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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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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鼎真人真正醒来时,还未到红砂阵将破的九十九日之限,阐教副教主也依然一去未归。
起初存于意识之间的是全然的静寂,而后耳畔些许模糊的细微声音开始逐渐明晰起来,似是竹简翻动之间带来的,不经意间的磕碰,只经少顷便又生了变化。
——有人放下了书简。
大抵是因为原本就相距不远,方行几步已至床前,驻足片刻后,只听得身旁传来一阵短促的衣料摩挲的声响,那人已是轻撩了衣摆于床边坐了下来。
半掩被下的手腕被轻握着翻转,探过来的手掌心温暖,指腹触及腕间脉搏,准确的搭于其上。
朦胧中能隐约感受得到弥散于空中的安神香的气息,合着一丝一缕极为清淡的桃花香气。
杨戬最喜欢的其实并不是桃花,这点玉鼎真人是知道的。
但杨莲喜欢,昔日于火云宫门下修行之时,所居之所也总是开满了盛开的桃花,风过时桃花漫天纷飞,飘摇而坠,每次自玉泉山去往火云宫之前,做哥哥的也不忘做几块桃花糕,专门带给喜爱这种糕点的妹妹。
以至于后来重塑莲身的哪吒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还变着法的从杨戬那里软磨硬泡求上过几次,次数多了,杨戬就习惯随身带上几块,不仅是为了杨莲,也是为了某个还有孩子心性的义弟。
如此这般一来二去许多年,自然而然的就沾染了些微的桃花的气息。但十分浅淡,若不是离得足够近,即便是仙神也不会觉察。
一如他本人。
——倘若不与他足够接近,就不会懂他在想的究竟是什么,倘若不愿去懂他的心,他通常也不会去解释,更不会去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即使是现下意识不清,那样碰触和气息也熟悉的让玉鼎真人分外安心,就像一直在寻找的某样重要的事物,在此时终于回到了该有的归处。
所以在对方似是要撤回手的时候近乎本能的想要去阻止,但许是因为意识方稍有醒转,只是稍稍动上一动都沉重异常,更不要说去拉住什么了。
但那手确实是停下了,五指似是僵在他的腕间,少顷,便先于他握住了他的手
桃花的气息离的更近了些,身旁的人俯下身来,带着些不确定及说不出的希冀,小声唤道。
“师父?”
戬儿?
这两个字大抵是先于认知浮现在他的意识里的,而后才想起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何种意义。
想去应答,想出言告知自己已经清醒来安慰对方,但却连自己都不清楚是否将话说出了口,四肢百骸像是正随着神智的苏醒方才缓缓恢复,就连勉力想睁开双眼都有些困难。
杨戬握着他的手有一瞬间紧了一紧,旋即松缓下来,再开口时似是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喜悦和颤意。
“别急,师父,慢慢来。”
他左手还握着玉鼎真人的手,右手探出去遮玉鼎真人的眼睛,挡去了隔窗漏进来的几分光亮。
悬于眼睫之上的掌心温热,恍惚间竟令玉鼎真人莫名生出种说不出的熟悉,但于玉泉山这两师徒平日这样的亲近里也再自然不过,那异样的错觉还未来及去想,便无法控制的消散了。
直至感到掌心微痒,杨戬方才撤回手,扶着已经清醒的玉鼎真人半坐起身来。
玉鼎真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见人面色除稍显疲态外,已经没有了那日在九曲黄河阵中所见的憔悴苍白,甚至说的上是恢复的相当之好,旋即反握住他的手来。
杨戬只是坐着,任由玉鼎真人的手指反搭到脉搏之上,那样沉静专注的目光,自玉鼎真人醒来之后便一直追随着,似是已经在他的师父身上凝住了。
他该是要说什么的,只是此时并不想说。
直至玉鼎真人再次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出声唤道。
“……戬儿?”
如此一颗心才像是自高处跌落下来,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是还在提着心的。
也许是从更早之前,早在重入九曲黄河阵之前,这颗心就从未真正的放下过。
那些悉心诊治,天地灵材,越发好起来的脉象,都抵不过这声音说出这两个字来的更为真实。
似乎连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垂下眼,但又发觉舍不得不去看面前师父的眼睛,于是很快便重新抬起眼看着玉鼎真人。
这次再出口的话,终于没有像方才那般无法自已的发颤了。
“师父,我在。”
只停了一停,又补充道。
“杨戬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二人身后就是离此方床榻的异常近的桌案,以及黄天化三人坚持从他房间以法术移来的另一张床,玉鼎真人想必是看见了,但却并没有问,想是早已明晓了无论如何杨戬都会这样做。
他只是探出手来,自杨戬的脸上轻抚而过,在眼角前不着痕迹的停了片刻,便又移了开去。
“为师……睡了多久?”
睡了多久呢?大抵是久到几个师弟将床榻移进来还不放心的一直回头看,久到玉子师父忍不了强行把他拖到床上休息,久到来探望的师伯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摇头。
“老道可是好不容易把你给治好的,你若是再倒一次,还有谁能像你这么尽心照顾你师父!”
也正是这话才让清源妙道真君想起来安分养伤。阐教剩下的十一位金仙几乎是抢着担过不少事务,他只得留下少部分文书,但处理时却依旧忍不住频频分神去看床上的人。
——有那么几次,他几乎都以为玉鼎真人要醒来了,像今日一样,但俯身去看时却终究没有。
但这些他都没有说,只是向玉鼎真人笑了一下。
“半月有余,师父此次……睡的已经够久了。”
“为师也这么觉得……”
他看着杨戬有些惊讶的目光,突然就很想离的与这孩子更近些,或者摸一摸对方的头发。
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
“在还未醒的这些日子里,为师做了一个梦……”
梦的细节现下想来已不是那么清楚了,唯独梦中遗留下那样的焦虑与空落还残留得异常清晰。
“十几年以前,文殊师兄曾派人传话来,道师尊藏了通天教主送来的渡云酿,要我等一齐前往玉虚宫辨个清楚,这件事,你应记得。”
虽然不清楚玉鼎真人为何会在当下提起这等往事,但杨戬还是点头答道。
“徒儿记得。”
“那时为师喝醉了酒,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本应是你,然而在梦里见到的,却是你的师父。”
这倒是……杨戬不由愕然。
接下去的事情,玉鼎真人闭了闭眼。
“为师醒来没见你,想找你出来……可在玉虚宫之中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又回了玉泉山,但你也不在那里。”
杨戬只是认真听着玉鼎真人叙说,在对方的手背上覆上了另一只手。
“后来,为师找遍了昆仑,又去询问你的师父和师叔伯,及我的师尊,但……昆仑没有人记得你,也没有人记得为师曾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
杨戬心中猛然一疼。
“他们这样说,为师自是不信,”缓缓抚顺指间隙透出金色光华的青丝,玉鼎真人道,“于是出了昆仑,想着三界之大总能在某处找到,然而昆仑之外,便是九曲黄河阵。”
九曲黄河阵既是梦境,也是记忆。
他还记得他一个人走过那些泛着尘灰及砂砾的土地,终于在某个时候无法坚持沿着身后的木杆坐了下来,而后不知过了多久——
“而后在九曲黄河阵中,你就找到了为师。”他看着杨戬,“方才醒来见到你为师就在想,如果不拉住你,把你丢了的话,恐怕是要后悔一生的。”
百年前还未遇见杨戬的那个玉鼎真人,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他也并不想回去。
他曾对杨戬说,无论杨戬怎么想,他都会是他的师父,这是真的。但即使是杨戬最后对于他怀抱的并不是那样的情感,他也无法再将感情退回仅如阐教普通师徒那一步。
至多……
杨戬在玉鼎真人讲述整个梦境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玉鼎真人的眼睛,声音比起方才更低了些,然而脸上却露出一点温暖的笑意。
“有个问题徒儿也一直在想,当初的杨戬究竟有多少运气,竟能让师门和师父看重至此。”
杨戬一生,本是曲折,幼年家变、父兄惨死、母亲被囚,他们兄妹二人流落在外,天庭之中本应是他的舅舅的人想杀了他,甚至在他出师劈开桃山之后,在他面前生生晒化了他的母亲。
他命里应是带着血,带着恨,就像很久之前那日,他手持开天神斧,从天上劈下九个太阳一般,在血海深仇得报之后麻木的活着或死去。
但他投入的师门却是阐教,他当初遇见的却是元始天尊,他的师父却是玉鼎真人和玉子。
这大抵已经用尽了他这一生所剩不多的运气。
“并不是因为你的运气。”
玉鼎真人只是摇头,神色平静的淡淡道。
“若你那时只如凡间庸碌之辈,纵使血脉和根骨再上乘,师尊也不会将你带回昆仑;若你不通礼法,修为不高,师兄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若你不是诚心诚意去待玉子,他不会疼你护你至此,更不会想让你拜到为师门下。”
“至于为师,若你当日背离玉子,为师不会收你为徒,亦不会教你九转玄功。”他顿了敦,“若非你出众至此,为师也……并不会动情。”
本是不会在当下说出来的话,但许是之前的梦境残留的心绪的影响,原本未曾提过的一些事,他想让杨戬知道,让杨戬明白。
“你所得到的,皆是你本该应有的,不因运气,而是因你本身。”继续说着,声音始终平缓如初,“为师既然选中你做弟子,自是因为你本就很好,至于行事对错,自是为师教的问题。”
这话即使是护短成性的阐教上仙也少有能说出口的,摆明是说杨戬若是做了好事是因为自己,若是做了什么天地难容的错事,那也是因为玉鼎真人教的出了问题。
虽然不可能真的这么想,但于杨戬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杨戬明白。”
想来哪日清源妙道真君若不幸真生出了罪己的念头,单想一想这话,或许都能少钻些牛角尖。
“这些日子里,徒儿也想过不少事。”
说着微笑起来,“想来想去,活过这数百年,或许只有在师父面前,弟子才最像杨戬。”
在杨莲面前他是为她遮风盖雨的兄长,在师门的眼中他是进退有度的三代首座,在玉子面前或许他更像百年前那个还要仰首望着父亲的杨二郎,总是期望这位师父能为他所傲。
但玉鼎真人不一样。
唯有这个人,他见过他好的一面,同样也见过他的狼狈,他的泪水与疯狂,他的慌乱与恐惧,他所有不轻易露于人前的隐秘与不甘,在玉鼎真人面前他向来不必刻意掩饰什么,只因这些玉鼎真人早已见过,即使没有,也可以看得出来。
反之玉鼎真人于他也是一样。
“正如师父所梦见的,杨戬也曾想过若当日拜入的不是阐教门下,未遇见过师父会如何。”
那日玉子坐在对面问他,若是三界中没有玉鼎真人该当如何,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了,竟是连这种可能想都不愿去想。
但如果他的师父不是玉鼎真人呢?
“但那样的生活,徒儿却想不出来。”
即使有了玉子的假设,却依旧想象不出,如果玉鼎真人不曾收他为徒,而一直助他救他,与他在一起的是其他人会是怎样的,或许也会像他对玉子所说的,活下去报恩,只是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好。
“徒儿不愿去想,师父可能会另收其他人为弟子,更不想去想师父会对旁的什么人动情。”似是有些发怔,而后很快回过神来,“而除了师父以外,杨戬也再想不到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了。”
他所说的,只是想说的而已,既非什么缠绵悱恻的句子,也并非什么矢志不渝的承诺。
然而就是这样的话,于这样一个人现下说来,却好似已经抵过那些天荒地老的情话了。
满室静寂只有片刻。
“三界之中只有一个杨戬,为师又能另收谁为弟子?”
玉鼎真人的声音听上去与方才没有什么不同,但淡淡的笑意却自眉梢眼角似水般漾了开来,就连那通透明澈的眼睛里,都溢满了那样的欢喜。
“为师很高兴。”他探出手去,杨戬会意的又向他靠了一靠,“从前为师说过,不论你作何想,为师都会是你的师父……但你这么想,为师真的很高兴。”
他们二人离的很近,天色还未晚,却让杨戬想起了那个烛火盈盈的晚上,他的师父就是在那天,轻易打破了他们之间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那天……有那么近吗?
似乎没有。
那天他被自己的师父半压在椅子上,进不得亦退不得,紧张又耳热,大概是想摆脱那样的窘境的,可身体却并不想从那双手下挣脱出来。
而现在他看着那双带笑的眼睛,却像是什么窘迫都没有了,只是想近一些。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谁,又或许两人本就是一齐的。
直到唇上传来温暖却陌生的触感,他才恍惚意识到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
玉鼎真人的眼里似是也有一丝微的讶异,但很快,便重新化作了方才的笑意。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很浅,也并不久,但当两人分开时之间的距离还是近得可以轻易环抱住对方。
玉鼎真人就这样半坐在床上,他闭着眼,与倾身过来的唯一的徒儿相拥,半晌才出声道。
“杨戬。”
“师父?”
玉鼎真人的指尖划过杨戬身后略微卷曲的长发,说出口的话却很是平静。
“与为师结为道侣吧。”
身后沉默下来,玉鼎真人也并不急,似乎他刚才说的只是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而片刻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