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8、第 8 章

　　九霄之上，白衣人默然而立，眸光停驻在不远处斩杀金乌的杨戬之上，俊美的面容似是无悲无喜，周身的凛冽气息却让刚刚赶来的另一人皱起了眉头，出声道。
　　“玉鼎，你还不阻止他么？”
　　若是单就这样看来，三界之中恐怕没几个人能想得到此人是三教之主共同的师父，鸿钧老祖这个名号，对这相貌声音都和凡间青年人无异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不相称的存在了。
　　“为什么要阻止？”话是对着鸿钧老祖说的，目光却是没移到鸿钧的身上，“他想报仇。”
　　“他想报仇你就让他去报？”鸿钧恼怒道“你可知若是十日全部陨落，人间将会怎样？”

　　对于仙人们自是不算什么，可凡人将永远也感受不到太阳所带来的光明和温暖，一步步的走向毁灭。

　　鸿钧老祖自是没有人们想象中那般拯救世人的热心，但若是人界毁了，将会带来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也会让这位高高在上的老祖丢尽面子。

　　“那又与玉鼎何干？”冷笑一声“贫道只关心杨戬。”
　　鸿钧哑然，也是，本就是冷心冷情之人，若是没有杨戬，恐怕玉鼎真人这会儿连昆仑山都不会出。
　　当初看这性子还觉得蛮不错的，但现在鸿钧老祖发现这性子比他那三个只会找麻烦的三个徒弟还棘手。
　　若不是自个儿真身现在还在紫霄宫禁足，他也不用对着玉鼎死拉活劝，自己就能把这事解决了。
　　被噎得不怒反笑，鸿钧道“你当让他通过报仇散了戾气就成了？放出十大金乌让凡间生灵涂炭的这孽本是张百忍造的，但若是他劈死了十大金乌造成人间毁灭，那这罪孽就转移到了他身上，你以为天道会放过他？”
　　玉鼎真人皱眉，终是回过头来看他。
　　鸿钧却是笑了，自己一直说话的对象没正眼看过自己，是人都会觉得不爽。
　　“若是你现在阻了他那还不晚，若是你现在就这样任由他杀戮，老道保证他即使没有走火入魔魂飞魄散，也会被天劫缠上一辈子！”

　　鸿钧老祖走了，玉鼎真人却是沉默，不可否认，身为洪荒年间就存在的上古神仙，以鸿钧对于天道的了解，说出的那番话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那么要想救杨戬，只有一个方法。
　　心神微动，流光闪过，执斩仙剑的手却猛然攥紧，玉鼎闭上眼，复又睁开。

　　原本是你为为师挑选的兵器，现如今为师却要用此剑来阻你报仇。

　　手中斩仙微微震动，似有所感，发出的剑鸣之声却像是无奈，也像是悲恸。

　　那小金乌已经渐渐失去闪躲的力气，眼看就要不敌被斩落。
　　就这样死了，可能也是好事……他恍恍惚惚的想，反正避也避不开了。眼看那神斧没有半点停顿的就要劈将下来，他却是无力去躲，也不想躲了。
　　大哥，真是抱歉，恐怕我也得去陪你们了。

　　然而期待的死亡却迟迟未曾来临，身体突然被一股强插进来的法力震出很远，重重摔在云层之上。
　　他愕然看向前方那突然插进战局的白衣身影，那身形和杨戬一般修长但并不瘦弱，即使那人并未回头，但看背影也如梦如幻，然而那冰冷音色却生生让人回过神来。

　　“滚开！”

　　即使他只说了两个字，但那如刺骨般的杀意却仿若通过皮肤表面传到五脏六腑甚至元神，小金乌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不是害怕面前这个人，而是对那种仿佛一切都不在意的漠然。
　　这个人不是为了救他，更不是为了救所谓的人界。
　　他不顾身上的伤爬起来，身不由己的向反方向逃跑，直到离开那两人很远很远，腿一软跪在云层之上，才注意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自己还是不想死，还是想可耻的活下去。
　　在杀了姑姑之后，在大哥他们相继为自己赴死之后，还是想活下去。
　　眼前模糊一片，却是莫名忆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十兄弟还很小的时候，缠着天界唯一照顾他们给他们关爱的姑姑或玩耍或歇息的景象，那时候的瑶姬还未披上战甲，虽然很少笑，但是看向这些赖在身边不走的孩子们的时候，却是纵容而柔和的。

　　姑姑，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错了……

　　杨戬虽然在玉鼎真人挡下那一斧的时候堪堪止了下动作，但显然神智并未清醒。
　　平时清亮的双眼里流转着不定的血色，眼角还留有风干的泪痕，双眸失去了神采盛满了绝望的死寂，清隽的面容有些苍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出山之前换回的白衣被鲜血染透成惊心动魄的红，再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他不认识玉鼎真人，也不知道瑶姬是谁，唯一剩下的只有杀念。

　　那个站在玉泉山之上，回首清浅一笑如冬雪初融，恍然若梦的清源妙道真君，已经疯了。

　　两人一个开天神斧使的飒飒生风，一个斩仙剑防的滴水不漏，杨戬的动作却越发慢了下来，旧伤混合着新伤让麻木的痛觉神经逐渐恢复，失血过多的身体引起沉重感，不愿与之为敌的执念逐渐由一开始的身体本能过渡到潜意识的所为，玉鼎眉心微蹙，突然收了斩仙剑回元神，冷声道。
　　“杨戬，你连为师都不认识了？”
　　杨戬微愣，心神和身体都有了瞬间的恍惚，玉鼎却是擒住他握着开天神斧的手，脚下横扫，两人重重摔在一起。
　　玉鼎在杨戬之上，压制着身下人挣动的身子，胸口的门户大开，生生受了那几乎是反射性击出的一掌却没在意，空闲的右手扬起，夹杂着掌风，毫不犹豫的狠狠甩了身下之人一个耳光，同时厉声喝道：
　　“给为师醒来！”

　　杨戬被这一掌打得侧过头去，静了片刻，突然呕出一口鲜血，眼光却是逐渐清明，血色在一点一点散去。他茫然转过头来，目光触及玉鼎真人，苍白的面容上闪过惊诧。
　　“师……父……？”
　　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逐渐黯淡下去，眼中的悲色和沉郁慢慢浮将上来，却再没了那层让人心疼心颤的死灰，看向玉鼎真人身上和嘴角涌出的血迹之时，内心莫名一痛，目光里也多了些愧疚。

　　玉鼎真人终于舒出口气，却还是不敢松懈，他的声音依旧冷漠，却带着丝轻易察觉不到的后怕过的颤抖，“如此走火入魔，你难道忘了你还有个妹妹么？”
　　对于走火入魔之人，除了让他通过打斗杀戮散去戾气，另一个办法就是在他心神动荡时使他清醒，而玉鼎清楚的知道，对于杨戬，既然家人能使他走火入魔，必定也能使他恢复清醒。
　　确实如他所料，本来就散了大半的血色几近消失，杨戬的声音似怀念似叹息，低喃道。
　　“三妹……”
　　“若你死了，为师就让三界给你陪葬，第一个就是你妹妹。”
　　淡然的声音，杨戬却知道他这个师父是认真的，他想苦笑，却连苦笑都笑不出，“师父这是在威胁吗？”
　　玉鼎真人微微点头，伸出手把杨戬拉起来。
　　“是威胁，所以你最好记住，为师向来说到做到。”

　　杨戬沉默不语，直到玉鼎真人拉起他的手。
　　“回去了。”
　　回哪里呢？这三界还有他能回去的的地方么？爹娘都死了，十大金乌被他杀了九个，玉帝想要他的命，他却不能要了玉帝的命，只因为他是娘的哥哥，三界平衡的重要因素，娘要他发誓不能杀了他的。
　　“回哪里？”他茫然的喃喃。
　　玉鼎看了他一眼，杨戬听到自己师父的声音出奇的柔和。
　　“回玉泉山。”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像是迷路的人终将找到了归处，杨戬被拉住的手终是慢慢反握回去，他抬眼望向玉鼎，眼里的动容没有了伪装的遮掩，正想说些什么，却颈上一痛，模糊的意识里只听玉鼎的轻叹。
　　“为师知道你想干什么。”
　　玉鼎拦住自家徒儿的身体，把那已然失去意识的青年横抱起来。伤成这样还要硬撑，他当真就这么不重视自己么。
　　“已经说了，先回玉泉。”

　　那三界之主早已大怒，小金乌跌跌撞撞的赶来，还未走进瑶池已经听见了他的怒吼。
　　玉帝这回索性连那宝座都不坐了，站起身气急的走来走去，两条长的过头的眉毛都在抖动，颇有种微妙的喜感。
　　“反了！真是反了！”
　　“十大金乌！十个太阳啊！居然被他劈下去九个！这样下去天庭的威严何在？这妖孽绝不能留！”
　　众仙诺诺称是，却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把这差事领了，眼观鼻鼻观心，不管上面那位说了什么只当没听见。

　　废话，又都不是傻子，十大金乌在天庭的战力已经够强了，就连这样都损失九员大将，他们上场也只能是白白去送死，对于权势奖赏虽然没人不想要，可也没有人会为了这样丢了自己的命。
　　见无人站出，玉帝更是怒气上涨，“天蓬元帅！”
　　哎呦我的娘啊！天蓬元帅在心里叫了声苦，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情点到的总是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太出色了引人注目？
　　对于此事后来哪吒知道了很是鄙视，你是引人注目不假，不过是因为你体积太大太胖了。
　　天蓬元帅此刻很不情不愿，慢慢腾腾的蹭出列“陛下。”
　　“朕命你带十万天兵，速速去除了杨戬这妖孽！”
　　天蓬元帅默默扭过头去，为什么每次都是十万，陛下你不知道你这十万天兵就是相当于走个过场的炮灰吗？
　　接和不接两个都活不了，只看你想怎么死了。
　　“……这，陛下……”天蓬犯难了，他还真的不想死。
　　他瞟了一眼王母，想必这其中利害王母早已心知肚明，却见平时精明的王母若有所思的望着玉帝的背影，眼光根本没转到他身上来。

　　“父王。”
　　君臣僵持的时候这样一声简直是天籁，天蓬转过头去却惊呼出来“小金乌殿下！”
　　依旧是火红发色亮金战甲，此刻却显得异常之狼狈，金甲难见几片完好，处处都是开裂的痕迹，让众仙惊愕的却是那神色全然不似平时那个总是有些腼腆温和的孩子，却是失望和冷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可是为了这样的君主，这样的父亲，他不甘心。
　　姑姑和哥哥们就这样只为了天庭所谓的尊严死了……他真的不甘心。
　　“父王，罢手吧，你赢不了的。”

　　那三界至尊怔愣片刻，眼眯了起来，
　　“笑话！天庭这么多人，难道还除不了一个小小的妖孽吗？！”小金乌的失望之色却是越来越明显，他不顾玉帝的怒气，开口嘲讽道“难道陛下以为，以天庭之力对上老祖是很明智的一件事？”
　　“老祖？！”众仙大惊，玉帝悚然“那杨戬不是被阐教那个玉鼎真人收为弟子了吗？怎么会扯上老祖？”
　　“臣不知，不过的确是亲眼看见了鸿钧老祖前来。”
　　“老祖未必是为了杨戬……”
　　“若他是为了天庭，为什么他不救我的几个哥哥！”小金乌终于忍不住了“杨戬没死，我的哥哥们却都死了，这就是陛下想看到的？你还想让多少人死在他手底下？！”
　　也不管那被噎住的玉帝，小金乌转身就走，玉帝终是反应过来。
　　“慢着！小金乌你好大胆子，你想去哪？！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
　　“臣去司日。”小金乌没回头，声音有些发涩“凡间不能没了太阳。”
　　从今以后，他不再视那人为父。

　　小金乌望向远处，刚刚开打让周围一片血腥狼藉的二人早已不知去向，不由自主握紧了拳。他没有说清楚真实情况。
　　杨戬，现在我们十兄弟和你杨家的债算是两清了。

　　天庭这边不好过，昆仑阐教那边也炸了锅。
　　那天南极仙翁看见两人浑身浴血的时候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将两人迎了进来，接着整个儿阐教都暴走了。

　　上古的神仙和妖兽对阐截两教的评价是什么？
　　——护短的暴力集团

　　从一教之主到门下洒水扫地的小童，无一不是，要放在平常，师父护着自个儿徒弟也就罢了，可杨戬是玉鼎的徒弟，这可不一样。
　　阐教三代首座弟子，二代首座弟子的徒弟，唯一能劝得住玉鼎的师侄，兼性子进退有度让人颇为满意的孩子出了状况，那就了不得了，先是玉子红着眼睛撸袖子抄法宝要上天算账，然后是觉得天庭肯定是看不起他们阐教的文殊广法天尊带着一众师兄师弟要讨个说法，还剩下点理智的元始天尊本来想拦的，可是文殊气势上来了拦都拦不住。
　　同样有理智的还有普贤真人，他同情的看了一眼几乎是挂在文殊身上的元始天尊，清了清嗓子“文殊师兄，你不觉得少了个很重要的人吗？”

　　玉鼎和杨戬不在场的时候，普贤真人说的话是最有分量的。
　　冷静下来昆仑十一仙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了，玉鼎师兄/师弟呢？”

　　然后一众人风风火火的又往玉泉山冲，冲到金霞洞门口却是停住了，暗自腹诽不会一开门就有一把明晃晃的斩仙剑架到自个儿脖子上吧。
　　十分默契的，众仙的眼光一致默默转向了玉子。
　　“……”玉子沉默，这帮不靠谱的……
　　“玉子师弟，我们之中玉鼎最不会劈了的恐怕就是你了。”广成子说得十分诚恳“怎么说你也是杨戬的师父，所以——”
　　赤精子一脸严肃“这个重任就拜托你了！”
　　玉子想骂人，但是想想自个儿同样在这里的徒弟，算了，我忍。

　　刚刚撞着胆子吼了一嗓子过去，洞门突然仿佛有感应般的缓缓打开，洞内却悄声无息，玉子愣住，环顾下同样一头雾水的师兄和师尊，还是第一个打头走了进去。
　　洞内一个人都没有。他有点糊涂，目光转悠到洞内的石桌上时停了下来，把被压在石桌之上的纸张抽出来，清劲秀雅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自家徒弟的。
　　只写了几句话，简明的说了和师父去灌江口看看，应家母的心愿与天庭再不相干，希望各位阐教的长辈和玉子不要为二人心焦。
　　而玉鼎的更少，只写了一句。

　　“勿需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