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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若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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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浩大,何时相逢。
“额娘,额娘?”
“我在这里,睿儿。”
“额娘,我冷。”
“睿儿,别怕。”
那年的璟睿刚过十岁,错愕的看着身边躺着的川上,璟睿忽然意识到,他对安藤的想念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变味了。
从那以后,璟睿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自诩正义,不再斥责别人的过错,因为他知道,他自己就犯了天地难容的过错。璟睿相信,他的过错,会随着昕妃的死去在漫漫时光中一点点被原谅,可是天不遂人愿,安藤,真的回来了。
璟睿虽深居冷宫,对冷宫外的事却一清二楚,关于西都的,关于日暮的,还有关于后来的结城。璟睿开始莫名的厌恶女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做君王的女人,为什么会有佳丽三千的存在,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占有那么多的女人却不受到任何指责,为什么需要与那么多毫不相干的人分享同一位父亲,为什么除了生母以外他还会有那么多位母亲?
为什么安藤会是他的母亲,她与他,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安藤会不是他的母亲,她何忍抛下他一人,由他误入歧途!
入住凤凰阁后,璟睿越发沉默,外人只道他羽翼未丰却先断翅折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凤凰阁呆的越久,嫉妒就越演越烈,他漠然的看着不二与安藤接触,亲吻,欢愉,深深的厌恶却又被致命的吸引着,他会不受控制的去触碰安藤,胸口,腰腹,甚至恶意的揉搓,但至始至终,在安藤的眼里,他就只是一个未断奶的婴儿。
养心殿
安藤命悬一线的那些天,璟朝翻天覆地。
桃城祁死在了凤懿宫内,事实上在场的人都是知道的,桃城祁是自尽,至于是畏罪还是其他,并没有人追究,毕竟做主的那个人都没追究。无知之人以为璟睿是心寒至极,有心之人才懂璟睿根本懒得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去在意别人的死活,从璟睿进凤懿宫,璟睿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桃城祁一眼,更别说愤怒,别说质问,从他知晓安藤出事的那一刻起,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一人。
尽管伤口很深,尽管位置不偏不倚,安藤的求生意识很强,海堂是这么说的,这让璟睿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了些,安藤想活着,这对他来说是最好听的消息。
璟睿茫然又混乱的应着“那就好那就好”,神情呆滞,海堂沉默的站在一边,海堂想,他对这位年轻的君王应该还算了解的,他见识过他的天真烂漫,也见识过他的锋芒毕露,但却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他,仿佛出血到失去意识的人并不是床上的安藤而是眼前的君主,海堂突然觉得,安藤与璟睿彼此那般的争锋相对,却又深深的纠缠在一起,就像是连体婴一般,彼此争着养分来活命,却又会因为彼此的死去而死去。
海堂向床上的安藤望去,如此想道:安藤不想死,是否是因为不想璟睿死。
桃城祁死在了凤懿宫内,一天之内,整个璟朝都知道了这件事,但讽刺的是,所有人知道的版本都是安藤杀了桃城祁,更让璟睿毫无招架之力的是,一夕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结城昕便是安藤千代。
罪臣昕妃,这重身份,不管安藤换了多少名字都摆脱不了。
自己一手栽培的贤能人士,甚至一手提拔的女官,没有一人为安藤正名,朝堂言论一面倒,璟睿突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管他提拔多少新人,摘除多少旧官,谋朝之恨,血债之痛,璟朝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血债累累,人人得而诛之。
璟睿望着眼前的人,终是明了,摄政王的存在,并不是压制他日渐锋芒的手段,也不是为权衡他与安藤的存在,更不是协助他吞下冰帝,他的存在,只是在安藤终被千刀万剐之时保住他“大义灭亲”的虚名。
璟睿知道,他仍旧可以选择一意孤行,可璟睿也隐隐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失去安藤了。
“君王诛杀太后叫弑母,先皇诛杀太后叫名正言顺,他可真是位好父亲。”
“璟朝与昕妃,一定有一个会死,你早就知道的。”
“那就璟朝死!”
手冢皱着眉攥紧手中的遗旨,无言看着璟睿拂袖间将茶杯打个粉碎,手冢开始相信那些君主迷恋母亲的传言是真的了,被美化的话本小说里,确有爱江山却更爱美人的君主,手冢是不屑一顾的,毕竟现实世界里更爱美人的君主皆是昏庸无道的,但现下,手冢的想法略微产生了变化,或许之所以会有小说的存在,也是因为源于现实的缘故。
不二璟睿,毕竟只是孩子,深明大义什么的对一个孩子而言或许真的是过于勉强。
璟睿冷冷的看着手冢眉目间传来的可怜与同情,勾唇浅笑,道:“王爷是否觉得,朕只是个孩子,是可以意气用事的。”
“……”
“他只是个孩子,涉世太浅,当然是不懂事的;他还这么小,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他又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又不懂璟朝的生死与发展是何等重要,我们才是大人,我们才是明事理的那位,面对这样幼稚却愚昧的孩子,我们应该宽容,应该原谅,应该循循善诱……王爷,你的心思,朕说的对吗?”
手冢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悦,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思被猜中了大半,嘴上却道:“皇上,微臣是什么心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你怎么想?”
“朕的想法很简单,璟朝死”,璟睿想起安藤的身份刚曝光的时候,群臣义愤填膺的样子,甚至有人以死相逼,仿佛整个天下只有海堂与他还在求着安藤活下去,璟睿冷哼,道:“或者朕死。”
“……什么?”
“昕妃是否篡位,又是为了谁篡的位,又是和所谓的谁合谋篡的位,又是为将谁拖下水而篡的位,这些王爷应该很清楚。尘埃落定后,一位主谋死里逃生隐姓埋名,一位主谋成了摄政王爷,剩下一位女人,却成了千人剐万人恨。许是朕想错了,女官制一样不公平,女尊男卑的时代里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皇上,这是谬论!”手冢脸色不佳,尽管他不反对女官制,但在他看来,男尊女卑的时代与女尊男卑的时代没有任何区别。
“当你们自诩正义与理性的时候,或许也可以分神想想是谁谋杀了朕的宽容,任性到了现在。诛杀昕妃,呵,人愚昧到一种境界还真叫人厌恶,仿佛天下只有他凄惨的失去了亲人,只有他在凄惨的失去了亲人后仍旧坚强勇敢的站出来谴责和制裁了恶人!所谓的璟朝,不过是在朕努力制造太平的时候却出面叫嚣着要诛杀朕的母亲!”
“不管昕妃出于何种原因,但因昕妃死去的鲜血,失散的家庭确实数以万计!”
“难道因不二周助死去的鲜血就没有数以万计!绵谷风清百万大军,你难道要说那些人全是只身一人孤苦伶仃!”
“……”
“你们也是亲兄弟,明明都是刽子手,却还要给自己带上‘邪不胜正’的美名。”璟睿瞥一眼手冢攥着的遗旨,只觉得讽刺,他那么拼命更替璟朝的血液,那么拼命的奉行女官制,只为在安藤身份曝光的时候保住她一命,他只是想保住他母亲的一条命而已,一条命而已!
“你们每一个人,又明事理,又宽容仁慈,既然都带好了救世主的面具,就好好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何必留着一个沉迷女色昏庸无道的君主,一张椅子而已,能者上就好。”
“……”
“想要璟朝,却又不想璟朝落入他人之手,只好让位于朕,想着有一天朕会沉迷于此,两厢抉择间,毫不犹豫的选择皇位……”
璟睿没有把话说下去,璟睿知道,不管他如何挣扎,哪怕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他马上,就要失去安藤了。
璟睿突然觉得,要是他所有的变化都顺着不二的计划完成那该多好,沉迷于权势与名誉,对舍弃安藤没有一丝犹豫。但是他并没有办到,也许这辈子,他都会幼稚与愚昧下去。
璟睿抬头望着殿内的那块牌匾,不二与安藤似乎都很喜欢那四个字,因为璟睿记得,不二与安藤练字的时候,都特别喜欢反复写着那四个字。心如止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悸动,这样的世界让人神往,却又让人忍不住质问意义何在。
心如止水,璟睿是做不到的,与安藤沾边的任何事,心如止水,璟睿都是做不到的。
“王爷或许不知道,没了母后的天下于朕而言与地狱并没有分别,里面的,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与朕,又有何关系?”
“可是皇上,你并没有选择。”
“朕不需要选择,朕现在就可以杀了她。”
于璟睿而言,璟朝只是一座牢笼,关着的安藤死了,那这座牢笼于他就没了任何价值,随时可以弃去。他已经不需要璟朝了,而同时,没有了安藤的璟睿也不需要自己。
手冢并没有阻止璟睿的离去,沉默的将手中的遗旨打开,上头赫然六字,保皇氏,诛昕妃,手冢静立一会儿,从袖口中取出不二留下的小药瓶,想着不二是真的了解璟睿,哪怕璟睿愿意随安藤死去,他对安藤,也是下不了手的。
前往凤懿宫的路上,璟睿一直催眠自己,这个时候杀掉安藤,她不会感到一丝痛苦,真等到群起攻之,任他强大如天,也许都免不了安藤的酷刑,倒不如现在!
只是事与愿违,安藤醒了。
璟睿错愕的站在屏风后,看着安藤招着手要他进去,璟睿不知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但他实实在在的哭了。璟睿莫名忆起他刚继位的那段时日,安藤每日每夜如木偶一般,不活也不死,但那时候的璟睿是宽心的,不管安藤过的多么苦痛,安藤始终是在他身边的,可当那把匕首不偏不倚深深埋进安藤的身体里,璟睿一直宽着的心被绑架了,像被带刺的鞭子牢牢的勒着,他爱她,爱的生不如死,他也恨她恨的生不如死,所以他也要她生不如死,只不过,生不如死……始终是不死。
“你这孩子,在别扭什么,还要哀家出去请你不成?”
见璟睿一直躲在屏风后,安藤作势要起,璟睿见状,慌忙冲到安藤床前,安藤捂着牵扯到的伤口,莞尔道:“早这样不就行了。”
“儿臣知错了。”
“你当真知错了?”
“……”
安藤牵着璟睿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沉默了会,低声道:“睿儿,母后已经死过那么多回,其实不差这一回。”
璟睿原以为安藤在为桃城祁辩解,还有些生气,忽然明白安藤的意思,猛然从床上窜起,直直的盯着安藤不语。
“睿儿……”
“看我垂死挣扎了那么多天却一无所获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你是不是觉得天道轮回,终于也有我办不到的事了?你是否觉得我让你厌恶至极,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惩治我!你讨厌我,你想报复我,是不是,是不是!”
“睿儿。”
安藤依旧没有辩解,只是喃喃的喊着璟睿,璟睿的心情始终难以平复,为了他为了璟朝之类的屁话他才不要听,所幸安藤也没讲,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马上找个地方把安藤藏起来,把安藤锁起来,锁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哪怕璟朝沦为地狱,他也毫不顾惜!
那瞬,璟睿浑身一颤,望向安藤,安藤的表情似乎已经证实了这一切,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他深埋在心底龌龊且无耻的爱情。
安藤千代,如果我说,我真的爱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恶心?”
“不,睿儿”,安藤往前弓了一点身子,将璟睿拉回到床前,道:“你很勇敢。”
“……”
“如果没有不二,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不谓年纪,不谓世俗,不谓纠葛,惋惜的是,很凑巧,安藤情窦初开的时候,璟睿还没有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