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一生》柳丁再现

17、神手邓车

　　屋内高几边被韩彰挖穿的地洞边赫然蹲着一个人！这人三十多岁，夤夜出行却衣着华丽，赭袍金带一样不少，背上被一张做工精巧的散弹弓和一个方形的布包，正手捧洞外的碎石土向洞中填投。那人猛地听见展昭说话，意外之际手一抖，一捧碎石掉入洞中，随即站起转身，吐纳之下迅速恢复了平静：“你居然又回来了。”语气中透着些许赞赏，正是之前在前院出声的那人。
　　展昭面临要敌却更加平静如水：“阁下是谁？为何要盗瑜印？”
　　那人并未回答，反而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屋内的？”
　　展昭低眉浅笑，天下间就是有如是人，自诩聪明绝顶，一朝被人识破了招数便千方百计的寻根问底，也算是计谋上的痴人了。这种人你若不尽释他的疑惑，他是不会服气的，也不会吐露只言片语。展昭自入江湖以来，见过无数这种人，真正高明的却没有几个，他笑着摇头道：“阁下错就错在这件屋上。”
　　“哦？”那人饶有兴致地拍拍手上的尘土，倚上高几，身上的肌肉似乎都松懈下来准备洗耳恭听。
　　“整个后院都是眼目，只有这里异常清净，而有烟无火实在不可能，后院唯一灯火通明的就是此处，因为什么，不用我多说，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施烟之人就在其中！阁下是想烟雾散尽之后便越脊而去吧？熟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会进来一只彻底鼠，阁下打倒了他的人，却填不住他挖开的洞，以致被展某撞在当前。不知阁下还有什么疑问？”
　　那人嘿嘿笑着向前走了几步，左手伸展之际从袖中抖出两枚鸽蛋大小的金色圆球，单手揉转地把玩起来道：“错不在这间屋，错在我低估了南侠的智慧，棋差一招，邓车佩服，却不认输。”
　　“神手大圣？”展昭不禁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人来。
　　邓车笑容更深，左手疾转，以极慢的速度向前踱来：“展昭，你的聪明是你的优点，可也会使你自寻死路。”
　　入夜，襄阳。
　　一单红裙闪现于襄阳王府隔街的高楼穹顶。清辉之下，襄阳王府的丈二高墙在灰白的地上投下森森的倒影。襄阳王府占地十顷，由东到西的院墙绵延数百丈不见头尾，沿墙五步之内便有一名巡哨，十步之内又有一定哨，各少每隔半个时辰向右顺移一位，交换岗哨的同时互换岗旗。王府正门口的八盏通明大灯将正门外方圆三十步内照得清清楚楚，任谁踏入半步都会被门外两个假人般岿然不动的软甲守卫在第一时间发现。
　　红裙屏气凝神，低伏于脊，按兵不动，似在等待一个时机。半晌，远处暗巷隐隐传来鸣锣之声，巡更人疲倦萧索的长音随着夜风悠悠飘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更点响起，红裙微微露头，向前略探。下面的守卫齐向右转，整时已到，开始换岗。巡哨快速向定哨靠拢过去，接下来，换旗！手与手交碰的一瞬，空缺显露！红裙挺身迎风一滞，后坐力下疾速破空而出，径直由离门五十步远的一处十步的间隙中飞入王府。
　　下一刻，新的巡哨继续了上任的移动路线，一切又恢复平静。红裙的潜入如暗夜湖面上的飞鸟掉落下自己的羽毛，未激起一丝波澜，而毛已入湖，鸟也不见了。
　　襄阳王府，一室。
　　一紫袍金带银须华发的五旬老者端坐屋内正中的一把金龙椅上，面上极为桀骜凌厉，正展手示意下方一人入座，正是襄阳王赵珏。而下方那人单看服饰就已十分令人惊骇。此人散发髡顶，垂于耳畔，头戴紫皂幅巾，身着盘领左衽绿衣窄袖紫里貂裘袍，束玉带，腰佩长刀，竟是一契丹贵族模样！另屋内右侧束手立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身着黑衣，默默不语。
　　只见襄阳王气定神闲不露喜怒地对下面那人道：“特使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辽人毫不客气，也不谢座，径自坐了，对赵珏一拱手道：“我家大王闻得您已得悉耶律念仁的行踪，且已有交手，特命在下来问王爷，为何不遵守事先约定将其除去，反而处处留情？而且……在下一路行来，发现王爷似乎与她还有些交往，是否为实，还望您给我家大王一个交代。”
　　襄阳王显然没料到辽人如此直接，先是一愣，随即张口大笑：“特使爽直，本王领教了！南院大王果然谨慎，只是也太小看本王了。本王确实一早发现了你们那郡主的踪迹，也曾想到立即追杀将其除去，之所以改变主意，特使耳目众多应早有所闻，如今那耶律念仁可不是独身一人。”
　　“南侠展昭和陷空岛五鼠。”辽国特使斯毫不隐瞒掩饰，亦不忌讳对方是否介意其如此广布耳目是否对双方的结盟根本不信任。襄阳王竟也毫不在意，微笑颔首。
　　辽国特使冷笑道：“都是些江湖宵小，何足以惧！单凭他们一己之力，如何敌得过你我千军万马？”

　　襄阳王也点头道：“特使说得不错，他们的确不过是些江湖人，可是特使派出的大辽武士不同我的杀手一样因他们而失了手？我再说几人，特使听听还是不是江湖肖小：赵德芳，王延龄、开封府包拯、颜查散、兵马司孙荣、都察院廖天成、大理寺文彦博……，再提几件事情：庞太师正法，西夏皇姑案……”
　　辽国特使的眉头随着襄阳王越来越缓慢的语调越皱越紧，终于伸手立掌制止道：“王爷所说的人事，在下都听过，这些与他们几人有何相干？”
　　旁边的一直无语的黑衣书生此刻忍不住插言：“若没有他们几个，王爷提的这几位早就不在人间，那几件事恐怕一件也成不了了。”言语间颇有敬佩之意。
　　“这恐怕言过其实吧，王爷不会是临时借口托词与我吧？”辽国特使嘴上如此说，心中还是有些动摇，毕竟自己眼线广布，大宋近年来的几件大事他还是有所听闻的，只是一直以为是江湖传闻夸大了江湖人在此中的作用，并未全信，如今却在襄阳王处得到了证实，心中也在暗暗揣摩。
　　赵珏面露不满，摇头道：“特使这话就错了，几个江湖人，一个异邦女子，本王护他们做甚？”
　　辽国特使不道是非，反问道：“依王爷所言，那耶律念仁与他们一行岂不更应尽速杀之？可看王爷所说，颇有留她之意？”
　　襄阳王哈哈大笑陡然面色一沉：“包拯，展昭，五鼠，若不尽数为我所用，本王必杀之而后快！怎奈这一干人等命相颇硬，狡猾非常，赵祯小儿又诸多袒护，以致屡屡让他们脱逃。不过，多次交手本王也看穿了他们这些人。他们自命侠义，恪守教条，最重的无非就是情义二字。包拯等缘何得到他们追捧？无非是诱之以情，否则天地广阔，这一众江湖人怎会抛弃自由对他们死心塌地？”
　　“王爷的意思是？”辽国特使的眼中开始散发出点点亮光。
　　“你们那郡主如今可是大有用处了，本王与她约定若她助我策反成功，他日定会出兵助她重返大辽。”
　　“什么？！”辽国特使霍然起身，面目明显扭曲。
　　襄阳王连忙摆手大笑：“特使少安毋躁，派她来宋执行任务的不也是你们大王么？怎么如今却紧张起来？这只是一个控制她的手段而已，小小女子任她有天大的本事，焉能与辽国南院大王的实力相比？不过，只要她能帮我除掉那几个绊脚石，暂时放她一马又有何妨？”
　　辽国特使显然尚存疑虑：“王爷还是三思为上，耶律念仁可是我们老大王的嫡孙女，朝中现在还对当年之事颇有微词，不乏暗中助她之人，再者她自己也狡猾得很，且功夫不弱，不然我家大王也不会追缉了十年也未将其诛获。王爷此举道理虽通，真要照办，恐怕……”
　　“哼哼哼~~”襄阳王冷笑几声：“她若妄图生变，就将所有事往她身上一推，到时不用我们出手，包黑子他们就第一个不会饶过她，任她与他们交情多深，那几个办起案来可都是铁石心肠，而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辽国特使终于露出了自进屋以来唯一的一个笑容，恭敬施礼道：“王爷果然好计谋，如此我便可以回复我家大王去了。”
　　襄阳王敞怀大笑：“特使不必着急，待本王设宴……”
　　话音未落，一名内卫急急进了屋内：“启禀王爷，耶律念仁夤夜入府，说要见您。”
　　襄阳王面色不悦：“叫她先在偏厅等等。”
　　“这……”内卫欲言又止。
　　“怎么？听不懂本王说的话吗！”
　　“是，王爷。只是她已经在正堂候着了，属下们也不知，不知她是何时进来的，属下……”
　　襄阳王方在自赏自己计策高明，就被任碧野的到来搅了兴致不说，还驳了面子，脸上自然青白相继。
　　辽国特使微微一笑：“王爷有事，在下就不叨扰了，谨代我家大王恭候王爷的好消息，告辞！”
　　襄阳王知他是笑自己府内空虚，怒火中烧却还要笑脸相送。
　　一旁的黑衣书生识趣地将辽国使者从座侧屏风后的暗门引出，赵珏终于得以释放，狠甩袍袖对来报信的内卫道：“前面带路！”
　　二人转身出了屋子，身后墙面开阖，竟是一幅猛虎下山图，方才的房间原来是一间精巧的密室。赵珏脚步不停，直向正堂而去。
　　红裙在椅边随着主人双脚的前后摆动轻巧地飘荡，任碧野单手支在椅子扶手上百无聊赖地坐等襄阳王的到来。气势汹汹的老贼！任碧野想到每次会面时赵珏的表情，厌恶地撇了撇嘴，眼睛微眯，像足了一只个性十足的猫不屑于旁人挑衅，扭头自顾而卧的情态。
　　襄阳王行至门口，猛然收住脚步，禀退左右守卫，传话的内卫弯腰行引后也倒退离去。赵珏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舒心的嘴脸，呵呵笑着迈开方步踱进正堂：“郡主今日怎么想到来本王这里了？”
　　任碧野早已察觉他在门口的变化，去不露声色嘻嘻笑道：“自然是有事了，你看我连夜跑来，饭都没有吃一口呢。”
　　襄阳王道：“在我辖处焉能怠慢了郡主？来人，备宴！上几款精致小菜给郡主尝尝！”
　　任碧野笑领：“多谢王爷盛情！”
　　赵珏道：“郡主何必客气，你我都是自己人，说句尊大的话，孤王没有女儿，郡主妙龄又机智美貌，本王甚是喜欢爱惜，常以人父为念，如此想法郡主可千万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