林中。
银安殿中,百夫长以上都被邀在大殿内喝酒,其他兵卒则在殿外演武场上摆下几十桌席各去欢闹。一时间觥筹交错,铜杯碰撞映着月光篝火,激起酒意无限,人人脸上都泛着轻松痛快的红晕,笑声此起彼伏。
钟雄请沙龙坐了上首尊位,自己与蓝骁左右作陪,另有水寨副统领同施明俊坐于钟雄蓝骁下方,再往下是大小军师、各分寨领军等,凑了一桌近二十人。
钟雄待宾主坐定,起身朗声大笑:“众位兄弟,今日有卧虎沟沙龙沙兄初次到此,沙兄威名江湖尽人皆知,沙兄妹子更是襄阳王府的小郡主,与我们乃是同一条道上的好朋友,朋友到此,大家是不是应该敬上一杯啊?”
顿时殿内殿外的欢闹声齐齐止住,也未听有谁指挥,千万人即刻同时起立举杯齐声敬祝,共饮了杯中之酒。
沙龙暗暗叹服钟雄治理有方,属下人数如此众多,且在如此场合仍能军纪严明。
只听钟雄又道:“传我令下去,今日在岗执夜的兄弟,每人赏酒一坛,另发钱五百!”早有负责资银的账房得令去办了,各路兵卒更是欢欣鼓舞。
沙龙见蓝骁身侧尚空了一位,便问道:“适才进寨碰到的那位寇兄弟缘何还未到席?”
蓝骁笑道:“沙兄心急,我令寇兄弟布置现下寨中防卫,想是快来了。”
几人正说话,忽有守门卫兵飞跑来报:“禀二位寨主,卧虎沟的小郡主到了!”
“小碧?”沙龙先是意外,随即向钟雄道:“这丫头一天到晚形迹不定,想是回去寻不到我,竟找到这里来了。”
蓝骁眼珠转动,陪笑道:“如此岂不正好,平日里想请还请不来呢,还不快把小郡主请进殿里来!”
话音未落,任碧野清脆的笑声已到了殿外:“不劳二位大哥相请,我自来了!”
一片红云从殿外广场拂掠而来,穿过空气中的火光和人们头顶上氤氲的雾气,轻轻巧巧地落在银安殿巨大的石阶上,笑盈盈的行了进来。
沙龙赶忙起身将她拉到近前:“这丫头,没规矩惯了,到了你钟大哥这里也不知道收敛。”
钟雄笑道:“小郡主灵动可爱,轻功超绝,我自见了就喜欢得紧,到我这里就是到家了,不必拘礼!”
众人俱是附和,蓝骁忽问道:“小郡主为何忽然来访?可是王爷有何吩咐?”
任碧野自去沙龙左首坐了,施明俊连忙让位,一张脸却从她进殿开始一直泛着潮红。任碧野不以为意,笑道:“王爷命我去一趟开封,我本想回去向大哥辞行,谁料他竟一人在这里快活。”言毕嘟起嘴来,佯做不满,惹得桌前众人大笑。
沙龙正待答言,抬首望见殿外直挺挺站了一人,忙扬手招呼:“寇兄弟何时到的,怎就在殿外站着?快里面来!”
众人亦都扭头去看,任碧野一眼看去,只觉身形熟悉,并未着意,正欲拾筷夹菜,忽感背上一阵灼热,心念电转间脑袋竟像不听使唤般缓缓向来人转了过去。对面那双深潭般的清澈眼眸却似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样,直迎向钟雄等人。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任碧野身后骤然响起:“二位寨主、沙大哥久等了,小刀来迟,先自罚三杯!”
离中秋还差三天,任碧野独立院中,仰望一轮皓月,狠狠地记住了今天这个癫狂的日子。
她走的时候那人还在大笑着仰头饮了又一大碗酒,拉了钟雄下场竞技。
她从不知道他使刀也可使得那么好,只是宽阔的刀身被他那么随意的一划,便也带上了清冷的剑意。
至始至终他都没正眼瞧自己一眼,他的脸易了容,心也似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任碧野从未见过他那样畅快地笑过,即使在茉花村那个难忘的夜,有小白、有丁氏兄妹、有自己,他也只是慵懒有余,剩下的仍是那一如既往的温柔。也许现在的这个才是真正的南侠。
他融进了江湖人的世界,变化作他们的一分子,他向自己敬酒,说:“在下一介草莽,有幸与郡主同席,先干为敬!”
任碧野便觉得脸上的寸寸肌肉都僵了,牙齿在牙床里打着颤,举杯欲回饮,却被他伸手按下:“郡主少待,江湖粗人不会说话,恐轻慢了郡主,等会儿要是喝得多了起来,请您不要见怪。”说罢再干,复又到了一杯。
任碧野便更坐不住了,稳住声音道:“寇兄不用这么客气,折煞小妹了。”
钟雄等人只道他二人相见投机,一个有意,一个磨不开面去。酒桌之上,有这种事才叫尽兴,才叫乐趣,人人都装做没看到,人人又都喜笑颜开。那边那人更像赌了气般,举起酒碗,推到任碧野面前:“郡主如此说,就与在下碰上一杯,交了这个朋友!”
任碧野眼见他目光灼灼,流转间不知是痛苦的隐忍,是恨不能恨,还是嘲笑自己。
“拿个大碗来!”任碧野终于灿然笑了,低喝一声,却惊了旁边的施明俊。施明俊一手拦住了递碗的下人:“小郡主……”
任碧野却从他身后抄过碗来,提起一坛新酒为自己斟满:“寇兄弟是个爽快人,我喜欢,这个朋友我说什么也交下了!”
叮当脆响,碗壁相互碰触的瞬间,像有一股电流同时击在了两人心口,二人皱起的眉头,眼角流淌出的无限哀伤都在扬手痛饮那一闭双目时,随着席间众人的鼓掌叫好声,一同滚落于静默的尘土,隐没得无迹无踪。
人与人之间的情究竟源于何处,又该止于何处,展昭踏上银安殿外石阶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心痛,痛得他直要流出冷汗来。直到在大殿门口,听到嘈杂声中断断续续的“襄阳王”、“小郡主”、“开封”,他才顿悟了那心痛的根由。原来当一直以来的坚持期盼堕落崩塌的时候,就是这种撕扯着心脏的感觉,真的很久没感觉到了。
他是赌了一口气的,他从未那么义无反顾地在意一个人,他在自己的心内为她辩解,他毫无保留地信她,可她就坐在那里,笑意融融地说:“王爷命我去开封……”开封有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一个人,他可以因她而辗转红尘甚至生生死死,但包大人有危险,不行!她明知他的痛处。
寇尚刀就寇尚刀吧,展昭在走出靠近桌边的一步时,有些庆幸此时自己的这份伪装,任谁都看不清他的心,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这一刻,究竟是多期盼又多纠结,便与她做回最初的相见,当一切重头再来,是否还会那么失却冷静地纵容自己一次。
三杯酒下肚,他在演武场与各路豪杰比试,他不去看她,因为碰过杯后,有那么一瞬,他居然不敢正视自己的心。就让情绪随着刀尖流泻,就让酒意恣意地侵占自己的身心,展昭平生第一次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得没有看见,那红裙的少女是如何强颜欢笑后黯然离去,醉得倒在雷英不算坚实的臂膀里,泪流了满脸却仍大笑着叫:“好兄弟,不后悔!”
月上屋檐,角铃曳曳,白玉堂背靠颜查散房外的廊柱望着那快漫溢的玉盘,身后响起蒋平等和颜查散围着冲霄建造图的热烈讨论。月将满江,月将登楼,登楼,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