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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七章 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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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以后
“太后,太后?”
安藤在轻晃中迷迷糊糊的醒来,眼前的人让她依旧恍如梦中,安藤模糊的看着对方动着唇角,轻道:“您该起了。”
“何时了?”
“申时了,皇上看您来了。”
安藤这才注意到身边还站着人,晃了晃自己还有些晕眩的脑袋,直起身来,推开一边伺候着的无铭,伸出手去,璟睿见状,上前一步,扶住安藤,安藤道:“长情这孩子,风寒拖了大半个月,终是好了,却好似将哀家染上了,阿铭,你去让海堂大人过来一趟,我这头啊,晕的厉害。”
“是。”
无铭俯身退去,璟睿便道:“母后若是身体不适,何必起来,躺着歇息该是更好些。”
“不了,今日原是约好了去时淼宫里用晚膳的,现下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你也在,便同哀家一道去吧。”
“好。”
“顺才,把长情也叫上。”
“是。不过太后,您让阿铭去了太医院,若是等下海堂大人过来了,是让他去公主殿下那儿,还是让他在凤懿宫等着好?”
安藤愣了愣神,全然已经忘记了无铭的事,又道:“瞧我这记性……等下海堂大人到了,你就让他等会,哀家早些回来便是。”
茗烟楼
茗烟楼原是不二的妃子椎名成双的住所,从不二解散后宫之后便空了下来,或者说,整个后宫除了凤凰阁都空了下来,不过现下,璟睿迟迟不立皇后,凤凰阁也一直闲置着。时淼年满十岁,安藤让时淼搬了出去,茗烟楼距离养心殿很近,安藤有意让时淼跟着璟睿接触一些东西,璟睿也不反对,璟睿不愿有子嗣,世袭制也并非能一夜连根拔起,相比之下,时淼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四年前,时淼从冰帝平安归来,时淼知道,安藤给她吃的并不是噬心丸,而安藤欺瞒所有人不惜利用自己做人质也要保护的那个男人,时淼也没有兴趣,因为那时的时淼毕竟只有六岁,而现今,开始接触朝局的时淼终于知道了他是谁,也知道安藤放走了对璟朝意味着什么的男人,但至始至终,时淼都不觉得安藤做了一个对不起璟朝的决定,她不是皇帝,她不需要对得起璟朝。
应该是受了安藤的影响,时淼对毒理表现出的兴趣与天赋都非常人所能及,安藤也循序渐进的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时淼,时淼学的很快,满五岁后,安藤又让时淼拜海堂为师,跟进了药理的知识,直到六岁前,时淼仍是兴致勃勃的。
时淼的人生没有经历过生离与死别,也没有经历过战事与叛乱,但时淼的成长并不慢于璟睿,相反,时淼成长的早,也成长的明,时淼的成长,均源于安藤一人。
刚意识到自己被当做人质送出去的时候,时淼是愤怒的,想要质问安藤,却在再次见到安藤之后全沉寂了。时淼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安藤变了,变得让时淼觉得自己人质的身份都是芝麻小事,变得让时淼觉得她与安藤之间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身份该转换了。
时淼不知道璟睿是不是在她这个年纪知道安藤并非生母的,但是,时淼知道,这个神奇的女人,与她没有一丝血缘关联的女人,几乎占据了她人生的全部,与璟睿一模一样。
听说璟睿的生母也是在与安藤的斗争中牺牲的,跟她的生母差不多,时淼听到宫人闲暇时嚼起这样的舌根时,只是嗤之以鼻,听说的事而已,假的如何,真的如何,她对她的生母根本没有一丝记忆,也没有一丝情意。
时淼对政治并不反感,也知道安藤与璟睿的期望,故而对安藤的决定没有异议,满十岁后便搬出了凤懿宫,入住茗烟楼。接触实事后,时淼慢慢开始理解璟睿为何那么坚持实施女官制,璟朝,还真是个迂腐到她一个十岁的小毛孩都看不下去的地方。
“公主殿下,太后马上就要到了,还有皇上和长情郡主,也来了。”
“知道了,晚膳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对了,瑶姑姑,上次让你准备给大将军家二公子的生辰礼,可准备好了?”
“已经妥当了,殿下放心。”
“那便好。”
尽管是“家宴”,时淼依旧着装隆重,只是到场的只有安藤与璟睿倒是让时淼吃了一惊,安藤似乎看出了时淼的疑问,只道:“长情说有东西带过来给你,半途才想起来,又回去取了,等会便到。”
“什么东西,非要今天取?如此,母后与皇兄便先入内吧。”
心知取了锦盒便匆匆往茗烟楼赶,路上不禁抱怨了番,茗烟楼实在生的远,明明是阴雨天,却硬让她跑出了一身汗,远远瞧见桃城祁在训斥侍从,不由心生一层厌恶,转过身意欲绕道而行,可侍从实在是哭的凄厉,心知没跨出几步又转了回去,走向桃城祁,俯身道:“祁妃娘娘吉祥。”
桃城祁一愣,似乎并未料到心知的出现,有些不满自己教训侍从的场面被心知看了去,担心心知嚼了舌根,漠然回道:“郡主怎么只身一人,都没跟个人打伞的?”
“长情只是凑巧路过,听到这里有些动静,便过来看看”,心知瞥了眼跪在雨里瑟瑟发抖的侍婢,道:“娘娘的丫头怎么了?”
“都怪本宫不长眼,养的尽是一个白眼狼,监守自盗,本宫不愿严惩,可若再饶了这丫头,本宫的威严怕是荡然无存了。”
“娘娘,不是奴婢偷的,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见侍婢还在狡辩,桃城祁一脸厌烦,侧身甩袖,不再看侍婢一眼,心知见状,便道:“娘娘可是误会了,长情见这丫头,不像是偷了东西的样子。”
桃城祁眨了眨眼,对心知的多管闲事着实不满,嘴上却依旧客客气气,道:“郡主有所不知,这丫头可是有前科的,昨夜又被撞见在此地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偷偷摸摸埋了什么东西,结果今日,本宫的紫檀水晶玉镯就不见了,不是这丫头偷了还能是谁!”
心知不由多看了侍婢一眼,若真有前科,桃城祁疑她也是应该,心知劝住自己不要与桃城祁伤了和气,正欲说点什么,被侍从的一句“找到了”打断,心知错愕的看着侍从捧到桃城祁面前的锦盒,大叫一声:“娘娘!”
桃城祁刚接过被侍从撬开锁的锦盒,被心知吼的吓得一颤,闻心知道:“娘娘,这个东西,您最好还是放回去!”
“为何?”
“……因为里头,并不是您的紫檀水晶玉镯!”
“郡主如何得知?”
“……”
心知无言,心知一眼便认出桃城祁手中的锦盒是她亲手埋的盒子,她埋的写着璟睿秘密的盒子,桃城祁绝对能认出璟睿的字迹,若是真打开了,桃城祁是否能猜出当今太后正是前朝罪臣安藤千代,若真猜到了……
“因为那是长情的锦盒。”
“什么?”
“是长情埋在此地的,娘娘瞧那色泽,就该看出这个锦盒已经埋了好些年头了,根本不像是昨夜刚埋下的。这里头,有对长情很重要却对娘娘一文不值的东西,娘娘最好还是放下吧,不然可别怪长情去跟皇姨母告状了。”
桃城祁扬起了下巴,平日里她与心知接触不多,只觉心知是个活泼却又沉稳的女孩,难得见心知如此慌乱,不由心底一阵暗爽,桃城祁虽自知不该与一个小丫头较劲,但这个小丫头与璟睿的相处时间远高于她这位正统皇妃,每每想起心知桃城祁总是气的牙痒痒,此刻见心知如此,不由道:“如果本宫非要打开呢,不过一个锦盒,本宫可不信母后能动多大气。再说母后现在年纪大了,这些芝麻小事,她老人家早不管了。”
“娘娘!”
桃城祁见心知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总算是出了口恶气,缓了缓才道:“瞧把郡主吓得,本宫开个玩笑罢了,来人,埋回去吧。”
心知嘟着嘴不说话,见桃城祁真将锦盒递了过去,才放下心,不想侍从一个手抖将锦盒摔在了地上,不知是无心还是假意,侍从匆忙捡起锦盒,一张白纸从中掉了出来,恰巧落入桃城祁的视线,桃城祁身子一颤,愣在当场。
确实是埋了些许年头的样子,白色的宣纸已经慢慢泛黄,可上头的字迹却仍旧清晰可辨,四个字安安静静的落在桃城祁的心头,安藤千代,呵,安藤千代。
心知急忙伸手去捡,手才触到白纸却被俯身的桃城祁抓住了手腕,桃城祁面无表情的从心知手中拿走白纸,静静的叠好,递给侍从,道:“埋回去吧。”
“……”
桃城祁没再追究侍女的责任,一声不吭的走了,侍女见状愣了愣,仍旧乖乖的追了上去,心知心底一塌糊涂,连带着在茗烟楼用膳都是心不在焉的,安藤问询也是躲躲闪闪,安藤也不勉强,恰巧凤懿宫传话来说海堂已经在凤懿宫等候着,安藤便起了回宫的心思,跟心知打招呼,心知却道:“姨母,长情想再呆一会。”
“也行,母后便先回去,那睿儿呢?”
“睿哥哥留下来陪我!”
不等璟睿答话,便被心知紧紧抓着衣袖,璟睿见心知如此“此地无银”,不由失笑道:“儿臣迟些再回。”
“好。”
安藤离开没多久,心知便拖着璟睿出了茗烟楼,时淼明白心知有话要说,对此视而不见。途中,心知支支吾吾半天,终是鼓起勇气道:“睿哥哥,有件事长情说了你可别生气。”
凤懿宫
“长情神神秘秘的,你猜她会跟睿儿说些什么?”
顺才轻咳一声,扶着安藤入宫,道:“这……郡主自来心思缜密,奴才怎猜得着呢?”
“长情现在还小,若是大了后能与睿儿心意相通,倒不失美事一桩。”
入了殿后,便是无铭跟着服侍安藤,安藤在软榻上坐好,单手撑着脑袋靠着闭目养神,一手由着海堂把着脉,不多时,海堂便道:“只是风寒,太后不必过虑,不过近日天气阴雨蒙蒙的,太后可别受了湿气。”
“如此,便麻烦海堂大人了。”
“微臣职责所在。”
“对了,淼儿最近不怎么往大人那边跑了吧,大人可帮着哀家盯着些,别让她半途而废了,啊,前头哀家该是让淼儿看看,刚好考考的。”
“公主殿下早可以出师,普通的毛病怕是难不倒她,太后过虑了。”
安藤莞尔,道:“能不过虑吗,小家伙情窦初开呢。不过越前家的二公子,哀家亦是喜欢的紧。”
嫣儿煎好药后,海堂便离去了,无铭接过药碗搅了搅,又吹了吹,却见安藤低头睡着,轻声唤了唤:“太后?”
安藤被这一声呼唤惊醒,忽而忆起初见无铭之时,安藤问他为何明明有名字却又叫无名,无铭答道:铭心的铭,铭刻的铭。
铭,是一个好听的字,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一刀一刀的刻在心上。而无铭,若是她也能做到无铭,或许就不会沦落到浑浑度日。
安藤一时失神,倒是给顺才唤醒,顺才道:“太后,祁妃娘娘求见。”
“祁儿?”安藤接过无铭递过来的药碗,一饮而尽,喃喃道:“这么迟了,莫是有什么要紧事?你宣她进来。”
“是,宣祁妃觐见。”
桃城祁看着与平时不大一样,眼睛红红的一圈,吓得安藤以为桃城祁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由站起身来,道:“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听说母后身体不适,儿臣过来看看。”
“……并无大碍,海堂大人刚看过,只是风寒”,安藤指了指小桌上的药碗,“才服过药。”
“如是便好。”
“……”
“无铭可否先退下,本宫有话想和母后单独谈谈。”
无铭愣了愣,看向安藤,见安藤颔首,便俯身,道:“是。”
“祁儿怎么……”
话音未落,安藤便被桃城祁抱了个满怀,桃城祁嘤嘤抽泣着,安藤不明,故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轻轻抚着桃城祁的背给她顺气。
安藤一碰,桃城祁哭的更是凶猛。安藤千代,呵,安藤千代。
璟朝的天下,应该没有人会不知道安藤千代。桃城祁并没有见过昕妃时期的安藤,对她所知晓的只有通敌叛国,谋朝篡位,听说她从答应之位爬上四妃之首所用时间根本不到一年,听说她用寥寥几日就斩断了绵谷将军的左膀右臂,人都说昕妃自知气数已尽自焚重华宫,可谁又知道她摇身一变又成了登上高位的皇贵妃结成昕,生辰一至就成了凤霸天下的皇后,即便再次被逐出凤凰阁,她依旧是宠冠后宫的唯一一位答应,先皇一逝,她反成了君临天下的皇太后。安藤的每一次坠陨换回的都是更高一层的重生,她是实实在在的凤凰,用一次自焚重生成了皇后,用一次过错重生成了皇太后。
昕妃时期的安藤应该很美吧,毕竟年过四十的她依旧能让她的儿子为她神魂颠倒,更何况是十几的花容月貌年纪。不然先皇怎会明知她是安藤千代却仍旧让她成为皇后,不然安藤杀了先皇这么多位妻子先皇怎能视而不见,甚至连毒杀未出生的皇子,她也只是贬成了答应而已。
听说贵妃本间也是因安藤而死,沉鱼落雁之姿盖住了安藤的艳压群芳,也盖住了安藤的成凰之路,要不然为何贵妃一成答应,安藤就成贵妃呢。
绵谷闲院,本间川奈,西都园子,日暮司离,所有人都是她成凰的垫脚石,她桃城祁,也不例外。
璟睿为她强施女官制,璟睿为她断绝子嗣,而安藤呢,总是一副世外高人,事不关己的样子,两人演的一场好戏,把相爱的戏码演成了相看两生厌,而结局,便是她们这些后宫俗人全成了两人□□的挡箭牌。可安藤仍旧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一个劲的叫自己等待,给自己希望,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当挡箭牌,安藤千代,她看了十年都没看透这个女人。
安藤是妖精吧,看似四十却已存活将近千年吧,不然怎会有人年方二八就做到了她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呢,不然怎会有人能让父子反目只为红颜一笑呢,不然怎会有人将她玩弄于股掌却让她毫不自知呢?
【祁儿,你告诉姑母,你是喜欢睿儿,还是喜欢皇帝?】
【那你就接受他是个皇帝好不好?】
【此事待哀家先问过睿儿,哀家不愿委屈了你,也不愿冤枉了睿儿。你如今已有身孕,自是以身体为重,你放心养胎,睿儿若真有心为难你,你大可找到哀家这里来,这样可好了吧。】
【想我凤懿宫,竟也有蝼蚁混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过说来倒也万幸,只有哀家一人中了毒,只是苦了祁儿你……哎,哀家怎么就能那么糊涂,竟由着你喝了那酒。】
皇姑母,祁儿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啊!
不二璟睿,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半分真心!
“唔!”
剧烈的疼痛让安藤险些失去意识,本能的推开桃城祁,却连带着将桃城祁手里的匕首推出了体内,安藤踉跄着退后,刚巧撞上小桌,将桌面的药碗撞翻,啪的一声碎在地上,安藤头晕目眩,根本站不住脚,捂着伤口缓缓跌落软榻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被自己的玩偶杀害,是不是觉得很讽刺?”桃城祁手持匕首,居高临下的看着安藤,听着血液一滴一滴从刀尖落下的声音,愣愣道:“一个喜欢着自己的儿子,一个喜欢着自己的母亲,你们,可真叫人恶心!”
“说……什么?”
安藤气若游丝,桃城祁根本听不清安藤讲了什么,不由单膝下跪,道:“璟睿若是知道他连他心爱的女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是不是就会记得我一辈子了?”
“你……说什么!”
桃城祁再次向安藤刺去,这次对准了安藤的心口,却被安藤艰难的抓住了手臂,安藤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一手十分勉强的抓着桃城祁,安藤虚弱的喘着气,记忆如走马光花,安藤看到的全都是璟睿,幼时,少时,青年才俊……
眼前的桃城祁已经出现了重影,黏腻的生命感一点点的流逝,听觉却越来越清晰,一声声额娘稚嫩可人,如三清妙音,少年不识爱恨,情窦初开,无人指引,她却远赴万里红尘,耗到少年看尽桑海。
年少离别太匆匆……
她不该丢下他的,她不该丢下他的!
安藤用尽全身力气向桃城祁踹去,将桃城祁踹的老远,拼着最后一口气撑着身体跌跌撞撞的往外扑,却扑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安藤已经看不清眼前人,听着对方焦急的呼喊声,安藤像抓着救命稻草似得,喘着气喊道:“阿铭,阿铭,睿儿,睿儿……”
天地浩大,只问何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