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一生》柳丁再现

29、深入君山

　　“寇兄弟仔细脚下啊，这是蟠龙岭下三盘。寨中平素讲的一盘走左、二盘走右、三盘中间说的就是这里了。你可别让这里的景致乱了心志，往上面还有更好看的呢，只要小心走路保你今后站得高看得远。”雷英属实笑得诚心诚意。
　　旁边的黑衣男人一身的宠辱不惊，谦逊和气，喜好不像往常那些来自荐投奔的一朝得志。‘以他的本事应该很快便可上位了吧。’ 想到这里雷英忙摇摇头，为动了一点点的私心惭愧起来。
　　寇尚刀听话地收回目光，不再留意山间葱翠，好奇地问道：“雷大哥，这蟠龙岭究竟有多少个所在？”
　　雷英一听他这话，仰头笑道：“哈哈哈，寇兄弟初来乍到，才会有这样的疑问。蟠龙岭究竟有多少个所在岂是我们这类小人物可以知道的？不怕你笑话，我在这大寨中住了近两年了，也只去过上中下三盘、里外双营、东西南北四帐和平日与各位弟兄居住的暖风岗、操练校演的锦绣台，而寨主大人的中帐也只是在入寨的时候进去过一次罢了。至于什么虚元洞、妙竹峰、弯月居这些地方以我们的地位恐怕要再熬个七八年才有些希望哦。”
　　寇尚刀边听边眯起眼睛，微笑着以指叩击兵器，仿佛十分满意：“看来蟠龙岭内真的大有乾坤，在下不虚此行了。”
　　“当然了，以寇兄弟的功夫，定会如鱼得水！哎？寇兄弟小心脚下，此处要向右了！”
　　寇尚刀刚从方才的话题中回过神来，抬起的脚急忙向右移，继而腾空而起，迅速回旋落下。
　　雷英为自己的疏忽慌忙回身，但见寇尚刀右脚着地已落在了右侧青砖上。雷英长舒了一口气，谁料到片刻间寇尚刀突然重心下沉，一个趔趄，身体向左偏了偏，左脚为了撑住身体猛地踏出半步！噼啪。
　　瞬间的宁静。寇尚刀也感觉到有事发生似的，迷茫又有些惊惧地看着雷英。雷英只听见自己喉咙中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一声。下一秒，混沌初开般的闷响由四面八方充斥而来，速度之快令任何人都措手不及。
　　雷英知道不好，大叫：“寇兄弟快趴在右边石板上！”
　　寇尚刀应声蜷起身子伏在右侧青石板上。巨大的震动排山倒海而来，山路左侧的陡坡想要倾倒一样龟裂开数道口子，巨石隆隆滚落。
　　寇尚刀一直以来沉静的面容终于被动摇，取而代之的是凌乱的发丝下因震惊而瞬间睁大的双眼。巨变却由不得他做出更多地反应，方才他左脚踏上的中间石板路骤然塌陷，寇尚刀感到突如其来的一股向左下的引力，赶忙抓紧身下的石砖，尽管如此他左侧身下的一部分石土还是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拖入了巨大的裂口。
　　左侧的山坡终于尽数碎裂，须臾便填满了两人身边的裂坑。寇尚刀才要打看双臂撑地站起，前面仍趴在地上的雷英赶忙提醒：“寇兄弟别动！”
　　寇尚刀顺势转头，原来侧坡上的土石全部掉落下来后，路出里面森森一排□□口，个个危含弩箭蓄势待发。
　　雷英又叫道：“寇兄弟千万别动！伤不到你的！”
　　噗！噗！噗！万箭齐发，如林似雨。几百个发射口轮射三遍竟用了半柱香的时间。
　　等到一切又归于沉寂，寇尚刀抬头望了望雷英。雷英早翻身跃起过来扶他：“你没事吧？真吓了我一跳！怨我怨我，我不该没告诉你机关所在还讲话分你的神，唉，若不是你身手敏捷我可真的难辞其咎了。”
　　寇尚刀眼见面前贯穿土坑的如麻箭束，不禁从心里生出一阵凉意：“是我连累雷大哥了。”
　　雷英抹抹满脸的灰土和汗水，笑道：“总之，后面的路你要跟紧我才好，闲话我们到了家中再叙。”
　　寇尚刀点点头，指着坍塌的山壁问：“这边要怎么办？”
　　雷英只笑道：“一会儿自然有人料理，走吧。”

　　襄阳王府西暖阁外苑。
　　红莲浴水，风静树止，浸在冰凉夜色中的一黑一红两个人显得格外肃杀。
　　智化轻咳一声打破尴尬的沉默：“小郡主还是不与智某同行么？”
　　任碧野嘴边浅笑，实则厌烦鄙屑：“先生不必强求，王爷的意思无非是让我们彼此监视，先生不敢抗命，由念仁提出岂不更好？先生应该承情才是。”
　　智化心中一凛，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如此犀利，非但对他这个襄阳王驾下红人丝毫不留情面，而且似乎知己知彼，一语中的。只是她恃强的话语中隐隐透着几分焦躁，显然，她很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智化亦很想让她的焦躁变成对自己有利的破绽，因为直到现在他也未觉出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但任碧野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再与智化这种人久谈，当下转身道：“先生自便吧，念仁不送了。”
　　智化暗暗叹服对方的觉悟，一边叫道：“郡主此番去了，若杀得了包拯，该如何向他交待？”
　　任碧野闻听此语猛地停住，缓缓回身时却露出狡黠的微笑：“原来这才是先生今天来找我的真正用意！念仁是不知有何事向谁交待，恐怕是先生怕念仁独自前去先成了事，不好向他人交待吧？”
　　智化摇头道：“郡主这么说不过也是想撇情干系，智某却不是来试探您的，您多虑了。”
　　任碧野厉声道：“是不是试探先生自己心里有数！我劝先生有些时候也要将江湖俗务放一放。我二人共事一主，今天的事念仁全当没有听到，五日后开封城内罔闻阁见，先生好自为之！”
　　说完再不理会智化的挽留，跃上屋脊，化作一道红电而去。
　　智化独立半晌，忽然回头：“什么人？！”
　　苑门处飘飘闪进一人，长衣素莹，恭敬施礼：“先生，是我。”
　　智化看清来人，定了定心：“我正要叫你回来，你便来了。可是水寨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仲元前进几步轻声禀道：“南侠入寨了。”
　　智化赞许地点点头：“展昭果然绝顶聪明，不枉我们冒此大险。”
　　沈仲元也同意道：“他还易了容，自称寇尚刀。”
　　智化笑道：“到底年轻，你道他沉敛，他也有些气盛呢。寇尚到，口上刀，他这是要一早告诉你们他是谁，笑你们一寨帮众竟无一独具慧眼将他识得！呵呵，有趣有趣！”
　　沈仲元含笑道：“既然来了，我还是去冲霄一趟。”
　　智化点点头：“也好，你不在时，工程进行得真的很快啊。”
　　沈仲元施礼告退：“在下明白。”

　　任碧野迎风疾驰，冰凉的若有若无的水汽绵绵落在她的脸上、衫上。
　　为何只会愈痛愈清醒？！任碧野狂躁地挥枪，枪锋过处似有撕裂的声音，划破周遭的空气。冲破！冲破！
　　可是……冲破了又如何？
　　此刻自己需要的是可以将人砸得晕眩的瓢泼大雨，而非这等清澈如水的月光。那看似温柔却不经意中漫过万物涌入眼底心头的澄明，仿佛将她照得无所遁形。
　　这世间人终究都是我的对手！智化是敌是友有何所谓？包拯的生死于我又有何所谓？只是唯独你一人，我当真有所畏惧！三月之期，我想让你逃掉。你走了，我却陷得更深，杀包拯便是杀你！襄阳王知，我知，智化知，天下人皆知！宋人要与我辽人为敌，宋人中的叛逆奸党也要卖我求胜，让我去杀包拯，失败了，无非是将罪名安在辽人头上。赵珏老儿的算盘打得好！任你展昭聪明绝顶又知道多少？我若真地去了——不，我毫无选择，只有去！——到了开封，到了你的地方，开战！也许一切便可以结束了……
　　是了，为何没想到这一层，让你尽情地憎恨，这便简单多了……
　　层云翻滚，金蟾蒙蔽，天色突然深了许多，任碧野颓然收式，细密的汗水将额上的头发粘成几绺，贴在头上，竟真像淋了雨似的了。她轻轻吐气，自嘲地笑笑，打量了一番四周。这是哪里？襄阳王府中居然还有这么一处诡异的所在！
　　原来方才任碧野任由思绪飞转，脚下飞驰经不知不觉由屋顶向西跑出好远，此时眼前的景观着实吸引了她的注意。放眼望去，一道绵延无际的三丈高墙横亘于面前，围住了大概半顷左右的一块庄院，从墙头上赫然挺出一矗八角飞檐的漆黑建筑来。

　　月盘正在此时破云而出，水银般的光辉倾泻直下，那建筑上的角铃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似的，轻轻摆动起来。叮当，叮当，寒光一闪，一道白色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从右侧上空以绝美的弧度划过清月。就在那个瞬间，来人手中的金属物件折射出锐利的光辉，反在楼顶的乌金横匾上，堪堪流光映出三个大字：冲霄喽！
　　“白玉堂！”任碧野险些失声，不及多想，也急急随来人之后跃入墙内，而墙内方圆，除了四角上青绿的四只铸铜巨狮和中间一座参天大楼之外，那还有半个人影在？

　　蟠龙岭中盘，魁英帐西。
　　篝火冉冉，山中第一夜，寇尚刀独倚在临床的卧榻上，耳畔间只有噼啪的柴火迸裂声。火光在他清俊的面上明灭，映照得她一双眼睛恍若天上星子在幽深的黑暗中闪光。
　　两个时辰前……
　　“寇兄弟，这已经是上盘兄弟们平日里操练的锦绣台了。一会儿到了下个关口，便是弯月居地界了。”雷英在前面一路指引。
　　“弯月居？雷大哥不是说从没到过弯月居？小弟为何初来乍到就能经过那里呢？”寇尚刀显得很迷惑。
　　雷英笑道：“弯月居的确是去中帐大殿的必经之路，一会儿到了你自然明白。”
　　果然，不久寨围收拢处出现一个窄细的关口，二人及至近前立刻有红衣守卫上前。待雷英说明来意后，守卫点头由屋内取出两方黑布：“雷大哥，又要得罪了。”说罢用黑布遮住二人双目，牵其袖口又道：“二位小心跟好。”
　　寇尚到心道原来如此，却低头不语，仔细跟上。
　　兜兜转转中只听见身边风吹树叶脚踏杂草的沙沙声，走了几步，守卫又说：“二位抬脚，轿子到了。”便领着他两个上了一乘软轿。
　　寇尚刀暗暗佩服，只这顶软轿便断去了略有心计之人沿途标记的念头。他攒了攒刚从袖内划入手中的磷粉纸包，低头笑笑：居然低估了对方的守备。
　　上轿行去一盏茶的功夫，轿子忽然停住，引路的红衣守卫带他们下轿，撤下两人眼上的黑布：“二位，到了。”
　　寇尚刀揉揉突然感光的双眼，面前一道丈余宽的百级石阶直通山顶，山顶一座赤红大门里在当口，沿途两侧巨木森森，叠嶂而生，还未上行，已经有了慑人的气势。回头望去，浓密的树林把来时的路遮得一无所踪。
　　石梯最下沿的空地上走来两名穿皂服的执勤，显然与领路的红衣守卫职务等级有别。寇尚刀一一记下，遂与后来的执勤拾级而上。
　　两名皂服执事一左一右将寇尚刀和雷英夹在当中，说是引路，却一语不发，面无表情。寇尚刀望了一眼旁边的雷英，见对方也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一侧的执事似有觉察，猛然扭头看向寇尚刀，目光冷峻非常，寇尚刀微微一笑：“二位长年在此为似我等者引路，辛苦辛苦！”
　　那执事毫不理会他的搭讪，转头仍摆出一如先前的冷漠。寇尚刀身侧的那一位却突然哼了一声：“这一年来也是头一遭。”
　　看着雷英笑着点头，寇尚刀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冷颤：“难道被识破了？可是……”
　　“请进殿，雷兄弟留下。”
　　不由得寇尚刀多想，巨大的铜钉红漆木门后亮出远大于山下的一处操练场，操练场正对着朱门的一侧竖起一座雄伟的大殿，尚有蓝底金字长匾上书：银安殿，门口数对枪戟手互相而立。
　　寇尚刀甫一踏进门槛，身后的门板即刻吱呀呀阖上，砰的一声。银安殿深处突然传出劲朗的大笑声：“哈哈哈哈！新来的弟兄里边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