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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兵来将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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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风。
树林深处一块空地上,一堆橙红的篝火冉冉向上烧着,火苗带出的温热向四周荡漾辐射。一红裙女子手拿一根树枝轻轻地拨弄着火中木柴,柴火相交,不时迸出几粒金星,发出哔啵的响声,女子的脸在摇摆的火光照耀下阴明相替,无喜无悲。在她身后较暗处倚树斜坐着一个蓝衫男子,丛间的火只照到他的胸前,一块红纱系在男子幽蓝的左臂显得很乍眼,男子的脸在暗处也能看出清瘦苍白,血色尽失,人也似乎很是虚弱。二人正是方才遇敌的任碧野和受伤展昭。
展昭静静注视着任碧野此刻似乎毫无防备的背影,轻轻开口:“他们怎么会把解药给你?”
任碧野并未回头,手中的活计也没有丝毫停顿:“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可是他们功夫不弱,且会用毒。”展昭左手撑地想坐直些。
任碧野听到动静回身扶他:“只能怪他们的毒不及我的厉害。”
展昭闻听骇然睁大眼睛看着任碧野毫不在意的脸。
“怎么?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做事不会像你那样心慈手软,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他们竟然对你下次毒手,根本尽失江湖人的颜面,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解药换解药,他们不吃亏。”
展昭挪动间牵动伤口,皱了皱眉,心情却缓和了不少:“原来你没有……”
“我没毒死他们~~”任碧野早就料到展昭会这样讲似的迅速接话,声音竟带着些娇嗔。
展昭笑笑:“你这也算心慈手软了。”
“笑话我?”
“不,是实话。”
四目不期然相对,任碧野没想到展昭这内敛的人看起人来却是毫不掩饰,墨色幽潭般的双瞳在火光的照映下波光粼粼,正如此刻漆黑夜里深密的树丛中燃起的这一堆明艳的火,温暖又灼人,直看得任碧野不敢正视,慌乱间别过头去,夜色掩住了她面上泛起的那抹红。
匆匆站起身,任碧野这爽利的女子居然也害了羞:“你,你这人。”
“如何?”展昭一反常态,孩子似的追问。
“你就是太好心,早晚被人算计。”
“展昭这一生被人算计得还少吗?”展昭掸掸衣上的灰土,不经意的一句话,倒将任碧野说的一愣:“那若是我算计了你,你会怎样?”
“你不会。”还是一样温和的笑容。
“你凭什么这么以为?”任碧野不知不觉将手握成拳,声音微抖。
“难道你不信你自己?”
展昭的话字字如凿,敲在任碧野心上却没那么好受,她复又蹲下摆弄起包裹银枪的黑布。
“小心!”来不及反应,蓝色衣袖已近身,一把将任碧野揽住。
任碧野本能地抓起枪,顺势随展昭滚到一旁。一道劲风凌厉地将将从二人耳侧划过,任碧野翻身抖枪跳起:“什么人?!”
一排三只钩刺弩箭齐齐插入展昭方才身后倚靠的大树。展昭单手握剑勉力撑立而起。
任碧野焦急地回身问道:“你怎么样?”
展昭毒伤刚解不久,本就虚弱,方才急于救人动了真气,擦滚时又压到了右臂伤口,一股钻心的疼袭来,他深吸一口气,煞白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可是却连句没事都说不出了。
任碧野一见不禁冷眉上挑,银牙咬碎,向着弩箭射出的方向大喊一声:“有胆暗算没胆出来吗?缩头缩尾,无胆鼠辈!”
黑衣翻动,几个发式奇怪的壮汉以与他们身形极不相符的轻巧方式落在火堆另一侧。这几人一看就知是变装着了汉人的夜行衣,手持弯刀,看情形属实有些滑稽,可在场的人谁都没有笑的意思。
任碧野登时惕然心惊:来了!又是他们!本能地将身一横挡在了展昭前面:“找我的,你不要动手!”
展昭深感意外,几天之内已遇了三路人马,这还是任碧野第一次承认敌人是冲她而来:“展某不能坐视。”
“你不要插手!”任碧野忽然暴躁起来,说话时的眼神竟闪露出血腥的杀意。
“念仁,你怎么了?”
任碧野并未答话,反而上前一步以一种奇特的语调说了句绝非汉话的古怪语言。
“你会辽国语言?”展昭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的女子愈加神秘。
对面一人马上以同样古怪的话回了一句,话音未落,几人就一齐冲了上来。
任碧野摆枪迎战,且故意由展昭身边跳开去,双枪架起挥开个扇面。
不料其中一个发饰金环的夜袭人眼见心细,向边上靠外的一使眼色,那人即刻跳出圈外直奔展昭而去。
任碧野心中大叫不好,欲抽身前去,略一分神,双枪间就露了破绽,亮了胸前罩门出来。
嗖嗖嗖!几柄弯刀相继刺来,速度迅疾如风。
那边展昭挺剑化解了来敌攻势,以自己仅剩的余力与之缠斗,一时也无法分身,余光瞥见任碧野遇险心下大骇,脱口喊道:“念仁小心!”
任碧野横右枪要挡,刀刃已近,啊一声惊叫出口。
银光乍现!夹杂着篝火上方迸射出的点点火星,如破空而出的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白衣轻卷,长剑如电,清脆的兵器相交声中,一个浑身雪白的神仙似的人从天而降,落于任碧野身前:“方才是谁说无胆的是鼠辈啊?”不是锦毛鼠白玉堂又是谁!
白玉堂回眸一笑:“小碧,你欠我个人情。”
任碧野顾不得与他说笑,抬手向展昭一指:“你还不快去帮忙,那么爱现!”
白玉堂撇了撇嘴,飞掠而去。银芒闪了几闪,剑气绝杀!攻击展昭的异邦人顿时被逼得慌了手脚。
“展昭你受伤了?”
“白兄!”
“闪开!看你白爷爷教训这些肖小!”白玉堂俊脸一沉,嘴角勾出个残酷的弧度:“御猫岂是你们说杀就杀的?问过你白爷爷了吗?我还没动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了?今日不教训你们,你们更会猖狂无极了!”月辉清凛,飞泻及地,白玉堂粉白的玉颜顿时森冷了许多。
夜风轻啸,白衣鼓张,森寒之气更盛,连那边与任碧野鏖战的几个人也感到了那不可抗拒的冰冷和杀意,这最近的一个更是抵不住,抖了几抖。
剑生莲花,白玉堂招招华丽。剑尖轻颤旋转,如细桨拨水搅起汩汩清辉,月光飞溅四射,与剑身碰击,又一阵银光激荡,炫耀的令人目不能视。
这足以使人迷醉的辗转,对于与之敌对的人来说却不是一场精致的表演那么简单。剑身每一次回旋,银光每一次乍现都是一次危险的信号,而偏偏这危险又回回迅猛,次次邪狠!不出十招,那名来攻击展昭的异邦人已经身中数剑,胸前、后背、臂上、腿上无不鲜血淋漓。
“让你知道和白爷爷抢生意的下场!什么人都是你能碰的?”一声冷哼,画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同时由剑尖带出的一线赤血惯性地抛甩开去。
异邦人咽喉上终于中了致命的一击,瞪大的眼中充斥着迷幻而又惊惧的奇特光芒,尸体闷声倒地。
白玉堂嫌恶地避开血迹,嗤了一声,转到展昭身旁:“猫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快去帮她!”展昭凝眉单膝跪地,以剑撑身。
“你还有心惦记着别人?我看没有你,她倒应付得来。”白玉堂故意大力拍了下展昭吃力的右肩。
看见展昭痛的一头冷汗,狠狠白了自己一眼,白玉堂知道自己又玩得过火了,一边干咳两声,一边搀起(其实就是用一只胳膊勾了一下)展昭,让他退到后方靠树坐好。
展昭心中焦急,任白玉堂扶着他说话也毫不客气:“堂堂锦毛鼠,白大侠,眼看一个女子孤立对敌竟不出手相助?”
“哎?都说这猫是忘恩负义的,看来不虚。我可是刚救了你,我白玉堂出不出手要你教?那丫头功夫不弱,对付这几个毛贼绰绰有余,才不像你这样只会连累别人。”白玉堂语出连珠,兴高采烈地看到任碧野双枪挑了两个夜袭者,兀自说得很是开心。
展昭并未理会他的揶揄,狠劲作势撑起:“任姑娘几日前伤了手臂筋骨,不能久战!”
白玉堂一愣:“你不早说!”言语间人已跳入战圈。
画影再次脱鞘,一阵电光火石,任碧野顿感轻松不少。二人红白掩映,似银月照火,人又都长的极俊,若有画师在此,也必会慨叹造物偏心,生了这两个尤物出来,偏又人品武功皆是超绝,纵是熟谙澹墨之道者也不能尽绘其意。
不出三刻,几名来袭者皆横尸篝火旁,红白二人收势而立,相视一笑,互相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白玉堂长剑归鞘,低头审视。
“你看他们胸前。”
“胸前?”白玉堂疑惑地撕开一具尸体的上衣,一个墨蓝的狼头纹身赫然出现在眼前。“辽人!”
“不错!”任碧野点点头。
“这些奸细!难道他们和襄阳王……”白玉堂恨恨地说。
任碧野却摇摇头:“他们不是奸细,而是为我而来。”
“为你?”这次连展昭也要迷惑了。
“不错,记得当日我与你说过,我十三岁时父母被仇家杀害。”
展昭点了点头,复恍然大悟:“难道是他们?!”
“正是!正是他们的主子,害了我全家!六年了!我逃了六年,他们追了我六年!这个仇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原来……”展昭在心中连贯起最近所遇之事,多日的疑惑似乎有了些头绪,可还是有未解之谜。“那你的仇家到底是谁?”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乙辛!”
“耶律乙辛?!那你……”
任碧野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你不必知道。”
“那你和沙兄又是如何认识?”
“这些人知道我还没死,六年来追缉不舍,一次危机之时遇到沙龙大哥,大哥不但救我一命,还愿与我义结金兰,此后我久居卧虎沟,他们的行动也收敛了不少。”
“这么说,当日你不是负气出城,而是不想连累展某。”展昭深潭般的双眼再次注视任碧野。
“那是自然!你可审明白了,展大人?”任碧野直到这时才恢复了些轻灵的性情,半开玩笑的打趣展昭。
这厢白玉堂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讲得自己毫无插言之机,兀自憋红了一张俊脸,此时终于忍不住了,霍地将画影带鞘朝他二人中间一劈:“我说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救命恩人?展小猫,怎么你们两个发生这么多是我居然不知道?小碧家究竟怎么得罪了那个什么大王?对了,你这身伤又是怎么搞的?……”
“咳,咳!”展昭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方才得知了任碧野的秘密也没有感觉这么麻烦。“白玉堂,你不觉得你的问题太多了吗?”
任碧野也板着脸佯作不悦道:“谁允许你叫我小碧的?我们很熟吗?”
“我,那个……熟,当然熟了!你和这只猫这么合得来,我又和他是,那个,所以,是不是啊猫儿?猫儿!”白玉堂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展昭,不想正杵在展昭的伤处。
展昭痛着躲开,歪在一边笑道:“你快告诉他吧,不然这只老鼠又要多害一条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