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浊清》陈边泽

3、最是轻狂年少时（三）

　　未等绯夜回过神，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直直击往绯夜的脑袋，撞得绯夜连退十几步，眼前镜像随之幻灭。
　　绯夜揉着被撞得晕乎乎的脑袋抬眼一看——又是那只肥老鹰！
　　绯夜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你有完没完！”肥老鹰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住，扑腾着翅膀又朝绯夜飞去，喙里还叼着那株被压扁又被某人扔掉的姻缘仙草。绯夜本想打它，可看见这老鹰吃力地低空扑腾着翅膀似乎在示意他把姻缘草拿去，扬起的手就不自觉地转为伸手去接了。然后老鹰又开始拉屎。
　　绯夜这次是彻底抓狂了，把草往掉在地上的屎里一摔边揪住它边恶狠狠地怒吼：“老子今天非烤了你！”说着就要把它举起来摔死。
　　地上越来越亮的红光忽然闯入绯夜的视线。
　　只见粘在老鹰屎里的姻缘草像被注入了无限生命力似地伸展开来，柔和的红光笼罩周身，两条茎之间牵连的丝须愈发繁茂，纠纠缠缠甚至裹住了茎身，看起来妖异异常。
　　绯夜看得目瞪口呆，敢情这屎是姻缘草的肥料？！
　　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鹰的手，绯夜蹲在茁壮的姻缘草前伸手轻轻拨了拨它，仙草如同有感应似地明灭着柔光，乖巧非常。这下绯夜算是高兴了。头顶一声长啸，抬头一看，原来那只肥老鹰仍然盘旋在绯夜上空，绯夜嘿嘿一笑，朝它一挥手道：“谢了啊！”那鹰似通人性，又盘旋了两圈就往远处飞走了。
　　绯夜小心翼翼地把姻缘草从鹰屎中取出来，急忙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灰敕山。

　　男子踮着脚伸手去够头顶的海棠，咔擦，又一朵洁白的花儿被剪下。他随意丢进旁边的衣服里，脑后金灿灿的蟠龙发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苍鹰一声长啸划破天空，而后落在男子肩头。男子侧过头对它低语了几句，鹰乖顺地“咕咕”了两声，男子嘴角牵动，似是满意。看了看旁边衣服里凌乱盛放的白海棠，男子觉得已经够了，于是侧身蹲下开始收拾，鹰知趣地飞走了。
　　白净的侧脸没入树影中，浓密纤长的睫毛掩映着眸中徘徊于癫狂边缘的灵魂，奇异地让他看起来慵懒而温柔。他捧起那一兜花儿转过身。
　　那是一张足以让六界再次颠覆的完美的脸。

　　绯夜像个小炮仗一样一路噼里啪啦九死一生从灰敕山跑到仙界，终于在花圃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缘烙。
　　缘烙见到搞得比上次还落魄的绯夜时吓了一跳，他胆战心惊地等了绯夜这么多天，原以为这位大人早已忘记了还草之约，正是整天魂不守舍地考虑是再找办法补救还是去向仰斥大仙自首，补救有什么办法自首后又会有什么结果，六神无主之际，绯夜突然带着姻缘草大大咧咧地出现了。
　　“拿着，这破草可真要了人命了。”绯夜一见到缘烙就彻底松下了憋着的那股气，整个人往树下一瘫再也动弹不起来了。
　　缘烙颇为动容，连声道谢后接过姻缘草赶紧伺候起来，绯夜见他眼里只有草，满心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瘫在一边生闷气。等缘烙终于把草栽好，回过头，绯夜已然呼呼大睡。

　　绯夜醒来的时候，人躺在缘烙位于花圃东南角的二层小竹楼里。绯夜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瘫软，几乎使不出力，暗自心惊之际，一叠“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而后竹帘被掀开，缘烙捧着一盅药过来了。
　　“绯夜大人，您醒啦。”缘烙很高兴地走到床边，看绯夜挣扎着想坐起来的样子，他赶忙解释道：“绯夜大人，您伤得重，我给您用麻蚂香熏了一晚助您尽快恢复，现在药性未散，动不了的。”绯夜这才放下心来。
　　缘烙笑眯眯地给绯夜舀了一勺药汤送到嘴边，道：“喝吧，我偷偷摘了个血菩提做引子熬的。”缘烙本就脾气温和，长得又是一副白白嫩嫩的乖样，此时在绯夜眼中更是别个不可及的温柔体贴，心里那层骚动不禁更盛了起来。
　　绯夜有生以来头一遭乖乖地把药喝完了，他爷爷要是看到恐怕以后再跟绯夜的儿子吹嘘自己的辉煌半生会把这也当成一块重要的里程碑。喂完药，缘烙又替绯夜把身上的擦伤上了一遍药，两个半大的孩子，也没避讳，被子下边绯夜剥得赤条条的只剩了条裤衩，缘烙老老实实给他从头到脚抹了一遍。绯夜只觉舒服得浑似天堂。
　　在缘烙好汤好水的伺候下，绯夜很快就恢复了，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地装病，一会儿头疼了，一会儿哪儿又擦破了，肌无力了，时不时呕口血了，恨不得赛过林黛玉。缘烙又不傻，装了没两天他就看出来了，也不点破，他觉得这个绯夜大人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坏，他愿意跟他一起玩儿——只要他不提要吃他。
　　好日子终结在火元君发现儿子野在外面好多天没回而勃然大怒地派亲信四处抓人时。开玩笑，姒杭那个杂碎今天散朝后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灰敕山封印近日被强行打开过，然后暗示如果觅吟不把火族在天界东北部的兵力撤出他就把擅闯灰敕山的小子按规矩办，觅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这个胆子和本事去闯灰敕山并且会用“闯”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方法进山的除了他家那个祖宗找不出第二人。真他妈的冤孽。
　　于是绯夜就在爷爷又在跟天尊的较量中输了阵仗的愤怒下被逮回去了。
　　“你个小王八蛋！你爷爷我辛辛苦苦在东北角筹措了两万常驻兵，他妈的你进趟山老子的兵就全得让姒杭叫滚蛋！龙、火两族争斗上千万年也没一代搞得像老子这么窝囊！”觅吟拿着藤条在空中挥舞得眼花缭乱，充分地表达着他内心的愤怒。绯夜趴在从小挨打时用的小板凳上撅起屁股，胆战心惊地提防爷爷那根藤条随时落下。
　　觅吟忘我地继续骂：“灰敕山灰敕山！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个老贼有本事让你一辈子出不来！又不是没有过！老子、儿子全他妈是王八蛋！还有脸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我呸！你爷爷的……”
　　绯夜无奈地听着从小听到大、千篇一律的骂词，心里默默地想起了在灰敕山见到的那个黑衣男子。他大概知道他是谁了。那是天界讳莫如深的禁忌，却也是天界最令他界羡慕的骄傲。
　　那个时候，见过他的人称他为“六界第一美人”。绯夜只见过他一次，就是给他祝寿的时候，爷爷带他去凌霄殿朝拜，其实本不允许抬头看他，但绯夜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远远地，还隔着层层轻纱，那个人身着玄色袆衣正襟危坐在天尊身旁，面目模糊，像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绯夜记得那天爷爷差点跟天尊打起来。
　　现实里觅吟仍然在滔滔不绝地重复着对天尊以及天尊祖宗十八代的问候，绯夜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开始幻想缘烙白白的脖子，白白的脸蛋儿，越想越心痒，仿佛总得咬上一口做个记号才能安心。怀着这样的渴望，绯夜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被爷爷结结实实地打过一顿以后，绯夜终于获得了重新外出的自由。几乎是卯足了劲地飞奔到了仙界，进花圃见到的却不是想见的人。
　　绯夜自顾自地闯进东南角的竹楼上上下下来回查看，最后揪住躲在门外不敢拦他的小童的衣领恶狠狠地问：“缘烙呢？”
　　小童被吓傻了，结结巴巴地答道：“他……他……他毁了师父的菩提树，仰斥大仙……他们……带走……”
　　这回轮到绯夜傻了。扔下小童一溜烟跑到血菩提处，眼前却是一棵断了的枯木。
　　法术失败了？
　　绯夜懊恼至极，深恨自己法术不精还大言不惭，又想到那小童提到仰斥大仙，不由又把那想开溜的童子抓了过来，问道：“菩提树毁了，关仰斥大仙什么事？”
　　童子三魂不见了七魄，见着这胖罗刹就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哭道：“大仙饶命！小仙不知啊！是仰斥大仙把师父叫来处置缘烙的……”
　　好你个仰斥！老子豁命给你找草你倒是恩将仇报！
　　迅速问清了贪墨大仙的仙府，绯夜直接就找上了门，几拳几脚解决了拦路的几个小角色进到内堂，管事却战战兢兢地回说大仙又下界去了，绯夜不信可入内堂查看。绯夜满心狐疑，进去转了几圈，果然无人，正准备去仰斥府中，忽然扬手朝笑脸作陪的管事挥去一道麒麟“死火”，管事一惊，反射性地举袖掩面，突然白光大作，狗腿管事变成了白衣仙人。
　　绯夜嘴角噙笑地看着贪墨狼狈地甩着死火，终于大发慈悲地把火收了回去，贪墨边顺气边无奈地看着这祖宗，心里甚是无力。
　　“贪墨大仙好兴致，还跟我小儿捉迷藏？”绯夜假笑道。
　　贪墨苦笑：“公子绯好眼力，小仙甘拜下风。不知公子此番何为？好大的阵仗。”
　　绯夜冷笑：“大仙知道。”
　　贪墨叹了口气：“公子……这血菩提一事小仙已然不再深计，其他的小仙也无能为力，您何苦还要……”说完又叹了口气。
　　绯夜道：“大仙既知罪魁祸首，何必迁怒他人？”
　　贪墨又是一副左右为难的苦瓜脸：“公子明鉴，小仙人微言轻，又是常年地逍遥在外，于这仙庭，早已是格格不入啦。”
　　绯夜听出弦外之音，忙道：“听说仰斥大仙插手此事，何故？”没道理啊，那姻缘草货真价实，早就还给他了，长得还比他那株结实，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贪墨道：“公子既知与仰斥有关，也该清楚其中缘由了。”
　　绯夜到底不是他们这帮天界老油条的对手，话听得迷糊，只得道：“烦请大仙赐教。”
　　贪墨见他不开窍，心里又是不耐又是隐隐的长者的窃喜，于是娓娓道：“小仙的树小仙可以不当宝贝，他仰斥的草可不行啊。东西能掉包，姻缘掉不了，公子以为姻缘草何以叫姻缘草？不就是因为它聚人姻缘嘛。有缘人一世只能得一次，被姻缘草牵着的两人无论陌路还是世仇，总有缘结为连理，可弊处是，一旦姻缘草消失，这两人便如同凡人的红线被切断一样，再无缘啦。唉，仰斥大仙也是可怜，怎的用到了这样的手段呢。”
　　绯夜听得一愣一愣。这么说，他找到的姻缘草是属于他的？——他和谁的呢？
　　仰斥可不可怜他不知道，依绯夜看来被他看上的人才叫可怜，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也不该有什么姻缘。当下问题是，老家伙把缘烙怎么了？
　　“这么说仰斥发现姻缘草是假的，要大仙处置缘烙？那缘烙去哪儿了？”
　　贪墨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习惯性地叹气道：“仰斥大仙怒气难平，小仙也是迫不得已，就……让他去凡间历练历练。”
　　绯夜恨得咬牙切齿，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得来的朋友，就这么被他们一句话发配到天边去了！就是看不得他好是么！
　　冻死人的眼神刷刷甩过去，贪墨不敌，赶紧跑了，绯夜懒得追他，心里又窝火，一甩手几道死火，竟是生生把贪墨的府邸给烧了。
　　天界一片哗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