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一生》柳丁再现

28、口上有刀

　　雷英没来由地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些许好感，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且等等。”回身正见毛二从一侧楼梯上晃晃地上来，连忙叮嘱了一番，才下得楼去。
　　楼下的来人也不急躁，只是面带微笑地静静等着，见雷英下了闸口便抱拳施礼：“这位大哥，小弟寇尚刀，听闻钟寨主坐镇洞庭，广招天下有志之士。小弟不才，习过几年武，便斗胆来毛遂自荐，劳烦大哥代为通禀，成与不成小弟俱感激不尽。”
　　雷英看这寇尚刀年纪不到三十，身长骨健，形容英伟，眉目谦和，谈吐不俗，虽不是什么江湖名士，但也可敬可亲，便也拱手道：“寇兄弟有礼，通传小事不足挂齿，还要请寇兄弟在此稍等片刻，招人入寨这等大事还得请示管事方可。”
　　寇尚刀连连称是，雷英便转身入寨去了，心里暗暗喜欢这个出来的年轻人，便盘算着助他一臂之力。只是前日里方才传下通告，开封城中南侠五鼠等倾力出动要捣襄阳，听闻这些人都是赫赫有名的侠义之士，而大寨上下也都张着保家卫国的旗诏，雷英想不通这份敌友关系，只知道犯了襄阳便是犯了家园，连钟寨主这等身份都要对付的人，想必也只是徒具其表。此刻寨内上下加紧防备，就是这闸口也比平时多了三倍的巡逻，一个外人想要入寨谈何容易，这人来的不是时候啊！
　　这边寇尚刀在城下等的空档，城上的毛二便来了精神，因素日里执勤都是他一个人，可巧今天来了个人，乐得与其搭讪。偏城下那位也是个脾气好的，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毛二道：“你与那雷英相熟吗？”
　　寇尚刀摇头道：“初次见面，并不相熟。”
　　毛二便笑道：“看他那勤快劲儿还以为你是他家乡的亲戚呢。”
　　寇尚刀也笑道：“那是雷大哥为人和善，见之愿亲。”
　　毛二点头道：“你这话可说对了，雷大哥的人品连我也是佩服的。”
　　寇尚刀道：“您二位府上哪里？小弟长年闲散四处游荡，许还到过贵乡呢。”
　　毛二一听更有兴致，也是趁着酒，毫不避讳：“雷大哥家中近得很，就是黑狼山卧虎沟内的，小弟我乃是浙江金华府人，少小离家，三五年没回去了。兄台可曾去过？”
　　寇尚刀方听得黑狼山卧虎沟几个字轻蹙其眉，后又听对方是浙江金华人氏，不觉笑道：“出了锦毛鼠的浙江金华？小弟确曾去过，也见过那白玉堂。”
　　毛二啊呀一声，半个身子探出城头：“你说的可是真的？”
　　寇尚刀点头道：“我骗你做甚？”
　　毛二问：“你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寇尚刀道：“那白玉堂长相出众，无须过目不忘也能记得他全貌。”
　　毛二听了便在城上仰面哈哈大笑：“兄弟你留下有望了！”
　　寇尚刀不解，正欲追问，就见吊桥降下走出两人。前面的一位着淡水绿色长衫，头戴缀白玉翠色纶巾，面白削瘦，文人模样，整个人便如幽幽泛光的青瓷般蕴含着睿智清冷，后面跟着的正是雷英。
　　这二人出来，毛二便不敢再说笑，只是前面那人高声问道：“栅上何人不守纪规，竟敢大声喧哗！”
　　毛二顿时不敢言语，支支吾吾：“小，小的毛二，只因这位寇兄弟要投靠我寨，便于他讲了几句。啊，对了！他说他到过小的府上，还见到过锦毛鼠！小的这才……军师恕罪！”
　　“哦？”这个被尊称为军师的人立即眯起眼仔细地看了看寇尚刀：“你见过白玉堂？”
　　雷英连忙小声提点：“这是人称小诸葛的沈仲元，沈军师。”
　　寇尚刀赶忙施礼：“在下寇尚刀，确曾见过白玉堂。”
　　沈仲元迅速又问：“何时？何处？”
　　寇尚刀从容道：“三年前，腊月二十，在下到金华访友时正逢其回乡祭祖，因白家是金华大户，仪祭很有些阵仗排场，在下在其经过的途中见白玉堂与其兄骑马而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寇兄为何对此过眼小事的时间也记得如此清楚？”沈仲元的目光和他的言辞一样犀利，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寇尚刀面上一滞，随即淡淡道：“只因那天是我那位友人的归逝之日，故而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沈仲元眼波一闪，片刻间重又审视了一番对面粗服沉默的人，轻声笑道：“呵呵，很好，很好，寇兄弟直率得很。雷英！”
　　“属下在！”
　　“你且上前与寇兄弟比试比试。”
　　“这……军师，就在这？”雷英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沈仲元。
　　沈仲元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笑吟吟的模样：“怎么？有问题？”
　　寇尚刀嘴角轻牵，率先拱手笑道：“悉听尊便，雷兄，请！”堪堪的自信骄傲，偏生让他讲得满是谦和诚恳。
　　雷英只好施礼摆刀，就势开战。

　　暮色四合，金风拂面，二人踏着吱呀作响的栅门你来我往了十数回合。交上了手，雷英对对方的身手顿感诧异，这名不见经传的寇尚刀竟然颇有些内秀，以自己的实力在这水寨中虽然到不上顶尖之列，却也算得上中上之流，竟被他逼得施展不得。而对方显然张弛有度，节奏平和，又二十几招下来仍不见丁点慌乱。自己一些得意地手段虽可施展，却一一被他不经意的一式化为无形，占不到些许便宜。雷英心内感叹，江山辈有才人出，几年光景，一些如此青年便都成熟崛起了。今日已占一人便是这等功夫，尚不知多少似他这样不求扬名的高手隐世于山野，不为人所知晓。
　　几番思想，雷英略一走神，寇尚刀便微笑喝道：“雷兄小心了！”手中黑色布卷长驱直入，直捣雷英胸口。
　　雷英大惊回神，抽刀相迎，布片撕裂声中夹杂着金属的嗡鸣，从黑色布卷中露出里面兵器的一角。一样的墨色如夜。
　　雷英来不及细看，对方已换招矮身疾扫下盘，雷英急忙拔地跃起，翻过寇尚刀落在其身后，脚刚落地正待转身，寇尚刀侧身扬手，那黑色长卷已架在雷英的脖子上。
　　雷英只觉得柔软却沉重的触感坠上肩颈处，只一怔，对方已收回兵器，温和拱手道：“雷兄，承让了。”
　　雷英亦回身佩服道：“寇兄弟武艺高超，远胜雷某，雷某佩服！”
　　啪！啪！啪！旁边观战的沈仲元击掌道：“好！寇兄弟果然不俗。不知师从何处？”
　　寇尚刀道：“不曾拜山，只是些家传小技，勤加练习而已。家父习刀，故为吾取名尚刀。”
　　沈仲元点点头，抬手指指他的黑色兵器：“那这……”
　　“家传的玄铁刀，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是寇某珍贵爱惜之物。”
　　沈仲元听罢容颜尽展：“寇兄弟出身武学世家，技艺超群，正是我寨急需的真豪杰！雷英，待寇兄弟进去休息一晚，明日见过寨主再行分配营属。”
　　寇尚刀眼光波动，竟似犹疑了两秒，随后惊道：“您是说我可以入寨了？”
　　雷英此时笑道：“军师说话自然是真的，寇兄弟以后就是我等的同僚了，恭喜恭喜！”
　　栅上的毛二也乐得鼓掌称好，寇尚刀均道了承情，雷英引路放开城门，带其入寨。
　　寇尚刀行了几步转身望向仍在栅口的沈仲元，轻声问雷英：“军师不与我们一起回去？”
　　可巧沈仲元也在这时回身看向他，二人四目交接，均感不善。沈仲元忽而微笑颔首，更加莫测。寇尚刀却陡然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熟悉的人。
　　“寇兄弟别问这么多了，快跟我走吧。”雷英催促着，二人终进水寨。

　　“展昭！展昭！你给我出来！有种出来明刀明枪和你白爷爷比划比划！出来！”颜查散的书房随着白玉堂惊天动地的喊声爆裂似的猛然被冲开。白玉堂剑眉倒竖，脸颊潮红，跳着脚从里面抢出来。
　　雨墨在后面忙不迭地追出来：“五爷！五……，公子！”
　　气极了的白玉堂正撞上晚上回到驿馆的颜查散。颜查散一把将他拉住：“五弟这是干什么？展大人又怎么惹恼了你？”
　　白玉堂压抑着狂躁，仍很是不悦地说：“大哥，那只猫狡猾没信用也就罢了，连你也与他合起伙来弄首歪诗来骗我吗？你还真是我的好哥哥啊！”
　　“五爷！”雨墨知道白玉堂在气头上是六亲不认的，如今连颜查散都数落了，便要插言。
　　颜查散却摆手道：“雨墨，把饭菜端到书房来。五弟，随我进去。”
　　“我要找展昭算账！不进去！”白玉堂转身便走。
　　“展昭已经不在襄阳了，你去也是徒劳，何不省些力气，听听为兄的说法？”颜查散不慌不忙地踱到书房门口执手而立。
　　白玉堂显然始料未及，精致的五官因惊奇而移了位。他只道展昭是拖住自己先去了冲霄楼，而如今展昭竟已不再襄阳了！“他出城了？！到哪去了？去干什么？什么时候走的？几时回来？”白玉堂一连串的发问，脚上也一步步跟到颜查散跟前。
　　颜查散笑笑：“进来再说。”也不理他，率先进了书房。

　　“展昭回开封了？！”赵珏托杯掩盖的手突然在半空停住，着实很有些意外地睁大了总是半闭着的双眼。
　　“据探子来报确实如此。昨日早上金安门守将见到展昭单骑出城去了，行去的方向是开封没错。据驿馆那边的消息说是接了包拯的急诏后就立即返京了。数人口径一致，暂无破绽。”智化例行公事般说着，永远的黑衣时刻吞噬掉所有外露的情绪。
　　赵珏放下茶杯，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似乎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说道：“智先生认为这个消息有几分可信？”
　　智化脱口而出：“五分。”
　　“哦？不是十分？”赵珏再次算失了对手，有些轻微的懊恼。
　　智化仍平静地分析道：“以目前打探到的，种种迹象皆表明展昭确实回了开封，但是王爷也知道，展昭不是旁人，他对驿馆那行人的作用自不必赘言，他这一去白白让我们拣了个便宜，却又实在不合常理。展昭这个人心思缜密，且对忠义最为看重，在这种时候还能让他抽身离去的原因，无非是京城圣驾亦或包拯身边有异。而普天下敢动这两人的，目前应该都在王爷麾下，王爷没下令，谁又敢轻举妄动？所以，据我推测，唯一的可能就是天助王爷，包拯那班人谁染了重病即将不治之类，才有可能叫得动御猫。”
　　静默溢满整个房间，赵珏听过智化的一番分析后未表评论，闭目冥想。智化垂手而立，既不打扰赵珏的静思，也不露半分浮躁。
　　片刻，赵珏长吐一口气，睁开双目，面上仍是一片平和，吩咐道：“京里的事要让先生跑一趟了。”
　　智化马上答：“定不辱命。”言后起身告辞。
　　赵珏突然又开言：“智先生慢走。”
　　智化回转时眉心轻微抽搐：“王爷还有何吩咐？”
　　赵珏舒服地靠向身后的镏金升龙座背，再次闭上双眼：“让小郡主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