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有缘千里来相会（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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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扰的梦里，经常会出现一片林子，也说不清那林子有多大，也说不清那林子长什么样，总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为此，中大夫还专门请过卜官来替儿子占卦。
卜官已年逾古稀，耳不聪目不明，颤颤巍巍卜了一卦，随即收起龟甲打道回府。中大夫等人摸不着头脑，但此人德高望重，不敢随意拦他，只好咽下满腹疑问就此作罢。过了几年，老卜官病入膏肓，临终前把中大夫请了来，从席下小心翼翼掏出当年占卜的那块龟甲，让他看上面的裂纹。中大夫一看，龟甲上竟是清清楚楚地裂出四句话：
受命于天
丕显丕承
俾守斯言
申锡无疆
中大夫又惊又喜又骇，忙问老卜官如何是好，老卜官只说了一句：“汝当守之。”然后指了指枕边的盒子，便归天了。
殡礼结束后，中大夫问少卜将盒子讨了来，拿回家细细琢磨。盒子里只是几块干泥巴，所以那少卜才大方相赠了，中大夫将几块四四方方的泥巴排列了一下，发现是一幅麒麟斗仙图：
一只浑身浴火的麒麟被围困在一片林子上方，周围刻了好多手持兵器似乎在抓捕它的人，脚底都踩着云，应是表示天兵天将，在泥巴图的左上角上，还有三两个人，也是踩着云，但只远远地在天边像是观战，中间有一个着重刻出来的小人儿，手持令箭，看上去是头领。
这是什么意思？
中大夫想了很久，什么可能都想过了，却什么也不敢确定。这什么跟什么呀？他甚至怀疑是少卜给错盒子了，要不就是把真正重要的藏起来了，为了这个那一整年他都有事没事跑卜官家里耗着，跟少卜倒是混熟了，却得知真没什么猫腻。
又几年过去，他渐渐放下了这码子破事，却无意中得了一只与老卜官那只很相像的盒子，贩售的小姑娘说这盒子是祖上传的，家计所迫才拿出来卖，本也不值几个钱，只是盒底有夹层，做得还相当精巧，所以希望卖出个价来贴补家用。中大夫犹如醍醐灌顶，匆忙买下了回去比对，果然如此。
只是夹层起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中大夫还没来得及失望，便发现夹层上头的盒盖顶部刻了几行字：
癸酉卜 猡贞
梦大兽^^弗灾？
曰
是条卜辞，不过没有写完，或者老卜官写到那儿突然又不想写下去了，所以只留了个“曰”，没刻占出的吉凶情况。中大夫满心郁闷，举起盒子颠来倒去地抖了一阵，只掉下来些泥屑和灰。叹着气重新将盒子摆在面前，中大夫突然注意到盒子内部靠近锁的一面上还有一行小字：
梧桐堕
天人降
大凶
梅扰这一晕就是一天一夜。中大夫在旁急得老泪纵横，心说不会这么倒霉吧梧桐一被那王八蛋压塌我宝贝儿子就死过去了我草啊！！！
求神问卜半天问不出个结果来，辛氏又在旁哭得死去活来，段氏跟老大老三看戏似地凑在跟前招人烦，孺人和老二干脆没现身，中大夫看着这不成样的一家，气得恨不能替小儿子晕过去。
绯夜面上被梅家的几个儿子趁他摔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给绑起来扔到后院关着，其实没多久恢复过来后就隐在梅扰窗外偷偷观察着一切，此时感觉时机成熟，大模大样地踢门进房，也不管众人反应，劈头就道：“我能救他。”
中大夫最先反应过来，随即怒气冲冲地指着绯夜大骂：“汝！汝！汝毁我梧桐克我幼子，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来呀！谁人放出！缚起缚起！”老大老三得令，一拥而上将立在原地不动的绯夜擒住，老大正想把他拖出去，却发现手里拖的竟然变成了老三，绑得严严实实还塞住了嘴不停挣扎，绯夜好端端地立在原地，笑着望向中大夫。
中大夫不信邪，招呼聚在门外的家仆和老大一起上，谁知这次更邪门儿，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拉扯的就变成了同样被绑住的中大夫，绯夜则立在大夫刚才立着的地方，淡淡地看着榻上的梅扰。
“梧桐堕，天人降。”
手忙脚乱解了绑的中大夫抚着受惊的心口盯着绯夜，脑中不停回响着这句话。难道真是天意不可违？此乃天人耶？
平复了一下情绪，中大夫挥退屋里的众人，鼓起勇气走上前与绯夜并排站在梅扰榻边，故作镇定道：“汝有何计？”
绯夜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认定是缘烙的这个人。他记忆中的缘烙是个白白嫩嫩的小童，温柔和善却又执着倔强，但总离不开稚嫩的模样，眼前这个，虽与他有八分相似，却已褪去了一身青涩，即使安安静静地躺着，也像是有种气度在身上。绯夜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总觉得怪异，可是又好像不只是怪异，还夹杂了好几种说不出的情绪，汇在一块儿，竟合成了一股类似……心动的感觉。
当然绯夜并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次的下凡，他已远远不满足于看缘烙一眼。
收回黏在梅扰身上的视线，绯夜答道：“宗伯若信我，就备八两八钱八分白酒、八两八钱八分黄酒、八支颜色深浅各异的竹筷外加一段新抽的桃枝来。”
中大夫半信半疑，不解道：“何为？”
绯夜在梅扰身边坐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掰了掰嘴唇：
“招魂。”
梅扰从那一片混混沌沌中抽离的时候，只听见周围一片嘈杂的吵闹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既只需两指轻轻一弹，缘何诓了吾等费尽心思找那些个古怪物什来？”
“尔等以下犯上，我不过给个小小教训，有何不妥？”
“放肆！吾父乃吴国中大夫、官小宗伯，汝何人乎？”
“关你屁事。”
“汝……别的也罢，如今已入秋，汝却逼着良人去寻那新抽的桃枝，是何居心！”
“老子愿意。”
……
吵。吵。吵。梅扰简直想再钻回那片混沌中去。不过，那么嚣张的声音是谁的？
“阿伯、姆妈！弟弟醒了！”
唉……二姐不知我者。梅扰动了动眼皮，假装刚醒一样渐渐睁开眼睛，父亲母亲两个哥哥和大姐二姐挤在榻前问长问短，梅扰没力气也没心思回答，缓缓动了动脖颈在他们中间寻找那个声音。绯夜就在这时探出头来。
好俊的一张脸。梅扰心想。
果然是我的缘烙。绯夜心想。
不约而同地，两人对视着开口：
“阿伯、姆妈，容儿与之细谈。”（梅扰）
“你们可以出去了。”（绯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