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一生》柳丁再现

27、夜探王府

　　入夜，白月空亮，满城反着泽泽水样的晕光。偏偏今天是如此难得的湛清好天，一身蓝衣的展昭伏在日前任碧野藏身过的楼上俯视着王府卫将的一举一动，不禁皱了皱眉。今夜星月如灯，明亮如昼，对要潜入王府的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景致。
　　更梆声起，围成的卫兵开始换岗换旗，展昭一直紧绷的脸上突然闪出些喜悦的兴奋。下一秒，王府前街道上空中便多出道飞速掠过的蓝虹，眨眼间消失在府内高低掩映的楼廊中。
　　熟练地躲过几班巡逻的守卫之后，展昭由房上欺近了后院那间有密室的小厅。如此顺利当然得益于连日来频繁出入王府过程中的细心观察。虽然襄阳王狡猾精细，大宴的几日都没放松警备，但是人便有疏漏，何况是这么多人，所以展昭还是借替颜查散传话、不胜酒力出去吹风、如厕等等人之常情三拐两拐摆脱掉监视他的人，探得了一些路数。
　　平日里襄阳王府一切如常，只是这间小院似乎分外重要，不仅门外有双倍护院把守，而且一些上等护卫到了这里通常也只是传话进去而已，从不曾入内。“展护卫来了这么多次还是不熟悉路？要去哪里，在下为您带路。”展昭白天被智化拦下，引着回到大厅的时候，便暗下决心要先到这里看个究竟。
　　果然，他在后院院墙角楼的阴影处潜了不多时，便有一个黑衣人从院门处轻巧步入。是他？！展昭猛地认出下面的人，任他精密非常也没料到智化在这府里的地位竟然如此举足轻重，一个如此得襄阳王宠信的人却屡次帮助我们，展昭疑惑顿生。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劲风一扫，展昭立即知道一个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自己。大惊中展昭闪身扬臂出手，却看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白玉堂！”
　　白玉堂入了夜还是一袭白衣，笑眯眯地伏在展昭身后，耀眼之极：“怎么，你来得我来不得？”
　　展昭不悦地低声道：“你太胡闹了！”
　　白玉堂便也怒道：“你来便是公事，我来便是胡闹，你们就是看不起我！我今天……”
　　“嘘！”展昭猛地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趴好。
　　白玉堂虽不情愿却也是机警之人，当下二人紧贴着墙背蹲下身，透过墙上的豁孔向下望去。
　　原来进了院中的智化在即将走入厅内的一刻突然停步，回身向外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圈。他诡异的目光在经过展白二人藏身的地点时稍稍停顿了片刻，随即迅速移走，浅浅的笑意又挂上他的嘴角。智化转身更轻松地走进了那间襄阳王府最隐秘的房间。
　　看下面的黑色身影没入房内再也不见了，白玉堂伸了个懒腰直立起来，刚要大大地打个呵欠放松一下，便撞见展昭责怪的眼神。白玉堂自知理亏却仍不服气想说上两句，方待开口，哪知展昭却不再看他，只轻哼了一声便落羽一般地飘到智化进去的房顶，俯身耳贴瓦片听上了。
　　白玉堂便如获了奇耻大辱，气得面红耳赤起来，躬身就也要冲出去。谁知墙下忽然人影绰绰，一对二十人的巡逻队伍正从拐角向他这边走来。白玉堂急忙矮下身子，一骨碌贴回腔墙内，同时不忘向展昭那边送出咬牙切齿的忿恨。展昭竟也对其报以狡黠一笑。
　　半盏茶的功夫后，气急败坏的白玉堂才捱到展昭身旁张大嘴巴做着口型：“你早知道巡逻的时间路线却不告诉我！”
　　展昭笑笑：“我来得，你更来得，想来自然比我清楚这府里的路数。”
　　白玉堂剑柄捏的咯吱作响，展昭皱眉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这偷听吗？”
　　白玉堂别扭的劲儿还没过，转身背对着展昭伏下去。展昭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人这才和谐地一起听了下去。
　　“蓝统领也来了？”智化的声音在下面异样突起，侧耳听来却不像是打招呼，更像是说与旁人听的。
　　蓝骁为此意外地皱了皱眉，但因对方是襄阳王身边的红人，故此不好多作计较，只是点头回应。
　　智化到不以为意，仍是微笑随和的样子，口气略显自然地问：“蓝统领是为了冲霄一事前来的？”
　　这话仿佛正中了蓝骁的心事，他面上一动马上迫不及待地问智化：“智先生应知道这方面的些许消息吧？”
　　智化颇为为难地挥挥手：“冲霄楼尚未完工，蓝统领太心急了吧？”
　　“这……”蓝骁不知对方意图不敢轻易答话。
　　智化见状反笑道：“其实，蓝统领的意思智某明白。王爷已经有了水旱二寨，占尽地利，又有蓝统领、钟寨主两位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坐镇，其势已俱，如今突然听了姓沈的一席话，再造个冲霄楼，两位寨主难免有些不解之处。说到底那盟单不过是张纸，放在您的旱寨或是钟寨主的水寨，您二位说要保住，谁也不能轻易近身。不过，蟠龙岭地势招摇，水旱二寨今世今日也不是当年小庄小院的规模了，外人若想乘虚混入，怕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王爷此举并非为了削权扬威，只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和安全多加把锁而已。况且，这楼一日未建成，盟单就还要劳您二位多费心，钟寨主那边也是如此说的，蓝统领还有和顾忌？”

　　蓝骁沉吟片刻仍心存忐忑地道：“先生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蓝某再坚持就显得不明事理了，只不过那个姓沈的朋友……”
　　“是钟寨主座下军师，”智化笑笑瞄向蓝骁，后者不自然地咧了咧嘴。“小诸葛沈仲元是智某亲自保荐到王爷府上，后到钟寨主那任职的，有智某在他绝不敢与蓝统领同堂共席！蓝统领以为如何？”
　　蓝骁如释重负抱拳还礼：“先生言重了！蓝某领情！”
　　“领什么情啊？”一把苍劲的声音突然从屋内里侧传出。
　　展白二人齐齐吃了一惊，自智化进屋之后再无外人入内，竟然平地多出个人声来！难道……
　　“密室！”二人相对做了同样的口型。
　　只听下面的两人也有些措手不及地道：“原来王爷和郡主早来了。”
　　房上两人才知道下面突然出现的正是襄阳王赵珏，只是不知这郡主是谁。正要再听，下面赵珏道：“进去里面再说，你们也别太轻信这府里的守卫了。”
　　一种人便无声地鱼贯入了密室，再无声息了。
　　朱雀街上展昭丝毫不理会后面大叫追赶的白玉堂，脚碾月光向前跑着。白玉堂咬着玉牙抬手将画影的剑鞘掷甩出去，方向正是展昭的后颈。展昭的整个身体就在那一刻凭空向右横移出一小块距离，同时左侧颈间晶光闪烁。一声清澈脆响，画影的鞘掉在了下落的蓝衣黑靴边，三尺凝水泛着柔和却慑人的光斜指地面。
　　展昭徐徐回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不会干涉你，你也别来烦我。”
　　白玉堂的脸顿时绿了又青，青了又紫，抄手拾起剑鞘吼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也配让你白爷爷烦着？你记住你今天的话，别来管我才是真的！”说罢转身便跳上屋脊一路穿跃而去了。
　　展昭默然注视着白玉堂离去的背影，片刻后似乎轻舒了口气。这个动作太微小，以至于他自己大概也未察觉。巨阙重归鞘内，展昭却不急着施展轻功，而是一人在空荡的襄阳街头缓步向驿馆方向走去。
　　白玉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闯入脑海的仍是昨夜展昭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和他平淡得让人发疯的语气。猛灌了自己一大杯茶后，心上的小火仿佛熄了不少，白玉堂这才推门出去。今天应该好好的吃一顿，然后……冲霄？是这个名字吧？似乎是个不错的解闷所在。
　　“白少侠。”白玉堂转了个身就被人从后面叫住。“公孙先生，有事吗？”
　　“哦，颜大人说他在群英楼定了席，若是您醒了就同其他四位过去即可，下午他另有要事与您单独商议，您用过饭就在书房等他便是。”
　　“酒席？要事？”白玉堂挠挠头：哼哼，总算知道我的重要了。“那颜大哥他？”
　　“颜大人一早便去坝上勘察了，白少侠自便吧，公孙策也要去准备公文了。”公孙策礼貌地拱拱手便撤了出去。
　　“免费的群英楼酒席？”白玉堂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后，毫不迟疑地闯进卢方的房内把他和其他几人叫得应声跳起：“走走走！有人请吃群英楼！”
　　“冲梁响风穿廊去，
　　九霄沉云聚可拢。
　　冷宫危寒不见日。
　　月黑路险尽茫茫。“一道暗金色的光从西窗斜射在颜查散的书桌上，白玉堂趴在上面看了看手中皱皱巴巴的写了这首“诗”的一方小纸，转而看看雨墨，无奈地揉揉眼。
　　雨墨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白玉堂皱着眉头很不客气地笑道：“有些牵强。”
　　雨墨失望地叹了口气，伸手要取回那张纸。白玉堂抽手躲过，仍笑道：“急什么，还是给颜兄看看，也许他能看出些新意来。”
　　雨墨叹道：“五爷都说不行，就是不行了，我还是回去再读书吧。”
　　白玉堂连忙起身叫住他：“等等，等等！”
　　雨墨转身问：“五爷还有吩咐？”
　　白玉堂问：“颜兄到底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雨墨一脸无辜：“小人只知是到了坝上，大概水况棘手，脱不开身吧。五爷再等等，天色也不早了，雨墨给您准备饭菜去。”
　　“饭菜？现在什么时候了？”
　　雨墨奇道：“未时已交了三鼓了，五爷您不知道？”
　　“哦，方才睡得过了，没觉得。”白玉堂嘴上应着，心中难免不是滋味，但又碍着是颜查散的安排，不好发作，只好气鼓鼓的坐回原位，却也想不出什么破绽来。

　　黄昏时分的君山九截松蟠龙岭飞云关，晚霞金辉罩上赭木黄土。竹栅排房的山墙上，雷英掸了掸灰布袍襟上的灰土，揉揉被太阳灼得微酸的眼睛。一个白班终于结束了，只等着申时的钟梆一响，就可以回去吃大口肉喝大口酒了，还有……秋荻怕是等急了吧，每次回家她都早备下一桌喷香的饭菜，招呼道：“累了吧，快洗洗吃饭了！”
　　“嘿嘿。”想到新婚的妻子，雷英不自觉地捋捋有些毛躁的头发，从心里往外憨笑了起来。
　　今天的换班似乎晚了些，雷英向墙下探头望了望，一定又是毛二那小子，白日里贪杯，又上哪里醒酒去了。
　　正在想着，雷英眼梢一瞥，见到一个着灰黑色布衣手提黑色布卷的人正抬头向上观望。雷英刚想叫毛二的名字，仔细一看，哪里是毛二？却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雷英到底是训练有素的练兵教头，立即警惕地抓住佩刀向下大声喊道：“下面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吗？还不速速离去！”
　　那人却不着忙，抬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以手指指闸门上的横糊榜文：“您这里是要招贤纳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