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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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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这个问题正问到关键上,一时连玉鼎真人也有片刻的恍惚失神。
现下这等境况,且不论玉鼎真人,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眼前的人是假的,那么背后的一众阐教金仙,辉宏清穆的玉虚宫——自然也都是假的。
但这人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却是真的。
心下莫名的情绪,与一直不相来往的师弟突然缓和的关系,平白冒出的突兀感,一切虽然可说于阐教玉鼎真人都能算得上奇怪的很,但,也并不是没有其他缘由可解。
然而没更多的犹疑和试探,仅凭这些便推断眼前或人或事皆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一个,追根溯源,确是因为心中最深的那一处下意识的否决,从醒来直至现在竟是从未完全相信过。
正是因为那一线的心念,才会从最初就生出疑惑,察觉种种异常,进而单凭这几许反常就几乎无根无据的笃定,这里必不是熟悉的师门和玉虚宫。
甚至是到了现在,都不作他想。连站在这里淡漠的听着,都是出于想听对方说出些什么。
眼前的这个玉子一如不多回忆中真正那个的模样,神态间却是平日难得看到的沉稳端肃。
“师兄啊……你到底想做的是什么?一直想找的又是什么?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想做的……
想做的原本不过是想回去玉泉山,但突然决定回去的原因,大抵也只有玉鼎真人自己知道。
他想回去,不为休憩,不求清净,亦不是因看出眼前所见皆不同平日从而寻求解决之法,纵然的确有这个心思,也不是使得阐教玉鼎真人如此想赶回玉泉山的根本缘由。
至于所谓真正的缘由——
手指突然无意识的颤了一下,疼痛顺着指尖飞快窜将上来,到头脑时便是蔓延开的钻心痛意。
仿佛是在提醒,又像是种警告,意在让人望而却步,不要再继续往下想了
玉鼎真人只是收拢五指,缓缓扣紧了掌心。
——无非是期望,在那里或许可以遇见什么。
自醒来之后就遍寻不得,因不在此处而失望空落,曾经珍而重之直至现在,分明不记得仍旧放不下的……某个人……
决定回玉泉山也不过是想见到那个人,尽管是一个连名字、面貌及秉性都全然不记得的人。
甚至心下无端觉得,就是见不到、忆不起,也必须回去看看,好似仅仅看上一眼,就可以循着一丝一毫的端倪与痕迹,在记忆的深处找到一个人。
只一份朦胧的心念,足以使向来亘古无波的心神动摇,于是对面前来拦的人也轻易便恼了。
这么想着,头上又是几分锐痛冲上来,居然是比方才来的更迅更急,更加猛烈。
掩在袍袖之下的手攥的更紧了,那指甲素日薄如蝉翼,此时却深深陷入掌心,因为过于用力,已经留下了几瓣月牙形的痕迹。
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旁人所见也只不过是微微拧眉,殊不知玉鼎真人是该想的,继续想。
有些事没来及想时则罢,一想反而停不下来了。
现下这般,面前幻境固然还可以作假,但源于本身的本能所感心下所想却都做不了假。自然,最开始醒来时见到玉子那样连自己都隐约感到意外的平和也是真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才使阐教上下皆知不相往来的玉鼎真人和玉子之间的关系缓和,即使依旧不是很待见,但毫无疑问比起之前已好上许多。
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两人之间有了相同的联系。
这一番念头也只不过是意随心转发生在顷刻之间,同时站在对面的玉子,也是更早之前的普贤真人却忽有所觉般抬头,看的不是玉鼎真人,而是空寂的玉虚宫大殿顶部的一角。
几乎毫无预兆的,本应牢固嵌于其上的一块砖石就这么掉了下来。
奇的是坠势虽急,落于地面的时候却没发出半点该有的声响,在堪堪触及地面的那一刻,本该坚实的石块更显异象,乍然碎成无数流金光点腾空而起!
而那明丽色彩还未来得及升至半空之中,便已融入空气,于无声之间悄然隐去消弭。
这一切发生的既迅速,又来的没有声息,若不是恰巧让玉子看在眼中,想必也不会有人注意。
目睹了这一切的玉子的反应冷静得奇怪,似乎早就料到会看到当下这般景象。
目光再转回玉鼎真人脸上,对面前这个师兄,好吧,不能说是师兄的师兄在这短短几息之间的变化也就更平静了。
指节发白,嘴角紧抿,分明是疼到连紧握的掌心之间都透出殷色的地步,却仍旧顽固的不肯回首、不肯放下,就算那样的锐痛在头脑里近乎疯狂的横冲直撞,到了不得不以手扶于额角的地步——
所做的也不过是压下去,直到下一次继续卷土而来。
阐教二代首座弟子,元始天尊座下最出众的徒弟,昆仑山的玉鼎真人何时被逼的这样狼狈过。
明明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触碰探究,所有的这些疼痛都会即刻消失无踪。
可他不愿意。
不愿意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活着;不愿意明知眼前所见是虚假却无动于衷;更不愿意平白无故少了重要的记忆,记不起一个人。
玉子和玉鼎真人之间,能有什么共同的联系?
年少时无意炼出的法宝,以往虽然用不着,却也总习惯带在身上的,怎么眼下只剩一条了?
就算法宝因什么原因不在身上,昆仑镜居然也不见了,这就很值得去想。
他下意识觉得应该就站在身边,应该总在身边的又会是谁?
他该是很相信那个人的,虽然之前并未想过,但也隐约觉得应该很喜欢他。
一时竟有些茫然。
喜欢这个字眼,对于玉鼎真人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他幼时起便长在昆仑,对于元始天尊这个师尊及十二金仙这些师兄弟固然重视看重,但与现在心下起伏的感情来比,又有些不一样。
“我……”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玉鼎真人以手扶额,相反眼底却越发明亮清醒。
眼前的玉虚宫已完全不是方才所见的景象了,顶上砖石纷纷滚落崩裂,然而都皆如之前一般,只一触地便化作金色光点浮于空中,接踵而至,依次消散,一时偌大玉虚宫穹顶砖瓦不齐,但地面华光流金升腾将失,不到顷刻,又覆新生,这样的难能情景,也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华光于他二人身侧明灭消散,玉鼎真人未曾理会,只是扶额低声道。
“我应该……”
他停了下来,微微喘息,再开口似是喃喃,细听之下却没有迷惑之意,更像阐述给自己听。
“我应该……有个徒弟。”
玉鼎真人的弟子,玉鼎真人不一定就会喜欢。
然而能得玉鼎真人喜欢,又能与其上种种对上因果的,也只能是自己的徒弟,最主要的一条,能让玉子和玉鼎真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想来维系也只能是两个人收了同一个徒弟。
虽然结果同样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但就在话出口的那一刻,却觉得是那样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甚至于眼前都骤然开阔起来。
他该是有个徒弟的。
那个徒弟,应该看着很顺眼,有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气,生来重情,聪慧明理,进退有度,
与己相契无间,同时对亲近之人看得很重,重到他也无法阻止的地步。
他看着他,应该是觉得一切都很好,好到从未有过失望,也不会失望。
越是想,越是清楚,身边光华落得越急,涌上头部的痛意也就越盛,然而心境反倒平静下来。
面前玉子于煌煌光华飞腾起落之中叹了口气,大抵是听到方才玉鼎真人自语才开口。
“师兄你一直这么聪明,可这回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反而被困在这里。”
话虽入耳,听者无心,于玉鼎真人来说,现下全神贯注去想那个快要想起来的人才是正经事。
他阖了眼,任由心绪缓缓下沉,四周逐渐归为一片漆黑静寂。
那孩子的名字是……
一切回到最初。
——弟子杨戬,拜见师父。
玉子方准备继续说些什么,脖子边上突兀就是一凉,没像真正的玉子一眼僵在原地斜眼看过去,而是直视着一手撑于额角,另一手颤抖着,却持着流光暗涌的斩仙剑的玉鼎真人。
“看来师兄你是都想起来了。”
架在脖子上的斩仙剑很冷,但此刻握着它的人的声音更冷。
握剑的手已变得很稳,但想来会不会在面前的人脖子上划道口子这种事,玉鼎真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在意的。
“既然贫道想起来了,那就让开。”
玉子闻言脸色发苦,这会儿倒是真的有点像真正的那个玉子了,面色纠结了半晌才道。
“事已至此,师兄,不是我不想让开,也不是我不想放你出去,实在是老道没有办法。”
他抬眼去看砖石落得不剩多少的玉虚宫穹顶,又垂下眼睛,看了眼依旧华光明暗的地面。
“师兄你之所以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知道关于九曲黄河阵之内的种种,想来你应该要,也
或许会忘记一部分,你见到千百年后的杨戬,包括他告诉你千年后的事情,这样的记忆对于你来说都是不该存在的,它足以扰乱未来,天道不会容许它们存在,至少现在,你留不住。”
“可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师兄,你的本能并不想忘,你想要记得,不管是现在的杨戬还是今后的杨戬,只要是你的徒弟,你就会抗拒忘记他,现在这个幻境就是你心下矛盾而生出的结果。这一点想来师兄你也有所感觉,不然现在或许已经越过我出去了。”
“它只不过是放大了你所想到的最不愿见的事情,包括我在内困住你的一整出幻境,皆由你而形成,是你把自己困在了这里,现在你想要出去,自然也只有师兄你自己才能办到。”
他偏过头,没有在意这番动作之下脖颈已渗出血来,只是看向不知何时已完全脱落的墙面的方向,不是玉虚宫周遭的景致,却是玉鼎真人记忆中的九曲黄河阵。
“那么师兄,你所作出的抉择是什么?是选择带着所有的记忆留在这里,还是选择忘了九曲黄河阵之中天道要抹除的事情,从这里出去?”
玉鼎真人沉默,也转头去看那一端的景象,良久之后竟是后退一步,将斩仙剑收回元神。
“你错了,贫道会出去,但也不会忘。”
一个人如果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住了上百年,是怎么也不会忘记关于他的事的,更何况又是那样珍而重之的人。
“就算一时想不起来,也总会知道。”
就算那段记忆真的不在,他也未必就永远没那个办法知道,没办法想起。
玉子的神情看上去很惊愕,几次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最后都化成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欢喜笑容。
他摇摇扇子,侧身后退一步,扇尖一点大殿门外。
“既然师兄下决定了,那就去找他吧。”
听到这话玉鼎真人不加犹豫,经过玉子时只听他又道。
“去找你我那个傻徒弟。”
他扬了扬眉,未曾停顿,也未加多言,只是一步迈出玉虚宫大殿,亮眼的光芒便迎面而来。
梦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