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似乎全身都在疼。
方从无知无觉的一片漆黑中挣脱,只是稍稍恢复了些清明,那股如影随形的痛意就跟着攀附上来,头脑还有些昏沉,几乎是无意识的呻吟一声,却是听见不远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发出些微窸窣的声响。
眼睫轻颤了颤,终是睁开了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平日里看惯了的相府床帐,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残存在神智中的茫然方才褪去,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欣喜而小声的——
“主人!”
“哮天犬。”
只是平淡的应了一声,哮天犬听见这一声却是高兴的像是不知道怎么办好,连忙变成人身跑到床边,刚蹲下还没来及把脑袋凑到杨戬手下,就听见上方传来虚弱而不容置疑的问话。
“我师父呢?”
抬头看着自家主人,杨戬看上去还有些苍白疲倦,眼底却带着深沉的焦虑和担忧,五指也不自觉的微曲起来,床单都起了细小的皱褶。
就是条狗都知道杨戬指的是哪个师父,哮天犬忙不迭的报告。
“真人没事,主人您别担心,”见杨戬神色略微有些松动,赶紧接着往下说,“天尊大人和您那些师叔师伯啊都去救真人了,塞了一堆药已经没事儿了。就是还没醒,现在在隔壁躺着呢。”
本来以为这就要完事主人终于能松口气了,却见杨戬竟是掀被挣扎起身,看样子倒是要下床。
“扶我过去。”
“主人!”当下什么也来不及管了,直接趴在床边哀嚎,“主人您睡了好几天了,身体还没好,您现在还不能下床啊您!”
“已经没事了,扶我过去。”
“主人……”
冷厉一眼瞥过来。
“扶我去!”
“……”
磨磨蹭蹭看着自家主人,虽然怕得不行还是没动弹,就见上方那人忍耐似的闭了闭双眼,从旁边未被挡全的地方下了床,神情冷淡。
“那好,我自己去。”
起身的时候因为虚弱还有些摇晃,吓得哮天犬直接扑过去撑住。
“主人我扶我扶!我这就带您去见真人,您千万别跟我置气!道祖说了您最好不动气!”
却看杨戬神色终是和缓下来,内心却是发酸。想想也亏这要看的是主人的师父,就是换了三小姐,恐怕它都没这么甘愿让刚醒来伤还没好的主人过去见人。
这么一想就顿时好受不少,哮天犬小心翼翼的扶着杨戬到走到隔壁,推开房门走进房间,那屋内陈设和刚才杨戬歇息的房间没多少差别,只不过床上的人却是还在晕迷之中,依旧没有醒来。
哮天犬扶着杨戬走过去,寻了个椅子拉过来,而后慢慢扶人坐下。却见杨戬出神的看着玉鼎真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一声轻叹,抬手轻轻握住玉鼎真人搭在床边的手。
“哮天犬,你出去吧。”
经历了方才主人动怒,此刻哮天犬哪敢再不听,应了一声就关上门出去了,却是化回了犬形趴在门口守门。
房间内很久都没有动静。
这静居然也是相当熟悉,似乎在玉泉山,主人和主人的师父也不是会说上很多话的类型,大半时间哮天犬会被拐去玉虚宫陪那些真人天尊聊天或者陪玉子写他的书,在它看来其实还是玉虚宫更热闹有趣些。
但最重要的还是主人。
想着就开始犯困,但还是强打精神坚持不合眼,突然眼见有个人影从主人的房间那边走过来就是一个激灵。刚想叫就被一个手势制住。
“嘘——”
玉子赶紧示意这狗别乱叫,一边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走进去。
杨戬仍保持着方才哮天犬出去时的姿势没有动,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这才微微侧头,似乎是想微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只是眉眼舒展唤了一句玉子师父。
玉子也不介意,径直拉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也同他一起去看玉鼎真人。似乎在这样的气氛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跟着杨戬沉默了片刻,才找到了个话题来说。
“为师半夜睡不着,过来看看,在房间里没看见你和哮天犬,就猜你来这里了。”
看着自家徒弟似乎非常轻的勾动了下唇角,知道是他故意迁就着自己就觉得心疼。想想幸亏知道自家徒弟脾气将两人安排在了隔壁,又请师伯尽可能的让他多昏睡些时辰好养养伤,不然还不知道得是个什么场面。
“当日的事为师也听你师伯师叔们讲了,阐教迟早会有一劫,开生死门那方法虽然凶险,但也是唯一的办法,不这样做包括你那两个师弟师父和其余师叔师伯都得折在里面,徒弟你可别想太多。”
杨戬似乎有些讶异,但还是摇了摇头。
“师父放心,我并没多想。”眼光转回,“早在提出这方法的时候,杨戬就想到了会发生的所有情况。”
只是虽然当时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却无法去轻易认命接受。至于其他的,他都明白。
于是当师父的一时间又没了话。看了两人交握的手一会儿,又抬头看看自家徒弟沉静得看不出在想些什么的脸,忍不住叹气。
“可为师看你还是心里有事,怎么,跟师父讲讲?”迅速补充,“虽然老道法力不如玉鼎师兄,但听徒弟说说话,开解开解还是办得到的。”
说罢扇了扇扇子,装作不在意实际上偷瞄着着自家徒弟的脸直瞅,就想着自家徒弟能跟自己说说心里话卸下来点担子就好。
杨戬自是看见了玉子的小动作,也很清楚这个师父的心思,心下微微多了些暖意。
“师父。”
似乎从自己让这个徒弟开始叫玉子师父开始起,听见这样单纯两个字就少了不少,今天次数多起来连玉子都是一愣,然而马上反应过来。
“嗯?你说。”
他只见到杨戬忽然笑了,并不是方才勉强勾起唇角的微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笑意,温柔和缓,清冷的容颜上多了这堪比冬雪初融的微笑,似乎能吹荡起相府内那一方池水。
他握着玉鼎真人的手,虽是在对玉子说话,然而转过眼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仿佛倾尽了所有的温柔和缱绻。
就连声音,也融进了那样的暖意。
“师父,杨戬或许……爱上了一个人。”
或许是那样的笑容看起来太过纯粹,又过于柔软。从小看自家徒弟到大,除去杨戬在玉泉山修行那些年岁好说也有近两百年的玉子都一时都看呆了眼。
回过神时先是反射性的瞥了一眼面前二人相牵的手,脸上瞬间闪过的表情与其说是无法接受,倒不如说是更像早料到会如此,但又因心情复杂难以言表透露出的一种古怪。
半晌才稳住心下的纠结,却只叹了口气,竟也十分平静。
“师父明白……玉鼎师兄,是吧。”
“是。”杨戬未曾避讳,看起来也并不讶异玉子会猜到这点,但到底还是多出几分意外,“师父早知道?”
徒弟,你师父我还没瞎。
玉子难得哭笑不得了一回,不自觉的想起数百年前,于庄重寂凉的玉虚宫大殿漫步拾阶而上,探手来扶的仙人,与仰首而视,身形尚且单薄的少年。心下慨叹也许早在久远的从前,甚至早在自己未能亲眼所见的那次初遇里,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已经有了定数。
自己徒弟这么好,怎么师兄就不能倾心了?自己师兄这么好,怎么徒弟就不能恋慕了?
那样惊才绝艳出尘于世的两个人,又经得久远岁月的相陪相伴,或许只有走到一起才是天经地义顺水流长。
不过说到纠结也是真的有。
自个儿徒弟多孝顺多乖啊,当初还没被师兄收作门下的时候就已显不凡资质,再加上素日行止无差,总会惹得眼高一筹的阐教众仙多看几眼,师兄弟虽顾及着自己前几个徒弟都跑了没忍心直接说什么,但言谈之间总免不了透出些喜爱羡慕,这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
于是当年刚被元始天尊塞来个顶好的苗子,对徒弟性格心性还不是特别了解的玉子成天过的那叫一个小心,那叫一个谨慎,就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徒弟还没自个儿跑先被别人拐跑了,那阵子玉虚宫没天天被玉子坐在门口堵着大门已经是元始天尊的造化了。
虽说后来处的久了越看越骄傲欢喜,却也叹惋明了这孩子绝非池中物,自己断不能让真龙困于一方浅沼,才——
……才想要杨戬另投师门,去修习玉鼎师兄的九转玄功。
是了,玉子纠结的就在这里。
他敢对着盘古大神发誓他当初是想将杨戬送到玉鼎师兄门下修行,但最开始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心平气和的坐在玉鼎真人的床边听着自家徒弟以那样的表情和语气,亲口落实那个在遥远的当年最初仅仅是谁都未曾当真的流言笑谈啊!
早就知道并接受两人的心思是一回事,真正听到这话由杨戬说出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由此看来师兄不仅仅算收了徒,还彻底把自个儿徒弟这心都给收了,不仅如此自己还是个其中的推手……
自家徒弟那个脾气秉性,若是师兄未曾先于一步把这事说出来,就是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想必也不会这样对自己说出来,眼下对自己说了,毫无疑问是被师兄彻底把整个人都拐跑了。
就说这个拐跑自家徒弟的是自己平日里也很敬佩的玉鼎师兄,和杨戬站在一起也不能更合适吧,但玉子这个扼腕啊,跟凡人当爹的遇上这情况的心态大抵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就连这几分纠结也已于看到那个笑容的一瞬慢慢消融殆尽。
他是不常看到杨戬笑的,很多时候即使看到自家徒弟笑起来时候的样子也总觉得多了些说不出来的什么,而如此放松而坦然,又带着深切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几欲落泪的温柔的笑容更是第一次见。
就凭这个,就能让他这个把人当儿子养的挂名师父放下一切小心思。
转念想想已经推了这么多回也不差这一两次,索性再帮一回,再彻底些点明些徒弟自身的感情也没什么。
他这个师父或许没什么大的本事教给自己的徒弟,但让人看清自己的心这种事还是办得到的。
从些微的纠结直到看开想通了并没耽误玉子多长时间,实际上他也只不过停顿了几息的间隔,就若无其事的接上方才杨戬的质询,实事求是道。
“看出来的大概不止为师……徒弟你也知道,你那几个师叔伯和我师父那辈的,虽然看着是不靠谱了点。”说着心虚了下,琢磨着应该是异常不靠谱,“但毕竟都活了这么多年,该有的精明还是有的。”
握着玉鼎真人的手指微微收紧,复又放松下来,表情似是失笑又像苦笑。
“这么说是弟子愚钝了。”
玉子对于这种说法并不在意,“也怪不得你和玉鼎师兄,感情这种事,虽然为师没经历过也看过不少,向来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和师兄两个人又都是这样的性子,自己不知道很正常。”
却见杨戬讶异之下抬了眼。
“师父也——?”
玉子看着对方那难掩惊讶的表情,奇怪的琢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大概这说的是自个儿师兄,回过味儿又仔细想了想自家徒弟方才的神态举止,这才算明白杨戬未能出口的话。
“为师也不知道师兄到底什么时候明白自己动的心。只是你师父,大概从很早以前就能看出于我们的不同。”
玉鼎真人这个师父,你说他护短,固然有,但似乎又不是事事挂怀,许多连他们这些当人师父师叔伯的都捏把汗的事偏生就这个师兄看杨戬做起来最平静,而这样的态度,恰恰又建立在对对方的知根知底上。
仿佛他了解杨戬就如了解自己一般透彻,而相信杨戬,也如相信自己一般容易。
若说这三界要推举出一个能弄清他这个徒弟究竟能有多大本事,什么时候都在想些什么的人,除了玉鼎真人,玉子也再想不出来第二个。
有些事不说出来,并不代表旁人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即使做了,也未必没有人能看清表象之下是什么。
起码这位师兄对自己的这个徒弟在玉子看来当真是费尽心力,当年若不是清楚明白玉鼎真人那般教导是都是为了杨戬,谁会放心在自家徒弟重伤得爬都快爬不起来的时候只因几句劝慰便离开玉泉山,一别不见这么多年。
那个时候玉鼎真人是什么表情?
时间隔的太远,玉子也记不清了,想来或许还是惯常的不见喜怒,站在那里远远的望过来——
却也是这样教出了杨戬。
而在杨戬出师之后更是出山下界,一反常态的陪了人回去灌江口,而后教导对方琴棋书画,寻来三尖两刃刀,甚至一起去过女娲娘娘的火云宫见了杨莲,一桩桩一件件,单论阐教耳熟能详的,就已足够能让阐教众仙颠覆最开始对玉鼎真人的认识。
师兄,是真正把杨戬放在了那颗千百年未动的心上,却并不只是如他们对待弟子一般单纯的护短而已。
毕竟若心里眼里所见所牵皆为一人,七情六欲忧怒悲喜近因一人所起——那样的感情便再也不会是能为人轻易置喙的,同样也不会了解,这究竟可以影响一个人到什么样的地步,或者说能驱使一个人做出些什么。
这些就是他们再活成千上万年也不会懂。
只是隐约觉得,大抵对于杨戬,饶是及尽他们所有人所想,也想不出玉鼎真人于这个弟子的感情之万一。
而自己这个徒弟,甚至不用想别的,九曲黄河阵已经很明显了……
“师父?”
没注意,自顾自想自己的,摇着扇子琢磨或许就是因为两人都太聪明,对彼此又太好太真就算眼盲也不可能感受不到,所以到现在昆仑上下但凡有所觉察的才对于这两人之间的事竟然也一个接受不良的都没有。
“玉子师父?”
“啊?怎么啦?哦——”玉子这才回过神来,尴尬无比的对身旁的杨戬挤出个笑容,“总之呢为师的意思就是说这事上你跟你师父半斤八两,不管师兄说过什么有多聪明,明白的绝不可能比贫道和你师叔伯还早……”
边说边瞄自家徒弟的表情脸色,决定下剂重的干脆一气帮人理明白,顺便将自己尚有的疑惑问个清楚。
“只是有一点为师不明白,明明徒儿你已经心中有数了,为何又下不了决断呢?”
杨戬蓦然一颤。
玉子迎上自家徒弟终于专注转过来的目光,难得神色正经不留半分跳脱,问出的话也直指向问题关键之处。
“不然你也不会对说‘或许’了,我说的对不对?”
依旧是一片静默。
这沉默竟比玉子走进房门之前来的更为长久,玉子也不急,只是相当有耐心的正视自己这个徒弟的脸看,似乎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再次听到杨戬开口,声音低缓轻柔,像是带上了一丝在玉子看来终于符合身份的迷茫,又像只是不想惊扰了某个人。
“玉子师父……在此之前,杨戬不曾爱过旁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