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41、第 41 章

　　“唔……”
　　一声极低的轻喃，还未及睁开眼，就已经感觉到了头脑中传来断断续续翻涌上来的隐约痛意。
　　“啊！师兄，你醒啦！”
　　“……”

　　想来不管是谁，在刚刚清醒之际就看到这样一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心情都不会太好。
　　何况醒过来的是有洁癖的玉鼎真人，而迎上来的恰巧是不甚亲近玉子，那心情就更不好了。
　　皱眉起身，目光向周围随意一扫，见了千万年熟悉的布局陈设便已明了是在玉虚宫偏殿。头还晕沉着，连睡之前发生了什么的记忆也还皆零落分散，倒似是有所缺失形成了大片空白，一时竟是记不起来了。

　　玉鼎真人一手按上前额，闭目不语。
　　目不视物之下隐约的疼痛越发明显，从额前直至眉梢，呈水波一般一圈圈的向四方荡开去。
　　奇怪的是自醒来为止一直觉得空落怅然，若有所失，一反往日不安的想要找寻什么，这样的感觉对于玉鼎真人来说更是从未有过的。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非常重要，重要到……非要记起来不可。

　　那边厢玉子本来是个聪明知趣的，早在玉鼎真人起身之前就早已后退了好几步避的远远的，然而看自家七师兄看了半天，连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也还没看见玉鼎真人有下一步动作，只看见面前的人在那里闭着眼睛扶住额头，蹙眉似是沉思却未发一言。

　　玉子龇牙咧嘴，暗自动了动站的发酸的腿换了个姿势，终是没忍住问出口。
　　“师兄，你不会还在宿醉吧？”
　　玉鼎真人闻言一怔，微微侧首，望过去的神色冷然，却偏生带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奇怪来。
　　“宿醉？”

　　这倒能解释这般头痛情状到底是为何，但——
　　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对，仿佛心底本就认为这是错的，故而不以为然，直觉当中的理由必不是因寻常醉酒，对如此问话不由就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然而若不是因为喝醉酒，那又是因为什么？

　　玉子却没看出来他的疑惑，只看见塌上那位从来都冷言冷语对他更没好颜色的师兄在听见他发话时突然一顿，转眼望过来那一双眼睛之中冷薄的让人彻骨发寒，好看是好看，就是合着对方反问的言语让他原地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又是个嘴上停不下来的，只是小心后退了两步到自认安全的地带，复又摸摸鼻子开口。
　　“对啊师兄，你不记得啦？师尊他前几日方从通天师叔那里，那个，坑蒙拐骗过来一坛万年渡云酿，本来呢他老人家是要私藏的，结果一不小心得意过了头，通天师叔看不顺眼，就遣弟子放出消息给刚刚回到昆仑附近正四处溜达的黄龙师兄，说是那坛酒原本便是给师尊和我等一起享用的……”
　　这下玉子不往下说也都能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一般阐教黄龙真人知道了，全昆仑也就知道了。
　　“结果黄龙师兄急匆匆赶回昆仑，又找到了正在处理内务的文殊师兄，文殊师兄他的性子师兄你也知道，当即就带了我等去往了玉虚宫。”
　　话说到这里，结果已经不用提了，元始天尊自是没能独享成万年陈酿，不仅没能独享，还被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徒弟找到了多年来不少的私藏，那个落差感和郁闷劲就甭提了，说出来简直能让伏羲神王心生同情。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甚清晰的回忆之中情况似乎的确如玉子所说，但那样的怪异感和错位感还是挥之不去，萦绕于心，始终无法得以忘怀，索性振袖而起，突然而动倒是把站在对面的玉子吓了一跳。
　　“玉鼎师兄，你，你这是要干嘛？”

　　瞥过一眼，本该对这个师弟很不待见，但现在竟是连自己都出乎意料莫名的平和许多。
　　虽然还是看不顺眼。
　　打定主意还是先出了这偏殿看个究竟，便不再看一旁的玉子，径直走过其身旁，默念法决，石门应声而开，玉鼎真人脚步停也未停，直接从门内跨出去，徒留玉子一人还留在原地发愣。

　　片刻之后——
　　“玉鼎师兄！”猛然回神，急忙从快要合拢的石门缝隙钻出去，“师兄你等等我啊！老道不会法术啊！”

　　本该庄严巍然的玉虚宫此刻一如玉鼎真人所想，杂乱不堪。

　　元始天尊坐在一堆空酒坛中间半醉半醒，脸上的表情心疼不已，完全没有一派之主该有的宗师之态，广成子和赤精子双双喝的醉了，法宝都想不起拿出来却还记得吵嘴仗，余下平日肃然端正，各自久负盛名的阐教金仙也大多醉意朦胧，如平日里不甚在意的如黄龙真人那样的，那就直接横躺在大殿之上了。
　　若是让平日的文殊广法天尊看见了必要封闭殿门，顺带强行将走过路过的仙兽童子全都下封口令，万万不会让阐教这等情状透露出去一星半点，不过这回——

　　文殊广法广法天尊步履踉跄，然而目的却十分明确，晃晃悠悠走到元始天尊面前站定，视线自酒坛慢慢上移，没有说话，那眼神看的元始天尊也忍不住心下发虚，试探着道。
　　“文殊？”
　　这一唤倒是像把人惊醒了，文殊广法天尊骤然拧眉，厉声而喝。
　　“元始天尊！”
　　他师尊给他这一吼吼得当场一哆嗦。文殊广法天尊气势汹汹，显然火气十足。
　　“从今以后！阐教内务你自己处理！老道不干了！”

　　玉鼎真人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番闹剧，好似这一切都和他全然无关一般。
　　然而往日看惯了的景象今日重演，却莫名生出些许失望，眼下分明师尊和诸师兄弟都在此地，却还是下意识的找寻着谁的身影。
　　——却偏生遍寻不到，亦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应该就在身边，也许甚至超过了在场的一众师门。
　　才叫人久久无法释怀，就连沉静了千万年的心也生出波澜动摇。越想，越是焦躁。

　　但阐教玉鼎真人自幼时有所记忆至今，自问却也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玉鼎师兄。”
　　转身，对玉虚宫内居然还有算的上清醒的人毫不惊讶。
　　“普贤师弟。”

　　普贤真人也未拒元始天尊珍藏的陈酿，但还抱有相对清醒的意识，除却目光不复往日一般明锐之外倒没什么不妥，不知道是本就只求得一两分醉意，还是如玉鼎真人之前一般方才醒来。
　　此刻执了拂尘于玉鼎真人身后缓步走来，看向正中一众师兄弟的神情也是无可奈何。
　　“师尊此次从通天师叔那里得来的渡云酿实在是名不虚传，若不是老道更爱茶些，恐怕现在也要与诸位师兄师弟作伴去了。”

　　这是实话，阐教众仙之中比起酒更爱茶的无非普贤真人和玉子，也正因为如此两人成了在场唯二得以幸免的。

　　玉鼎真人不置可否，又抬眼去望面前的元始天尊等人，似有所思。
　　普贤真人早习惯了这位师兄的脾气，此刻未听到玉鼎真人回应也习以为常，看面前差不多了上前两步，打算把元始天尊从文殊广法天尊手下救出来，却听身后传来玉鼎真人的声音。
　　“普贤师弟留步！”
　　迈出的步子生生收了回来，普贤真人奇怪的转头。
　　“玉鼎师兄？”
　　那一双眼里的情感许是沉淀得过深了，才叫人看不穿，亦看不透，只愣在原地，听那人以与往日听上去一般无二的语气问道。
　　“师弟可知，方才让玉子去寻为兄是谁的主意？”

　　让玉子去找喝醉的玉鼎真人？普贤真人恍惚片刻醒过神来，凝神思索，而后笑道。
　　“师兄想必早就明白，又来问老道作甚？”说着去看还在哀悼美酒的元始天尊，“虽然方才喝了酒没注意，但想想这玉虚宫里有谁能让玉子师弟敢去找玉鼎师兄你的——只有师尊了。”

　　玉鼎真人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多的反应，却是终于因为确定了什么微微松懈，倒像是终于得到答案的如释重负。
　　又看了眼还摊在大殿之上未能醒酒的玉虚宫众人，竟是再未理旁边的普贤真人，拂袖自侧行过，就要径直踏出玉虚宫大殿之外，却在离殿门几步之遥的距离被对方拦住。

　　“师兄这是要去哪里？”
　　才笑过的普贤真人此刻眉头拧成一个结，上前几步反身挡在他的面前，脸上满是不解。
　　玉鼎真人皱眉，移过来视线已然转冷，说出的话也不似方才问询那般，隐约带上了几分恼意。
　　“为兄还不知，什么时候回自己的洞府还要跟师弟禀报了？”
　　“是，若是师兄真是想回山沐浴休憩的话老道自然不会阻止！”普贤真人未挪动半分，盯着玉鼎真人的眼睛，分毫不让，“但是眼下这般——恕师弟愚拙，可是方才说错了什么话惹得玉鼎师兄态度径庭，匆忙便要回玉泉山，甚至连我都能看出神思不属来？”
　　听着也上来了些脾气，想来也是因方才玉鼎真人一句半句反问冷言给呛的噎着了，但终究还知道这个师兄的性子，除了疑惑和微微不忿之外，也未曾有别的。

　　玉鼎真人站在对面，普贤真人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未曾动作一步，也未言语。
　　此时待到普贤真人说完，他也终是开了口，说的话却不是半点都不中听。
　　“与你何干？”
　　连着被堵两次，普贤真人这回真是给气的手都开始哆嗦，“师兄你——！”
　　这次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对面的人打断。
　　玉鼎真人望过来的眼神清明冷冽，有若实质，甫一接触，让人错觉所有隐秘皆曝于那双眼底。

　　“我不是你师兄，也没有你这个师弟。”
　　“你更不是我认识的普贤。”

　　此言一出，顿时二人相顾无话，连后方玉虚宫大殿之中众仙纷扰嘈杂的声音都像是隐去了。

　　普贤真人诧异的眨眨眼，被震的兀自发怔，半晌喃喃。
　　“……玉鼎师兄你糊涂了？还是还没酒醒？”
　　若不是糊涂，好好的，怎么会连自己的师弟都不认了？
　　一向冷静聪慧的普贤真人显然没跟上这一会儿种种怪异，惊讶之下都要去探师兄的额头了。
　　而这样真切茫然的情态落到玉鼎真人眼里，却未引起半分波澜动摇，依旧无动于衷。
　　“你若是普贤，眼下便不会来拦了。”

　　伸到一半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良久才无力的落了下去。
　　普贤真人再开口的时候已是整心静气，负手而立，一字一句问出口。
　　“只是因为这个？师兄你就觉得我不是你师弟了？”他冷静道，“老道知平日我等更上心自家内务，师兄弟之间确是不怎么看重，但关怀两句自己的同门，又有什么不对？”
　　“若师兄你只因为这个便断定，那便是错了。”

　　“这样的失误，贫道自然不会犯。”
　　未及过多言语，只眉目稍动，像是想到何事，微微冷哂，而后才接着说下去。
　　“昆仑之中，玉鼎真人和玉子不和阐教上下皆知，若真是师尊，断不可能让玉子来找寻贫道。”

　　——即使实在无人可派，元始天尊宁可自己亲自走一趟也不会把玉子送到玉鼎真人面前，自然玉子也一样，就是元始天尊以阐教之主的身份颁下法旨，想来也打死不干。
　　平日里躲还躲不及，若再上赶着送上去，那八成是找打。
　　元始天尊和玉子又都不傻，非但不傻，后者还得更聪明几分，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发生。

　　面前的普贤真人阖目长叹，眼光落到玉鼎真人身后的景象上。
　　方才还吵闹不休的元始天尊和众阐教金仙不知什么时候已失了踪影，偌大的玉虚宫大殿之中，竟是只剩下了他和玉鼎真人。
　　“若当真只因如此，想也惹不来师兄如此判断。”
　　顿了一顿，不顾当前情状已足够诡异能让明眼人都能觉察出不对来，朗声说道。
　　“师兄所言，听着很有道理，然而若我说是玉鼎师兄你百年前修炼出了差错，走火入魔，前事尽忘，而我等选择隐瞒于你，那这百年间会发生什么也做不得准——”
　　“记忆可以作假，不和可以调解，只要把一切推给时间，没什么无可解释的。”普贤真人缓缓说道，却字字铿锵，“但师兄你这般简单便断定这不是真的，却是本就不觉得这是你希望的真实——如此这般仅凭感情行事，可不是阐教玉鼎真人。”
　　普贤真人垂首去望，只见对面那寒青衣袖下，隐约透出银色光华来，叹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换了模样。
　　墨绿道袍，八卦纹样，本应束冠的地方胡乱插着一支笔。
　　玉子站在方才普贤真人站的地方，看不出半点之前与玉鼎真人相处时的紧张，只是再次问道。

　　“玉鼎师兄，为什么你从一开始便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