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地难容 ...


  •   有的时候,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谢幕的时候还讲究首尾呼应。

      华引堂,这个地方安藤一共来过三次,刚坐稳昕妃的位置竹内却被抓的时候,刚坐稳皇后的位置却被指控是昕妃的时候,以及,现在。

      华引堂,可以算她与不二机缘开始的地方,而现今,也成了她与不二终结的地方,安藤对这个地方印象是很深的,每一次,这里的她皆是生死攸关,而这一次,亦不例外。

      过于虚弱的身体让安藤昏昏欲睡,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却又一次次的敲醒了安藤,其中不乏对无铭容颜的评定,这不禁让安藤觉得,现下华引堂里的一切不是一场审判,而是一场对眼睛的洗礼。

      哐!

      重重砸下的惊堂木猛的敲醒了安藤,四下一片寂静,安藤晃了晃眼,缓缓抬起重重的脑袋望着高坐之上的手冢,浅浅道:“认罪。”

      议论声此起彼伏,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手冢不歇的皱眉,直喊道:“肃静肃静!”

      “难道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安藤环顾四周,不屑一笑,道:“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非要等到我半个身子躺进棺材了才发现,却还觉得沾沾自喜引以为傲?”

      “罪妇昕妃,不得口出狂言!”

      “终于抓到了昕妃的狐狸尾巴,我真是厉害,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安藤顿了顿,像是陷入沉思一般,复而道:“昕,旦明日将出也。他给我赐了这个字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明日,是这样的光景吧。”

      众人闻言,群起激愤,怨声载道,却碍于手冢的无言不敢有所作为,安藤低着头,回忆着自己当年之行,夹满恨意的故事听得安藤都有些想不清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只觉真是好多人命,凌迟也难泄心头之恨。

      “那你可认挟太子谋朝之罪?”

      “谋朝之罪?王爷,谋朝之事主使者可不是我一位啊。”安藤挑衅一言。

      历两朝者自知当初可是前朝太子与昕妃合谋的篡位,不由将目光锁向手冢,手冢不为所动,稳稳道:“你不认?”

      “你说呢?”

      “然本王成王之前与你并非熟人,我们不曾相识,又何来合谋之说。先皇并非傻子,若是当年本王真与你合谋篡位,又怎么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本王所指谋朝之罪,是你子虚乌有却假借前朝太子之名欲登上帝位,你可认罪?”

      手冢一脸坦然,看似毫无破绽,逻辑亦清晰明了,当初虽传前朝太子与昕妃合谋篡位,但事实上谁也没见到那位太子,又怎知是否是昕妃不好明抢皇位才假借的手冢之名,如今两人当堂对峙,手冢一语惊醒梦中人,不二又不是傻,若真如安藤所说,不二还能让手冢做摄政王爷?

      安藤本就心机深重,听手冢一言,众人越看安藤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儿。

      “如果我们不相熟,你要如何从我手中带走当时的太傅乾贞治呢?”

      “……”

      “乾太傅还活着,这一点,王爷应该比我更清楚。”

      “并没有人见到他还活着。”

      “有”,声音并非来源于安藤,手冢转过头,时淼冷着一张脸道:“本宫幼时在珈蓝神社,确实见过乾贞治。”

      众人表情各异,唧唧歪歪的,时淼身旁的璟睿皱了皱眉,似乎有种养了一批墙头草的错觉。

      手冢依旧沉得住气,道:“公主本就不认识乾贞治,幼年记忆又如何能作证?”

      “那要如何才能算作得了证,本宫是不认识,但不代表整个随行的队伍里没一个人认识他,见母后与陌生人交谈,本宫莫不是连问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许是因为审治安藤的缘故,叫时淼对手冢充满敌意,手冢闻言一时语塞,不再做纠缠,转向安藤道:“即便乾贞治还活着,你又如何能证明我们相熟,谁又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放走了乾贞治,如今重返宫廷后又再次与他联络。”

      “那倒也是,毕竟在场的五人,剩下那两人早已是一片白骨。”

      安藤发出一声叹息,璟睿却忽而站起身来,道:“相不相熟,派人去珈蓝神社一查便知,乾贞治参与谋反亦是死罪,王爷现下若能抓了他当场杀死,朕就信了王爷没有参与篡位,如何?”

      “……”

      手冢下意识的瞄向无铭,后者正盯着安藤看,并未注意到手冢的视线,手冢暗暗攒紧手掌,他那么辛苦的保下乾,又怎能让乾落到璟睿的手里,璟睿与时淼,为保下安藤,亦或是拉自己垫背,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没有人证,怕是不能拿王爷怎么样了,好吧,就当我假借前朝太子之名谋的朝好了,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罪,我认,还有其他罪名吗?”

      “……”

      安藤的松口让璟睿与时淼一顿窝火,安藤一心求死,璟睿阻止无法,但名为摄政王的涟漪已经荡开,手冢若要全身而退,丢下摄政王的帽子是至少的。世上最容易被勾起的是怀疑,安藤一味不认才会让人觉得是狡辩,安藤扔了个引路石却又认了这罪名,反叫人不得不对摄政王的存在产生质疑,直到最后,安藤仍希望璟睿能脱离手冢的限制。

      人心,看得透的人真是想怎么捏怎么捏。

      华引堂总算安静了,鸦雀无声。

      手冢轻轻吐了吐气,面无表情,道:“罪行二,勾结冰帝,通敌叛国,你可认罪?”

      “证据?”

      “你曾经当众承认与迹部相熟。”

      “那又如何?”

      “当年你意图谋反,恰巧遇冰帝挑衅璟朝,前后时间几乎无差,这未免过于巧合。”

      “巧合也能算证据,如果我真与迹部勾结,先皇去世,璟朝就成了我的囊中物,如何等到……”,跪得久了,安藤有些体力不支,望着璟睿勾了勾唇,“睿儿来当这皇帝。”

      “那是因为瑞容王妃跟着瑞容王去了北方,冰帝征战,显然是要伤到瑞容王妃,你与王妃身为姐妹……”

      “王爷这栽赃也有些过了,我与王妃虽情同姐妹,却并非姐妹,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陌生人去放弃皇位?”

      “你们本便是……”

      手冢一瞬转醒,欲言又止,安藤与由奈身为姐妹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毕竟安藤由奈的身份早已是个秘密,安藤由奈的身份曝光,不二对绵谷的惩治便再也不是正义的定位,而是蓄意的谋杀,不二留给他的证据有效的前提是安藤痛快的承认了与迹部的关系,不想安藤一口咬死与迹部无关,手冢无法继续,转口道:“那好,你若不是勾结冰帝,四年前迹部闯入我璟朝,你以时淼公主相要挟放迹部逃脱京都,这事你又如何解释?”

      “本宫并没有这段记忆”,安藤未开口,时淼便冷颜站起身来,道:“王爷,你一再捏造罪证,有失公允,本宫是否可以怀疑你有杀人灭口之嫌?”

      “……”

      时淼的话呛住了手冢,手冢瞬时坐不住了,这场判决是安藤与手冢商量好的,按计划安藤会认下所有滔天大罪,可他终是低估了安藤,他对时淼的认知远低于安藤,这场判决,为了不是诛杀安藤,而是以安藤之死诛杀摄政王!

      时淼的一次次反驳与伪证已经毁掉了众人心中的天平,璟睿一心要保安藤,自然不会承认四年之前的事,手冢缓缓转过头看着无铭,有一瞬手冢动摇了,不二对每一个人,都没有手冢自以为的那么仁慈,包括他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摄政王的位置,不二就不是打算让他功成身退的,当手冢清明假借前朝太子之名谋朝篡位之时,他这位真太子就注定要再死一次。

      手冢是极为睿智与冷静的,尽管他一时对自己的判定难以接受,望着众人投射过来的不再坚定的目光,他还是表现的非常淡定,只道:“若是如此,那罪妇昕妃勾结冰帝的罪名不成立。罪三,杀害皇妃,你可认罪?”

      “王爷指的哪一位?”

      “自是祁皇妃,怎么,刀下亡魂太多,你都记不清了嘛。”

      “是啊,祁皇妃,本间贵妃,还是西都园妃,那么多人命,你们不都觉得是我杀的吗?”

      “……休要胡说。”

      安藤并没有反驳,忽然安静了下去,脑袋重重的垂着,双手青经暴起,似乎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那段时间停留很长,久到人们以为安藤不再言语,安藤却开口了。

      “我活到现在,只杀过一个人,叫安藤千代”,众人一愣,又开始叽叽喳喳,忽而一阵寒意,听安藤一字一句顿顿道来,“我杀了她,把长剑狠狠的插进她的身体里,又狠狠的拔出来,眼睁睁看着她摔出护栏,看着她的血液融了一地的雪,看着她一点点被雪埋没,一点点的失去生气。可是那样我都不解恨,我恨不得将她的尸体锁起来不入轮回,恨不得将她的心脏挖出来吃掉,我那么恨她,恨到顶着她的名字活到现在!”

      安藤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不小正叫人听见,听似夹满恨意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仿佛虐杀的画面就在眼前,安藤仍在不停的自言自语,那双看似沾满鲜血的白皙手臂在半空不自觉的挥舞着,好似正将在场每一个的心一点点的从胸口扒出来,就连一直如沐春风的无铭的表情也显出了一丝皲裂,看着安藤用最汹涌的泪水洗刷着她的脸颊,却又用最平淡的声线叙说着她的恨之入骨。

      安藤是真的恨,以至于十年过去,本乡的死依旧让她悔恨的痛不欲生。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嘛,为何安藤明镜的血验不出我的身份,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安藤千代,我杀了她,取而代之”,安藤不知自己为何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旧事重提,她就是情不自禁的提了,安藤甚至怀疑,她对本乡的那份思念都比她自己要坚强的多,“杀人偿命,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这罪,我认。祁皇妃是我杀的,祁皇妃的孩子也是我杀的,还有园妃和她的孩子,还有……”

      安藤一五一十的叙述着她的往事,本乡,言冬,等等等等,所有与她牵扯或是因她而死的人,安藤罗列了个遍,罪行长的写不下一份卷轴,说到最后,连安藤自己都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安藤开始深刻反省,她这一辈子都干了什么,让她那么心疼的时淼与心知失去了母亲,让她那么心爱的璟睿疼了整整十二年。

      这一辈子,她只做了一件事,她爱了不二,却伤了那么多人。

      不二周助,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想与你白头偕老。

      “以上罪行,你若认,便签字画押吧。”

      手冢将冗长的罪行念了一遍,交由人递到安藤身前,安藤不曾看上一眼,便按下了指印。

      说来也是讽刺,安藤的罪行简直是十个五马分尸都不够分的,却被不二“诛昕妃”的遗旨保住了全尸。安藤离开华引堂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人群走的走,散的散,安藤拉住璟睿,轻道:“睿儿,可还愿陪我去走走?”

      “母后想去哪里?”

      “倚梅亭。”

      “是。”

      夜路不好走,只有璟睿提着灯笼,安藤走的十分缓慢,忽而道:“睿儿,你想知道你……绵谷皇贵妃的事吗?”

      见璟睿不言,安藤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母后请说。”

      “绵谷皇妃嫁给你父皇的时候我还很小,对那段故事的认知也全是源于各种史册,那个时候你的父皇起兵谋反,近乎众叛亲离,只有绵谷皇妃,生死相随。绵谷皇妃逝世之后,曽留了一封亲笔信在川上那里,后来被我烧了,上头写了若反保皇氏五字,我不知道川上是否曾与你提及此事,又是如何向你解读这五个字,但我想,绵谷皇妃所指的皇氏,并非你的太子之位,而是你。”

      “……”

      “在你的父皇称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的不平凡,注定了你与璟朝的相辅相成,生死与共,璟朝在,你在,你在,璟朝在,璟朝亡,你亡,你亡,璟朝亡。她希望你称王,只是想要你活着而已。”

      “……”

      “恨我与你父皇是理所当然。我是她的手下败将,深知她的睿智与手段,我想,她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看重她的权势与绵谷一族的荣誉,以她的心计与当时的局势,她若真那么想要皇位,大可与你父皇摊牌,或是选择结束你的生命,以公主代之,忍气吞声,卧薪尝胆。她没有那么做,我想,是因为她真的舍不得你。”

      璟睿停住脚步,侧身与安藤对视,安藤仰起头,将手搭在璟睿提着灯笼的手上,轻轻摩挲着,道:“当年,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你母妃那般绝望的告诉我她羡慕我,当时的我并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不需要走牺牲父亲与丈夫才能保住孩子的路,她舍弃了至亲与至爱,只为保住你,她那么爱你,甚至不顾你会多么痛苦的成长,只为保住你。”

      安藤眼看着璟睿的泪一瞬从眼眶溢出,璟睿甚至不曾知觉,安藤颤抖着手抚开了璟睿的眼泪,道;“去看看她好吗?”

      “……那你呢,你爱我吗?”

      “睿儿,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爱,不会少于你的母妃。”

      是的,璟睿知道,不会少于他的母妃,不然她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死亡的方式以保住他的皇位,不然她不会在死亡的边缘仍旧选择帮助他逃离手冢的限制,他知道,九岁前,九岁后,安藤都非常爱他,不可比拟。

      她爱他,却不是爱情。

      璟睿很想问安藤一句,她又是否知道,他对她的爱,同样是死生挈阔,他爱她,是亲情,也是爱情,他在这世上最沉重的两份感情,全都系在了安藤一人身上。

      不知何时,灯笼掉落在一旁,璟睿抓起安藤的衣袖,抢出里头的药瓶,拧开,意欲一饮而尽,动作一气呵成,却停滞在了半空,璟睿错愕的看着安藤,安藤回以一笑,道:“今晨便饮下了,不是烈性毒酒,药效还未发作。”

      药瓶撞上地面砸的粉碎,璟睿哭了,哭的无声而汹涌,那是不二留给手冢的毒酒,他甚至愿意为她赴死,却连为她赴死的机会都没有。

      璟睿狠狠的抱着安藤,狠狠的亲吻安藤,他不知道安藤还能活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安藤以后还能活多久,璟睿似乎在那瞬突然知道了安藤失去不二那刻的感受,还有不二失去绵谷那刻的感受,很痛,非常痛,非常非常痛。

      那一刻,璟睿深深的懊悔着,他为什么会杀掉不二,他为什么会让他那么深爱的安藤经历那样的苦楚,如果可以,他宁愿什么都没有发生,宁愿看着安藤与不二白头偕老,宁愿自己死在冷宫!

      死别面前,爱与恨都不是解药。

      “母后,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安藤没有拒绝璟睿,由着璟睿的眼泪冲刷着彼此紧贴的脸颊。

      “你那时候睡相特别不好,老是喜欢咬我的头发,啊,一头的口水。”嫌弃的语气逗笑了璟睿,安藤斜躺在璟睿怀里,似乎对璟睿拒不认罪的态度有些不满,慢慢发作的药效却让安藤再也摆不出强硬的表情,只好自顾自道:“我还说了句可大逆不道的话,说你是不是私生的,一点都不像你父皇和母妃,当时可吓坏了奶娘。”

      “……确实大逆不道,挺像你会说的话,放到现今都怕是要论斩了。”

      “你刚来重华宫那会,长得可丑了,眉毛都没长出来,奶娘却说你眉清目秀,简直睁眼说瞎话。”

      “噗,是是是。”

      璟睿一连应了好几个是,敷衍成分明显,毕竟璟睿是不会相信自己小时候会丑到“长得可丑了”的程度,可璟睿却又十分认同安藤的那句“睁眼说瞎话。”

      安藤提及的皆是璟睿幼年的事,璟睿没有一丝记忆,态度便很是打哈哈,安藤见状,只好改口道:“好吧,也不是那么丑,白白净净,看着还挺舒服。”

      “昕儿。”

      “……”

      安藤一愣,并没有应下,望着璟睿,璟睿正抬头看着月亮,手却将安藤的衣领拢了拢,道:“没什么,就想叫着试试,确实,挺好听的。”

      “……”

      “你接着说。”

      “……也不知是中了什么诅咒,你就喜欢抓着我的头发睡觉。可恨的是,白天老一睡不醒,夜里却闹腾的厉害,跟采花贼似得。”

      璟睿对安藤的比喻有些无奈,却又有些高兴,他的母后,从没与他说过这般玩笑的话,“那估计是受了母后的影响。”

      “与我有何干系?”

      “自是因着母后酷爱午睡,才带出了儿臣的慵懒,一人一日,哪睡得了那么多,母后叫儿臣白日里休息,儿臣自然是夜里闹腾了。”

      “那行吧,就当是我的错”,安藤撑的累,单手环住璟睿,继续道:“那你生病不吃粥,竟教唆着我帮你吃,这总不算我带出来的吧。”

      璟睿一笑,应道:“嗯。”

      安藤断断续续讲了些,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璟睿许久没听见声音,才收回盯着月亮的目光,疑惑的喊了一句“母后”,借着月光,璟睿看着安藤的额头渗出一点点冷汗,安藤环在璟睿腰部的手显然失了力气,只有轻轻的贴着璟睿的身体,璟睿瞪大了眼睛,看着安藤压在腹部上的另一只手,血液缓缓的从指缝中流出,璟睿不知是否是毒药的原因让安藤的伤口又裂开了,只能在寂静的深夜眼睁睁的看着血滴子一滴滴的从伤口冒出,聆听着血液滴答落地的声音。

      安藤笑的勉强,道:“有点疼。”

      璟睿猛的收紧手臂,揽住安藤羸弱的身体,不知言语。他不想,真的不想失去安藤。

      璟睿脑子一片空白,除了用自己体温感觉安藤的体温,他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去相信安藤还活着。曾几何时,他是那样渴望安藤死去,渴望他在安藤死去之后得到解脱,然而,当安藤真正要离开他的时候,璟睿才知道,那是这世上,他最接受不能的事。

      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你小时候,每一年,我都会带你来着梅林赏梅,而你总是兴致缺缺,反是老喜欢压着我的披风或是抱着我的大腿让我拖着你走”,安藤气若游丝,道:“你可还记得。”

      “记得。”璟睿低下头,免得自己又一次没骨气的哭出来叫安藤笑话,只好哽咽道:“那时候母后总说我讨厌,念我朱门酒肉臭,毁了你不知多少上品披风。”

      “那是我……骗你的。”而且这一次,我依旧骗了你。

      安藤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意欲触碰璟睿的脸颊,却在半空便重重的垂了下去,璟睿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安藤的手掌从自己手心划过,那一刻,璟睿想,天塌了,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母后,昕儿,昕儿……”

      璟睿一遍遍换着名字呼喊着安藤,昕儿,千代,慎儿,能想到的名字他都喊了一遍,却始终没有人回应,安藤听不见,这一生,这一世,再也听不见了。

      【睿儿,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爱,不会少于你的母妃。】

      【我对你的爱,不会少于你的母妃。】

      【不会少于你的母妃。】

      “慎儿,慎儿,慎儿!!”

      空无一人的倚梅亭,只有璟睿不知疲倦的喊着安藤的名字,璟睿闭着眼,黑到失去所有方向的黑夜里,只剩安藤的身体成了璟睿的感知,这种万籁俱寂的感觉,遥远却痛快,模糊又清晰。

      安藤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璟睿突然觉得轻松,怀中的这个人带走了他所有的痛楚与感伤,从今往后,他不会痛苦,不会伤心,他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再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与影响,再也看不见人间的炎凉与沧桑,他应该会活的很好,活的非常非常好。

      今夜以后,他活着,安藤死了。

      ……可他仍旧期盼着安藤,安藤还未离开他的怀中,他却已经开始想念安藤在他心上划下的每一片折磨。

      安藤千代,我真的爱你。

      天将明的时候,璟睿终觉得有点累,阳光晃的刺眼,璟睿撇开头,这才瞧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的无铭,璟睿抬起头,恰如幼时仰望不二的姿势看着无铭,见他微微一笑,娓娓道来:“睿儿,你可以把昕儿还给我了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