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浊浊清》陈边泽

2、最是轻狂年少时（二）

　　姻缘草，姻缘草，这几天绯夜都快把这词给念穿了。当日回到位于神界的麒麟火族领地“火里”，绯夜不惜又在爷爷面前演了一场“别人都有娘我没有”的烂俗苦情戏码成功骗得爷爷的解禁，然后马不停蹄地发动一切有生力量在全天界地毯式搜索姻缘草。可以说他的努力是值得肯定的，但是结果是不如人意的。
　　绯夜这几天除了想草，就只想缘烙那白嫩嫩的脖子。一想脖子，他又得想草——没有草，尝不到白脖子。他很苦恼，因为什么都有的天界没有姻缘草，他这辈子还没出过天界，本来他五岁的时候应该有机会走出天界的，火族孩子只要年满五岁就得被送去远在六界之外的矜阿渚学法术，可是爷爷死活舍不得，矜阿渚那个教书的老头子每年都跑来哄爷爷把他送去跟他混，爷爷总是敷衍他，背地里爷爷还义正言辞地跟人说：“老子的儿子，凭什么让别人教？”
　　——对，绯夜是现任火元君觅吟的独生儿子，至于为什么叫“爷爷”，我可以引用这样几段话聊作解释：
　　“怕什么？你爷爷我以前被人逼着试药的时候，那不比你难受？来吃片姜……就一片！”
　　“爷爷我打的就是你！敢偷我裤子？！”
　　“小东西！骑到你爷爷头上来了？爷爷我当年跟姒杭掐的时候你还没长毛呢！给我松口！再不松口我打了啊！”
　　“你爷爷我……”
　　……
　　诸如此类，耳濡目染。
　　言归正传。话说凭火元君在六界的地位，动动手指那都能天翻地覆，独子吵着闹着要找根草，照理来说他吩咐刚下去下面就该有消息了，这次却是石沉大海，搞得天界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不怪下面不尽心，这姻缘草可不是一般可得的。”说这句话的老爷子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山羊胡，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怎么说？”绯夜逼迫自己装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他已经在莫急这老东西这儿磨了八天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啊！好容易从他嘴里抠出点儿东西，他还跟便秘似地藏着捂着不肯出来，气煞人也！
　　莫急真的是不急，有条有理地先把晚上就寝时用的石枕收起来，又不慌不忙地在放满枕头的架子前细细挑了一会儿，终于选中一只玉枕作午睡时用，满意地准备和衣而睡。绯夜实在是忍够了，一挥袖子掀了他的紫檀木床榻，怒道：“莫急老儿！你打量我有求于你不敢翻脸，是也不是？！”
　　莫急见状，叹了口气，苦笑着作揖道：“小主子，小主子……气大伤身，莫急，莫急。”
　　绯夜脾气急躁，又是从小培养出来的目中无人，此时更是恨不得一脚踩在莫急那张白净的脸上，看他急不急！
　　所幸绯夜还有点分寸，知道这莫急是他火族的现任大长老，天庭高官，最重要的是在绯夜可查到的名单内只有他曾养过姻缘草，跟他叫板叫急了这八天在这儿听他这假老头唠唠叨叨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我能不急吗？大长老……莫哥哥……莫叔……莫爷爷！你就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那草，我保证再也不找你莫急小楼的麻烦！行不行？”绯夜这算是最低姿态背水一战了，莫急也清楚，跟这祖宗打了这么些天的哈哈，够够的了，再忽悠下去恐怕这小子没出事他莫急小楼倒先给人拆成危房，无可奈何下只得说：“小葫芦啊，你莫叔我也算是瞧着你长大的，做什么事，总不会想害你，是吧？这姻缘草，你真不该去惦记呀。”绯夜听莫急这么打着亲情牌，也不好再端少主脾气，又听他口气松动，满心只道有谱，忙说：“莫叔最疼葫芦，左右它不过是根仙草，您就告诉我吧！”
　　莫急劝他不住，暗叹元君保重，说道：“姻缘草聚人姻缘，非有缘人不可得之，而况，”莫急偏头朝着绯夜狡猾一笑，“你可知‘灰敕山’？”
　　灰敕山乃神界位于凡间的唯一一处直辖地，据说是天尊还是龙族皇子时的封地，当初关押过六界还未一统前的天帝也就是天尊的父皇他最心爱的昌吴夫人，后来天尊也被流放到那儿过——这些还是爷爷告诉他的，算是天界秘密——那是个神秘的地方，天尊上台以后禁止任何人靠近灰敕山，违令者必将被笼罩山体的封印所诛。姻缘草在灰敕山？
　　“只有灰敕山有？”绯夜觉得有些棘手，毕竟在爷爷的叙述里这些年想闯入灰敕山寻宝的神魔妖仙人鬼没有一个活着进去过。
　　“反正老夫养过的那株是在灰敕山还未封印前从中寻得的。”说完又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山羊胡，笑得高深莫测。
　　绯夜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盯住莫急笑道：“你养过的你养过的……莫叔，你说我为什么舍近求远跑去灰敕山找啊？”
　　莫急一愣，随即苦笑，拍了拍绯夜壮实的小肩膀道：“晚矣！斯人已逝，姻缘自然付诸流水，大梦一场，大梦一场啊！哈哈哈哈哈……”大笑而去。
　　绯夜郁闷地看着莫急装得道骨仙风似地离场，心想缘烙要是知道姻缘草拿不到了会哭成什么样，他倒是不怕别人哭，平时恶作剧都得弄哭多少人，可是一想到要看缘烙难受他就感觉跟被爷爷打一样憋屈，没犹豫多久，他一拍大腿：去灰敕山。

　　灰敕山云斜雾横，远看去更觉神秘莫测。有传言说山中有长生仙药，食之天人可避五衰，凡人可修仙胎，妖魔鬼怪法力无边从此可称王称霸。也有人说山中有宝藏，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漫山遍野，应有尽有，取其一二便可衣食无忧。还有人说里头其实藏着如云美女，天界传言则认为这是天尊金屋藏娇之所，因为天尊是目前神龙族历史上唯一一个只拥有一位妻子的君主，人们觉得这对于一名权势滔天的正常男性来说是苛刻的，尤其天尊还是这样一个完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统一大业的六界至尊。
　　然而当绯夜在山坡上奔了一圈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所谓情报全都变成了屁。屁。
　　——别问他怎么进去的。他爷爷当初怎么溜进凤、麒两族剑拔弩张时铜墙铁壁十二重护印加身的凤族领地“悬铃”的他就是怎么溜进这座天印加身的山的。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他会打洞。
　　灰敕山就是座山。风景宜人，而且看样子应该有灵气护它四季如春，除了草更绿天更蓝，没有特别之处。山不算大，绯夜且飞且寻，期间差点被一只吃撑住了直往下掉的肥老鹰撞到，骂了两句又捉着那老鹰把它肚里多余的食儿揍吐出来，绯夜赶紧把这倒霉玩意儿扔天上去放了。又飞了会儿，绯夜实在累了，进山的时候已经花掉他半条命，这漫山遍野又都是花草，再这样找下去怎么才算完？
　　绯夜坚持不住，就近找了个看得顺眼的树荫靠着树躺下来，不知不觉就呼呼大睡。不知过了多久，绯夜觉得脸上一阵生疼，睁眼一看，居然是那只肥老鹰在啄他。绯夜恼火地一巴掌把它拍出老远，怒道：“没心肝的畜生！老子救你你啄我？！”那鹰扑棱棱地滚了几圈，又飞回来傻头傻脑地拍翅膀，边拍边拉屎，绯夜快被它弄疯了，施法拎住它两只爪赶紧把它远远扔走。
　　郁闷至极地努力拍干净身上沾到的屎，绯夜虽不怎么在意形象，干净还是要干净的。正想去找点儿水擦洗擦洗，一抬眼绯夜忽然看见他倚过的树干上隐约有物在散着红光，形状与那株该死的姻缘草极像，绯夜赶忙揉了揉眼凑上前去，一株几乎贴在树干上的扁扁的姻缘草赫然出现在眼前。
　　——坏了，别是被他压死了。
　　要说这姻缘草，就跟浮萍一样，无根无蒂，寥寥数棵在灰敕山四处飘飞，从无定所，只有遇见有缘人才会停下。被压扁在树上的这株到底是因为有缘自愿到绯夜身边的还是碰巧飘到那儿被绯夜壮实的背硬留在树上的，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但绯夜此刻恨不得割肉减肥的心情，各位看官应该能够体会一二。
　　绯夜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把草从树上扒下来，看它蔫头蔫脑的，好像是不行了，可要就这么丢了又不免可惜，思前想后，绯夜还是觉得不能把这么个破玩意儿带去见缘烙，决定重新找一株去，于是把它随手一丢。这小子好像以为姻缘草是他妈蒲公英。
　　满山坡地碰运气显然不是火元君接班人的风格，绯夜歇过劲儿了，一身法力自然不能晾着，走了不久，绯夜看中一处灵穴，于是就地闭目打坐，双手做祭，眉心聚灵，不一会儿金红光芒大作，而后渐渐在绯夜身前收拢成一团极刺目的光团，光团又化成横面的光圈，光圈又化为九颗光珠，如同呼吸般如此往复。绯夜睁开眼站到光团面前，左手化出火麒麟真身，伸开利爪用指尖在右臂上划了道口子，然后把血滴入不断幻化的光团中。光团瞬间像疯了一样向整座山散射光芒，只一会儿，光芒柔和下来，光团变为九珠光圈，圈内不断幻化着各种符咒图案。绯夜闭目将手置于光圈之上，掌心凝起一股灵力推入圈中，整座山的全貌便在绯夜脑中显现出来。
　　绯夜看见一个男人。虽然他的衣着偏女性，但看他的背影绯夜依旧能断定他是个男人。他在一个山洞口的白海棠树下剪着海棠花，双肩微露，发丝披散，只懒懒绑了个金发圈，不知雕刻的是什么。在他旁边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团黑色衣物，似乎是这人嫌碍事脱下来的。再旁边还歪歪斜斜摆了柄龙头玉壶。绯夜觉得奇怪，灰敕山已封，是什么人还能这么悠悠闲闲地在这儿剪花？
　　绯夜忍不住把视线再凑近了些，希望他能回过头来，可这人就像铁了心似地只专心致志地干着手上的活儿，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绯夜郁闷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兀地发现这人头发上绑的发圈竟然是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圈圈缠绕而成！
　　绯夜一惊，这年头敢用金龙作发饰的就是龙族皇族里也没几个，再说——旁边还有个龙头玉壶！绯夜迅速望向了那堆衣服，顿时想起龙族属水，自命水德，六界统一后魔界又被强制易服，如今整个六界只有龙族皇族能服黑！而这样的纯黑龙纹锦缎……只有两个人可能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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