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酿》六月未至

4、受罚 阿离飞奔到

　　阿离飞奔到后山的时候，夜已经完全寂静下来。被风拂起的吱呀声在这寂寥的夜里犹如一声声哀怨的啜泣，如鬼魅般嘶哑而痛楚的低吼。伴随着这萧瑟的寂静，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徐徐传来。
　　“你今夜迟了几分。”
　　月光下，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茂密的树林中缓缓走来，薄如蝉翼的银纱随着他的缓慢缓缓披上他的肩头，宛如从地狱深处走来的嗜血修罗。他的眉眼冷锐而紧蹙，五官犹如一座绝美的雕像，坚硬而冰冷。阿离迅速跪倒在地，冷着声音，“主子。”
　　“你知道，我从来不听解释。”他走近她，伸手捏住她略微有些变瘦的脸庞。
　　她扬起头，以一个怪异的姿势面对着他，“请主子责罚。”
　　“那今夜就挑水五百次。”
　　阿离咬住嘴唇，“好。”
　　她已经十四岁了，想要重新练武功自然是不能登峰造极了，于是夜无难便亲自教她轻功与暗器。刚开始，她练得很辛苦，每一日都筋疲力尽，浑身伤痕。是什么让她坚持下来呢？或许是每一夜闭上眼哥哥最后的痛楚，或许是每一日醒来时重重的孤寂和失落，那种日复一日的空洞让她不得不去麻痹自己，充满自己。也许，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吧。
　　摇曳的月光在萧瑟的树林枝桠间瑟瑟发抖，整个树林偶尔闪过几声被踩碎的脆响，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林间来回穿梭，足有身体高度的扁担压在她的肩头，好似一株被压弯的野草，明明看上去脆弱得让人心疼，可是骨子里却流着不服输的血液。
　　一个墨黑身影斜斜靠在宽厚粗糙的树干上，丝滑的黑色与树干在这寂寥而冷漠的夜里几乎要融为一体，他眯着锐利的双眼紧盯着那个几乎无法站稳的女孩子，眼底无一丝情绪。而他身旁垂立的男子眼底却有一丝微微颤动，“主子，她，好像撑不住了。”
　　夜无难没有说话，抬眼盯着那个瘦弱的女孩。
　　阿离放下水桶，将水尽数倒在地上，那一层层龟裂的土地已经近乎变成海洋，水已经无法浸入土壤，翻腾一下便又往下滚了下去。阿离咬着牙将水桶又挂上扁担，将它担在肩上，缓慢说道，“还有一百次。”
　　阿宏心里一紧，本来对这个女孩怀有的敌对心理早在这几个月里不要命的训练中消磨殆尽。他不是不曾见过残忍冷酷，只是没有看到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子咬住牙齿一次次坚持下来。腿断了，她大汗淋漓，却不会哼出一声，手颤抖得无法伸直，她咬着牙第二天白天依然若无其事的去做事，尽管他在鲜血里舔舐，也不由得震惊了。
　　不过几个月前，他还看到这个女孩在茶铺里娇笑嫣然，明媚得好似春天最灿烂的花朵。
　　而此刻的她，他不忍心看，也不敢想，矛盾的心态在他心里一日日激烈的战斗着。
　　她刚欲转身，却被一双手压在肩头，坚硬的扁担压在肩头咯得生疼。她轻嘶一声，呼了一口冷气。“今天就到此结束，没时间陪你玩了，一百次留到明天。”清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话语从头顶传来，夜无难伸出拇指将扁担一挑，只听得咕噜咕噜几声，便去了声响。
　　阿离抬起眼眸，不过几月的时间，她圆润的脸蛋已经开始变得消瘦，虽然不如当初灵动可爱，却隐隐雕刻出秀丽的轮廓。她清澈而坚毅的眼眸没有一丝松动，“还有一百次。”她弯下身将滚落在地的水桶提起来套在扁担上，“主子让阿宏盯着我就好。”
　　夜无难面色铁青，原本就冷漠的脸庞此刻更加难看。没有人会拒绝他的格外开恩，他握紧手，暴涨的青筋几乎要冲破那层近乎透明的皮肤。
　　“你要是喜欢，那就再加一百次。”
　　阿离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瞧着那面色阴冷的男子，随即低声答道，“是。”
　　阿宏站在一旁又是惊又是气，却又开不了口，只得连连向阿离递眼色，而她却恍若未见，依然摇着咬着下唇，挺立着瘦弱而不屈的身子与夜无难对立着。夜无难盯着她半响，随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宏看着这个倔强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孩子，重重叹了一口气，“主子这是心疼你，你又何必让他下不来台面呢。”
　　阿离扬起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在这冷风中单薄而坚毅的挺立着，“我不需要心疼，从那日开始，我就不是那个需要人呵护的杨如意了，我是阿离，暗卫阿离。”她轻飘飘的笑着，恍惚迷茫的眼神悠长的看着黑寂的远方，仿佛一个随时都会消失在这场无穷无尽的冷风中一般。阿宏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的，坚强许多。”
　　她挑起扁担，望着那个一直反对着他的男人，浅浅笑了。
　　“阿宏，你不要对我有恻隐之心，我这么努力都是为了让你们付出代价。”
　　轻扬的声音徐徐传来，阿宏呆立的望着隐在朦胧夜色中的身影，心尖，忽然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酸疼而涩然。
　　次日，天下起了倾盆大雨。
　　断了线的雨珠子在台阶上打下深深浅浅的水涡，淅沥沥的声音谱写出一首动听婉转的歌谣。阿离躺在床铺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消瘦的脸庞此刻晕出不正常的红晕，让她白皙嫩滑的脸庞透着一股病态的美。
　　“哥，你在哪？哥。”她低低呻吟着，双手无助的在空中挥舞。
　　忽然，她好似在床边抓到一双温暖的手，嘴角渐渐扬起满足的笑容，将脸温柔的贴在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哥，如意好想你。”她轻轻喃语，眼底滑落一滴清泪直直落在那双宽厚的手背上。
　　阿宏眼孔一缩，有些紧张的望着夜无难。
　　夜无难眼眸深邃而漆黑，他扬起一只手止住阿宏正欲向前的身子，轻声说道，“把药拿进来。”
　　阿宏眼神复杂的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踌躇的转身离开。
　　房间内顿时安静得让人有些窒息，夜无难打量着这个女孩，好像她又长大了一些，圆润的脸蛋现在已经有着尖尖的下巴，消瘦的脸庞勾勒出一张清丽的面容，第一次见她，她笑容璀璨，调皮可爱的眼眸时时透着灵气，而现在的她，好像更加坚韧隐忍，可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他也说不出。
　　“哥。”她又迷迷糊糊的开口，将脸更加贴近他的手掌。
　　夜无难心头微微一动，不由自主的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温柔的抚摸着。而她好像感受到这样温柔的温暖，嘴角的笑容也越发的安心，身子不断的朝床边拱着。夜无难哑然失笑，支起身子将她又抱回里面，轻轻拍着她的手臂，示意安静。
　　阿宏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样一幅温暖的画面，惊讶的嘴可以塞进一个大鸡蛋。“主，主子。”他惊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夜无难回首，嘴角温和的笑意还未褪去，便直直映在阿宏的脑海中。
　　死了死了，阿宏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要赶紧逃开，被人瞧见主子这副模样，那他还能活过明天吗？可是手里滚烫的药汁让他定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夜无难怔忡一下，随即冷下脸，将手从阿离手里抽出来，冷声说道，“你喂她。”
　　阿离离了那温暖的手掌，有些微微空虚，忍不住低低呻吟，“哥，不要走。”那泪泫欲滴的模样让阿宏心里一紧，赶紧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主子，她伤的这么重，肩膀这处伤估计一时半会还恢复不好，晚上的训练不如就暂停一下吧。”
　　夜无难看着阿宏焦虑的眼神，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烦乱，“不行，二十日之前一定要加紧训练，我不希望入宫后出什么乱子。”
　　阿宏想要说话，忽而想起这次事情的险恶，只得生生咽下去。
　　“我没事，今晚继续。”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清澈而略带疏冷的眼眸盯着夜无难，又好似望着更遥远的地方，只觉得让人琢磨不定。“阿宏，把药给我吧。”
　　夜无难看着她倔强而无谓的样子，一股怒火又生了上来，“阿宏，这几日带她去后山训练，不用再王府里做事。二十日，我要见到一个令我满意的成果。”
　　“是。”阿宏赶紧回答，夜无难望了一眼阿离，冷哼一声，便开门离去了。
　　阿离颤抖着双手，红肿酸疼的肩头已经几乎抬不起了。她抬起头虚弱的笑道，“不要替我求情了。”
　　“你明明知道。”阿宏有些极其败坏，见她虚弱的模样，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到了最后，只得逸出一道深深的叹息。这一声浅淡而深远的叹息不知是叹息你的倔强坚强，还是自己无法抑制的心疼痛楚。
　　夜无难走出房间，挥手一扬，放在台阶上的花盆便碎了一地，柳青缇正远远的走过来，见他一脸铁青，便加快了步伐。
　　“王爷，怎么了？”柳青缇扶着他的手，蹙着眉头望着那一地残败。
　　夜无难收了情绪，嘴角微微勾起，“没事，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柳青缇佯装愠怒的撒娇道，“这是妾身的家，妾身想四处转转都不行吗？”
　　夜无难搂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笑道，“王妃想去哪，自然就可以去哪。”
　　柳青缇脸色一僵随即又捂住嘴哧哧的笑了几声，夜无难温柔的搂着她，“舞姬的事情可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一定会让众位王爷满意的。”柳青缇扬起头，略带骄傲的说道。她当年也是京都第一才女，琴棋书画舞无一不精，当年，虽然仅仅不过一两年，好像真的已经变成当年了。柳青缇兴致盎然的脸庞渐渐有些颓败，夜无难没有注意到她的勉强，继续说道，“过几日我会交一个婢女给你，你要好好调教，那天一定要惊艳全场。”
　　柳青缇愣了一下，虽然有许多疑问，但仍旧点点头。
　　夜无难满意的搂着她的腰肢，在她脸庞亲了一口，“那就麻烦我的王妃了。”
　　柳青缇扬起笑容，眼底却划过一丝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