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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缘千里来相会(一) ...

  •   时值昭王二年。梅家祖上是吴国开国君主泰伯与其弟仲雍从周地带来的家奴,后因助二人开国之功封中大夫爵,并赐姬姓,武王灭商之后分封吴伯,吴国礼制向中原靠拢,姬姓祖先更飞黄腾达了起来,家族也随之开枝散叶。家族一大,内部倾轧也愈发严重,到了缘烙祖父那一代,他这一支索性被赶出了家族。虽然后来家族里的长辈最终平息了事端,但缘烙一家那时已于祖先当年随泰伯定居的“梅里”生根发芽多年,并沿地名改姓了“梅”,缘烙祖父也已厌倦了家族里纷繁复扰的争斗,无意回归,于是不顾儿女的反对强硬地拒绝了内族的召唤。
      缘烙是家中幺子,名唤梅扰,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照理幺子总是最受宠爱,可梅扰却没这样的运气。他二哥和大姐是孺人所出,大哥和三哥是二房段氏所出,他和二姐只是三房辛氏所出。本来按礼制,他父亲在祖父与内族断绝关系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资格享大夫一妻二妾的待遇了,但他祖父去世前那几年本家发生了很多事,搞得一众继承人死的死逃的逃,当时当家的老大夫感到了姬家的危机,死前把祖父找来硬把梅扰父亲定为继承人,祖父见老本家如此萧条,且自己也没破老死不回归内族的誓言,便也默许了梅扰父亲回去继承大夫位,只留下家训:子孙不改回姬姓。经过多方周旋,梅扰父亲就这样不伦不类地以梅姓袭了中大夫爵。
      姬家的没落已经是不可力挽的了,就算变成了梅家也一样。梅扰父亲最初硬顶了几年,终究没有刹住颓势,梅家也就顶着个中大夫的空架子一年不如一年。辛氏本来在家中位份就最低,在生梅扰前又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很受孺人和段氏欺侮,好不容易生下个梅扰,又生在家计如此艰难的时候,整个家族温饱尚且不足,按中大夫的意思,儿子们又个个都得读书,更耗银钱,所以她依旧还是不受待见,连带着两个儿女也更加微贱,只看中大夫给儿子取的“扰”字便知。
      要说辛氏这黯淡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她高兴的,那便是老天赐她的这对儿女。梅扰生得粉雕玉琢,从小又乖巧伶俐、聪颖异常,他二姐梅令则精明能干、善持家计,随着年龄的增长,梅扰倒渐渐成了父亲最器重的儿子,梅令也多多少少能参与家中经营,从孺人手里夺点权柄。孺人、段氏明里暗里欺负辛氏母子,她们的儿女自然耳濡目染,尤其梅扰在父亲面前如此得脸,几个兄弟更是对他妒恨交加,想方设法打压他,所谓的手足之情,早已在孩提时代便烟消云散了。
      这日梅扰冠礼结束,大宾循礼赐字曰“季上甫”,谓扶摇直上则无忧无扰,梅父大叹望他最看好的这个儿子日后真能平步青云、重振家族,听得一边的几个儿子满心不是滋味,可见梅扰仪表堂堂,一派风流倜傥,光是容貌便胜过他们千万,老大老三是有些认命的意思了,可老二是嫡子,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自己会输给庶子,心中一股妒火烧得他当场扭头就走。孺人见儿子如此看不清思路,顿觉脸上无光,梅父瞪了孺人一眼,懒得计较,继续与梅扰絮絮。梅扰频频点头,暗里却是与二姐对视一眼,望着尴尬的孺人偷笑。

      地上的日子在一天天地过,天上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地过。离缘烙下凡已经一年半了,绯夜在这段日子里急速地成长,几乎一下子就长成了一个青年,但其实他也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小青年绯夜早已不复当年肥壮,一身肉仿佛全用来拔高了,本来还有些肉肉的脸蛋儿此时更面目清晰起来,深邃的轮廓让任何人过目难忘。可是见过的人都说他越长越不像火元君,闲得慌的人则暧昧地多说一句他长得应该更像他母亲。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个母亲何许人也。谁敢知道。
      火元君和天尊如今公然在凌霄殿争吵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看不清的人忧心忡忡,看得清的人躲得无影无踪,介乎两者之间者,假作闲云野鹤,放逐自我,既不愿居庙堂之高,又不愿处江湖之远,最是可怜。
      绯夜也明显感觉到爷爷安排给他的历练繁重了起来。天界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在他还来不及准备的时候,爷爷就当他已经长大了一样,火族事务一件一件丢给他处理,他从一个只知练功玩耍、几乎没离开过天界的小孩儿直接一跃成了跑遍六界军区、打死反抗者无数的火族骁将。从绯夜第一次学会杀戮起,少年和青年的界限就已经不受年龄控制了。
      一年多过去,走马观花地经历了太多像是突然塞进生命里的东西,绯夜其实已经渐渐淡忘了那个被他害得贬谪的小仙童。可是偶尔,绯夜累得甚至去向爷爷发怒的时候,他会想起缘烙细心照顾他时的温柔。要说没娘的孩子,不管他家多有权有势仆从成群,还是谁也及不上母亲的照顾,绯夜情感粗糙,但不代表他不懂。于是那一点点难得的甘露就被绯夜若有若无地记在了心上。
      这天是凤族与火麒麟族修好后第一次派使者造访。爷爷从十天前确认这个消息起就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亢奋到近乎手足无措,一下让人彻底打扫火里王宫,一下又说要保持原样什么也不准动,一下又让人拆窗拆墙恨不得把整个宫殿推倒重建,直到刚才,他还在反复地整理领角衣袖。绯夜深深地觉得爷爷似乎太过重视这次两族会面了,虽然跟凤族闹过矛盾,但与龙族不同,凤凰、火麒麟一向都是属于火性族类,同根同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怎么也不会闹到水火不容,何必如此紧张?
      问他老人家,绯夜却被他老人家捶了一顿,说是龙族靠不住只有尽力拉拢住凤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小子懂个屁云云,绯夜听得云里雾里,只得随爷爷去亢奋。
      迎接的仪式在火里七十二参天青铜柱那儿举行,排场极大,估计天尊亲自来都不会摆这阵仗——当然,天尊才懒得来,都是一个召见把爷爷叫过去的,这也是爷爷不平衡的原因之一——绯夜一行远远就见前方云霭烟煴,舞乐笙歌,仙銮纷列,神驰辘骋,似乎来了不少人。看看爷爷,他好像镇定了很多。
      凤族陆陆续续在七十二参天柱最中间一根周围的铜柱上着陆,等在中心柱那里的是包括火元君在内的火族所有高层。绯夜突然听到爷爷自言自语了一句:“老韶头怎么来了……”
      绯夜一看,那边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着凤族王冠的青年,一身大红锦袍,横贯胸口绣着一只极炫目的金色凤凰。绯夜平日不大在天庭走动,很多高官他只闻其名未识其人,眼前这个,应该就是老凤王韶欢了。怎么他居然亲自来?
      这厢觅吟已经招呼上了:“哎呀呀!凤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凤王面容严肃,但却是个慈眉善目的长相,见觅吟叫得亲热,心中也道既来之便往事休提,于是露了笑,拍拍觅吟的肩膀叹道:“你父君去后,我可太久没来过火里了,想来真是沧海桑田。”
      觅吟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承蒙凤叔叔不计前嫌前来一叙,小侄惭愧。凤叔一路受累了,我宫内备了些茶水点心,若叔叔不嫌弃,请入宫稍歇片刻。”
      凤王上上下下打量了觅吟几眼,感慨道:“你真的是长大了。”觅吟笑笑,做了个请的动作,凤王便领着众人随他去了。
      绯夜跟在爷爷和凤王后面,还在琢磨刚刚凤王那句话。他总觉得凤王是在对他说的,虽然不明显,但凤王好像总是若有若无地在看他。他出生以前,火族跟凤族就一直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德行,他不记得小时候有见过这个凤王啊。
      觅吟与凤王一路说笑着到了王宫,凤王边看边感叹哪里哪里跟当年不一样了哪里哪里他跟他父君母君做过什么什么事,绯夜听得想吐血,这老人家要不要直接搬过来住算了,本以为爷爷也会不耐烦,没想到他却听得异常认真,话也不多了。绯夜暗叹:果然都是爷爷辈儿的。
      终于熬到两人都坐下来谈事情,绯夜一屁股坐在爷爷右手边一排椅子的首位,难受地扯了扯扣紧的腰带,他随性惯了,穿衣服从来不讲究,搞得再华丽的衣服他穿在身上看上去都邋里邋遢的,反正也没人会说他,今天正装出席,可把他憋的。不过在这种场合,绯夜也不想让人发现他这么失礼的动作,抬头瞄了一眼周围,突然看见坐在对面凤王左手边首位的那个人。
      居然是那个人!
      绯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着他露出个冷笑。绯夜握紧了拳头。
      在他很小的时候,绯夜记得,是很小很小,但因为火麒麟基本上都是一出生就有记忆的,所以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爷爷很忙,总是把他一个人放在火里给长老们照顾,长老们很疼他,但是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照顾小孩儿实在不是他们这群火族精英的长项,加上绯夜又好动,所以有一次,在谁也没有注意的时候,绯夜一个人爬出了火里。
      绯夜爬着爬着,累了,就趴在一坨云里面休息,可云是会飘的,所以当绯夜醒来的时候,云彩已经载着他飘了很远很远,飘到靠近凤族悬铃。绯夜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有点害怕,想爬回去,刚想行动起来,却被人踩了一脚。他当即大哭起来,踩他的人骂骂咧咧地拨开云气往下看,脚边居然是个小娃娃,又一看,居然穿着纹有麒麟的服饰。那人看着哇哇大哭的绯夜,皱着眉头把他抱起来哄,一颠一颠的,把绯夜脖子里的玉葫芦坠给颠出了衣服外。那人当即冷着脸把绯夜往地上一摔,冷笑地看着被摔蒙了的绯夜,吐了句:“野种。”甩袖离开了。
      绯夜当时只觉得疼,疼而且害怕,却还不能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次经历他总还深深记得,越大记得越深,因为他渐渐懂了这个词是多么羞辱,那个人极度厌恶的、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像根刺一样扎在绯夜心上,每当他想起来,都想杀人。
      所以绯夜讨厌被侮辱。非常讨厌。
      这个人现在正安然地坐在他的对面,浑身上下一股不讨人喜欢的高傲,不像凤凰,倒像只冒充凤凰的孔雀。绯夜也冷笑。谁是野种还不一定呢。
      “凤五,刚一路只顾同你父王叙旧,怠慢了。别来无恙啊?”觅吟即使想表现得平易近人一些也是满身的居高临下,还不如不装。
      那个人起身回礼道:“劳元君记挂,小王一切如旧。”
      原来他就是凤五。绯夜心道。
      这个人绯夜听说过,他是凤王嫡长子,因排行老五,所以人称凤五,真名叫什么反而没人知道了。据说他资质一般,但性格讨人厌是出了名的,还老是想着跟他小弟争,凤王似乎不看重他,这次把他带来估计是照顾照顾他那个嫡长子的身份,不然凭他,再过几万年也没资格受到火族全体高层接见。
      爷爷又和他敷衍了几句,就下令接风宴开席,偌大一个前殿被几百张灵芝桌挤得满满当当,鲜果珍馐、玉露琼浆流水似地供上来,更有繁弦急管、妙舞清歌,气氛一下热闹和睦到极致。
      绯夜无聊地坐在席间,众人各自貌似相谈甚欢,谁也不敢上前与他攀谈。爷爷也是,好歹他是火元君的继承人,走到外面谁见到他不唤他一声“公子绯”?死老头子居然就这么把他晾在这儿,也不说给凤王介绍介绍,就是打个招呼也算过了礼了,这两人却像都把他遗忘了一样,一个拼命怀旧,一个拼命灌酒,也不知正事谈了没有。
      绯夜人看着是大了,其实还是颗顽童的心,熬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就想偷偷开溜出去玩会儿,刚一抬脚,背后就阴恻恻地响起一声:“公子这是往哪儿?”
      绯夜转身一看,可不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凤五。绯夜整整衣襟,冷然道:“你管得着吗?”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五像是笑话他这小孩儿习性似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公子贵人事忙,小王不敢留步。只是可怜了贬谪的那个小孩儿,这下,也不知还回不回得来。”
      绯夜一下停住了。阴沉沉地回过头,绯夜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凤五露出“不出所料”的笑容:“公子,”比了个“请”的手势,“借一步说话?”绯夜实在厌透了跟这人相处,可是……
      没犹豫多久,绯夜就跟他去到后殿安静的莲池边。
      “你想说什么?”绯夜怕他们这种人拐弯抹角,一上来赶紧单刀直入。
      凤五还是笑,边笑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古玺,在绯夜眼前晃了晃,问道:“可认得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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