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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缘千里来相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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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夜自以为不受两族注意,竟于两族会面之际私自下凡,想着只是去个片刻见见缘烙,应不至于引出事端,于是放心大胆地溜了。
溜是溜了,可缘烙却不是那么好找。绯夜只知要找吴国小宗伯府,却不知吴国在何处,在人间磨蹭了几月,才刚刚挨上吴国的边界。
这日,绯夜终于搞清了前往吴京的路线,正是被几月的一无所获弄得心急火燎之时,忽见路边有一酒肆,顿觉天不亡我,欢天喜地地入内落座,随意要了些点心并一大碗水。酒肆是周围庄子上的农人自己搭的,简陋得很,只供些清淡酒水和乡野粗食,绯夜也顾不得挑剔,在老板疑惑的目光下先把水喝了大半碗,然后胡吃海塞起来。
这时人间还是初秋,天气炎热,绯夜一顿大嚼后吃得浑身冒汗,就把前襟拉开透气,正招呼老板再来碗水,铺子里又走进一人,开口就道:“一瓮酒,一碟糕。”
老板连忙凑上前去殷勤招呼:“小凤爷!您可算来了!”边把他要的东西恭恭敬敬奉上,边嘿嘿笑着侍候在侧,“小凤爷,您不说去两个月么,这一晃都半年过去了,可想煞我家闺女了!可有采得那等神芝仙草?”只亲亲热热围着这一人忙活。
绯夜不高兴了,明明是他先来的,明明是他先开口问老板要的水,这个“小凤爷”还是“大凤爷”的半路杀出,可有跟他公子绯打过招呼?当下一拍桌子,横眉冷对:“老子是赖了帐还是怎的?这酒家不做生意了?”
酒肆老板这才想起还有绯夜这么号人物在铺子里,当场惊得一身冷汗。绯夜天生一股煞气,了解他的、不了解他的,都从心底里对他存着些畏惧,老板开酒肆见过不少人,就这个是他刚一照面就想下跪的,这下好,把人惹毛了。
老板忙端了碗水和一碟小点心过去,陪笑道:“大人,大人,小人昏头,怠慢了贵客,该死,该死!这点儿东西不成敬意,大人您一定笑纳呀。”
绯夜可有可无地听着店家赔罪,眼睛却只盯着一边兀自饮酒吃食的男人。这人衣着简朴,身上也没什么配饰,但动静间姿态优雅,不像一般人家出身,而且此人轮廓深邃,极像异族人,但又明显不是,俊美异常,只是眉目间满是清冷,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样子,此时看在绯夜眼里,那自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
“砰”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店家的喋喋不休,绯夜径直走到那人面前,冷声道:“把头抬起来。”那人就当什么也没听见,还是自顾自地吃喝。绯夜久寻不着缘烙本就心烦意乱,还遇上这么不识相的,一下恼了,一把将他桌面上的东西掀翻在地,怒道:“老子的话你没听见吗!”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了绯夜一眼,满目肃杀,但一言不发。绯夜瞪圆了眼回视他:“看什么看!老子头一个来的,你凭了什么抢在老子前头?老子没得吃,你也休想!”
话音刚落,酒肆周围狂风大作,那人危险地眯起双眼,将手中未尽的半碗酒一饮而尽。绯夜“哈”地笑了一声,不屑道:“小小伎俩就敢在你爷爷面前班门弄斧?”一拍桌面,桌子整个碎成齑粉,狂风也渐渐停了下来。躲在一旁的店家吓得几乎哭出来,苦着脸哀求绯夜停手,绯夜一挥衣袖,将店家甩出老远,眼看就要摔在路旁的大石上了,男人隔空伸手一抓,硬是让他安安全全落了地。打个眼色,店家会意,踉踉跄跄地跑了。
绯夜讥笑道:“你是哪路妖仙?倒还顾得上与人为善。”
男人不答,捡起被丢到地上的包袱拍了拍灰,准备走人,绯夜凭空感到一股比任何言语都厉害的羞辱意味,越发不依不饶,上前拦住他:“休走!今日不分胜负,你休想全身而退!”
男人厌烦地瞟了绯夜一眼,本应施展风遁直接消失,却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顿住,又上上下下看了绯夜好几圈,看得绯夜莫名其妙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爹死了吗?竟放任你如此顽劣!”
绯夜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偏偏眼前这人皱着眉头一脸隐忍着的不满,绯夜更加恼火起来,喝道:“与你何干!我爹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你一个山野小妖也敢妄议我父君?!”
那人忽然生气了,甩手一巴掌把绯夜个小脸打得通红一片,针锋相对:“身为晚辈出言不逊,该打!”
绯夜几乎被打懵,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心一狠,掌心聚起火苗,大喝道:“看我的乾坤如意霹雳火!”可是还未等甩向男人,蹿出手心几丈高的火苗就莫名其妙熄灭了。
绯夜不敢置信,又试,又灭,再试,再灭,重复了无数次,急得他满头大汗,可他与生俱来的麒麟火就是点不着。抬头一看,男人正噙着笑望着他,仿佛他天界煞星公子绯只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如何?还要分胜负吗。”
绯夜只觉丢脸至极,可又不愿就此认输,一梗脖子犟道:“歪门邪道,不算不算!有种咱们真刀真枪比一场!”
男人哭笑不得,却也没反对,将包袱系紧在身上便逗绯夜出招。绯夜招手唤来离开火里前去爷爷的珍宝房拿的赭鞭,鞭子带着劲风风驰电掣地朝男人甩去,却被男人轻巧避过,若此时有人观战,定觉鞭影眼花缭乱、男人避无可避,只有二人知道,绯夜一鞭也没有擦到男人的衣角。三百回合过后,男人忽然一改只守不攻之态,招式凌厉地朝绯夜攻去,绯夜全神戒备地抵挡了一阵,终究一个不慎被男人抓住破绽打落云端。
绯夜喘着粗气躺倒在黄泥地里,挣扎着想站起来,男人飞落到他身旁扶了他一把,绯夜正道此人为何善心大发,男人就把绯夜反身摁倒在旁边那块店家差点撞到的大石上,剥下裤子便打。边打边骂:“让你不学好!让你跟着你爹胡作非为!让你不尊长辈!让你口出恶言!让你不听劝!……”
绯夜有生以来只被爷爷打过屁股,而且爷爷不到气急攻心是决计不会打他的,就算打也不会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谁知现在天上有多少人正看着呢?绯夜委屈得几乎哭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了此残生。男人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依旧一下一下扎扎实实地打在肉上,绯夜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大喊道:“爷爷!呜呜……爷爷快来救我!呜……爷爷!”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光闪过,一条人影忽然出现在二人身后,尴尴尬尬地咳了一声,以示存在。绯夜抹着泪看过去,可不就是万能的爷爷么!
绯夜当即从男人手下挣脱,一股脑儿跑到爷爷身后,委屈至极地哭喊:“爷爷!他打我!他打我!你帮我打死他!”一边扯着裤子一边奋力告状。
“不许无礼,”觅吟尴尬地瞄了一眼正看着他们的男人,推推儿子,又朝男人的方向偏了偏头,说道:“叫叔父。”
绯夜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开什么玩笑?!
觅吟却没理会绯夜,兀自慢吞吞地走上前,艰难开口:“多年不见……”男人原本呆愣在原地,闻言却像惊醒一般,只一瞬便恢复到先前那种清冷无欲的神态,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觅吟急了,快步绕到男人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绯夜却缓过神来跑到觅吟身边气鼓鼓地抢先开口:“爷爷,他既为人叔父,又如何大庭广众欺侮于我?你要帮我讨回这个公道!”
觅吟正是五内俱焚百感交集之时,哪有功夫跟这小子纠缠,一把揪起绯夜朝天边远远扔走,然后像什么也没做似地人模人样继续杵在男人面前作口吃状。
绯夜在空中一路怨念爷爷太没神性居然就这么把他扔出去,还没等想清楚爷爷为什么要把他扔走,人已经坠落在一棵老梧桐上,而且一路坠到底,生生把棵百年老梧桐压塌了。
一阵惊呼被淹没在大树坍塌的轰鸣声里,待尘埃落定,绯夜陷在枝杈间挣扎起身,只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更怨爷爷下手不知轻重。好不容易从树冠中爬出来,绯夜一抬头,好家伙,全是人。
为首的梅中大夫捧着心口几乎昏死过去。列祖列宗啊!不肖子孙不但没能振兴家族,还丢了官印!如今连吴伯赐予先祖的老梧桐也没能保住哇!
梅中大夫毫无预兆地就大哭起来,几个儿子合力扶着他才让他不至于狼狈地跌倒在地,一众家仆亲眷凑过来不知看热闹还是帮忙,一片乱哄哄,而绯夜,就在这个当口从梧桐中站了起来。
梅扰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灰扑扑的一条高壮身影,站在树干上愣愣地看着周围,不时还小声地咳嗽,当他终于从人群中抽出目光聚焦在梅扰身上,两人同时一震,一股不可言喻的熟悉感倏地漫过梅扰心田。
“缘烙……”
那人愣愣地喊他。恍惚间,父亲仿佛正跳着脚朝那人破口大骂,兄弟摩拳擦掌地上前准备拉他,女眷们叽叽喳喳不知在吵闹些什么,只有那人跟他一样,只定定地望着对方,像个傻瓜。
梅扰如同被电击般昏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