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39、第 39 章

　　盈盈烛火下，曾两闯九曲黄河阵的阐教清源妙道真君只着了薄烟色的单衣，坐在床边握着玉鼎真人的手，对着自己另一个师父徐徐而述，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一时看不出落在哪里。

　　十几岁平凡人家少年正当风华正茂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未来及喜欢上谁，认识到什么是爱便突逢家变，自此逃亡拜师，学艺救母，斧劈桃山又眼见母亲被生生晒化斧劈金乌，到了如今几百年过去，若是杨戬不提，玉子也没能想起来自家徒弟除了自己那位七师兄之外，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茫茫然不知所以。

　　“爱到底是怎样的，原先弟子也不是很明白。与师父一起时心下自然闲适欢喜，也不是没为了那三首蛟和陆压道君的话暗自着恼过。”
　　平静的说着，之前暗藏未言出口的心绪也不加隐瞒坦然道出，只因面前的玉子于自己来说是师亦如父，虽然这个师父不似父亲一般秉性，但有些于心上挂念之人本人难以出口的心思，在这里反而透露的更容易些。
　　“与师父相处百年，如何不知自己心境变化。只是究竟是出于因师徒之情单纯仰慕而生出的贪恋不甘的独占欲望，还是如三界种种父母当初一般的相知相爱，杨戬却辨不通透。”目光落在沉沉睡着的玉鼎真人身上，“亦不愿这般不明不白的委屈了师父。”

　　玉子在旁边耐心听着，也算听明白了个十之七八，这会儿只想叹气。
　　自家徒弟什么都好，唯独对这位七师兄，却正是因为感情太深太注重对方，反而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起来。

　　“傻徒弟，”他心疼的将那口气叹出来，“你不知道当你对这件事这样上心纠结的时候，你的心已经给你一个答案了。”
　　他换了个姿势，坐正身体正对直视过来的自家徒弟，斟酌了下引导着再次开口。
　　“徒儿，你想一想，如果这三界之中没有玉鼎师兄……”
　　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徒弟表情微变，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出口道。
　　“不可能。”

　　“……”
　　玉子无奈的朝天翻了个白眼，很好，师兄你赢了，老道这么乖巧懂事的徒弟都会下意识截断我的话了。
　　“为师当然只是假设，假设！你这孩子平时这么聪明怎么就在这上面死心眼呢？”痛心疾首，徒弟你栽的这么深让做师父的心情很难说好不好，下意识拿扇子敲个正着才吐出口气，“算啦算啦，换个说法，如果你没被我师父捡回来拜入昆仑山，一路救你护你的人也不是玉鼎师兄而是别的什么人，那你要怎么做？”
　　“自当倾力以报。”
　　嗯，倾力以报，玉子点点头，冷不丁的转了话头，“那如果人家看上你了呢？要你以身相许——不对，是要以身相许给你，这辈子非你不可了，徒弟你又要怎么办？”
　　似乎有些怔忡，杨戬垂首思忖片刻才答道。
　　“若真如玉子师父所说，助杨戬反天定当不易，弟子不欲连累他人，自当倾全力解决，但若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顿了一顿，声音却是低了，“杨戬不会逃避责任。”

　　尽管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玉子还是感到眼前一黑，不忍直视，脑袋直接抵上床柱子。
　　“玉子师父？”
　　声音有气无力的飘出来，“没事没事，你让为师缓缓……”
　　徒弟情感认识有问题没人教，这个要怪谁？怪玉帝，这个——如果没有家变，想必会有父母管着不至于这样，但相对也不用操心这问题了，到时候徒弟的桃花还不得开满一条街，就是有没有这师徒缘分是个事；怪玉鼎？他这七师兄开窍开的比自家徒弟早他已经谢天谢地了，再说他们阐教又不是教这个的，他读了这么多书也不会教好吗？

　　“老道现在突然觉得徒弟跟了玉鼎师兄真的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玉子嘀咕，亏了是遇上他这个出众到没天理，对自家徒弟有心也得自家徒儿一片心意的七师兄，要是遇上个怎么也处不对路的，再加上自家宝贝徒弟这个性子——
　　非得吃亏不可，肯定得吃亏！到时候怎么护着自个儿徒弟都是问题！

　　无数次的默念幸亏是玉鼎师兄之后总算缓过气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徒儿你千万记住，不管怎么样都有师门在后面给你撑着，怎么着都不能以身抵债委屈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自家玉子师父的思路又跑到哪儿去的杨戬神色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应是。
　　玉子总算放下心来，细细一想其实也用不着这么紧张，眼看师兄和徒弟都到这一步了，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不由心情也大好，接着点拨道。
　　“正如为师刚才问你的，对待外人你尚想想就能敲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偏偏到了玉鼎师兄这里却不行，不想着这情感因何而成，如何解决反而认真去想自己的心思”玉子难得正色，语气也可谓语重心长，“仔细想想，你到底看重谁，到底把谁的感情放在心上，心底里想对哪个更负责？想通了，你也就能看清了。”

　　他看着最后一丝迷惑之色也自杨戬面容上渐渐淡去，他的徒弟看着他，眼底终是一片清澄明晰，淡淡欣喜。
　　“谢师父点拨，杨戬明白了。”
　　“你过得好师父也就欣慰了。”玉子也是长松了一口气，念及之前的对话又忍不住好奇心上来，“倒是徒弟，你说原先不懂，那之前又是怎么想明白对师兄的感情也许不一样的？”
　　“在经过玉子师父您点拨之前固然仍有疑惑，未敢定论，只不过……”
　　未曾动作分毫，只不过神色略有些许变化便足够让方才刚看过自家徒弟笑容的玉子苦恼，自家徒弟和师兄开了窍是好事，但自己好像已经预见到昆仑上下今后看呆看傻直接忘了自己在干嘛的同门会越来越多了。
　　“九曲黄河阵中提出由我二人主持破阵阵法及接师父出阵的时候，杨戬所期所思却是如何都想活着出去，和师父一起两个人一起出去。”
　　终其一生，杨戬或许可以为很多人心甘情愿的去死，为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甚至于他的大哥和妹妹及师门，但令他心甘情愿的同时仍保有期望活下来并无论如何都想拼命坚持活下来的——
　　也许只有一人。

　　玉子一愣，而后终于转过头去，赌气一样的不去看他。
　　“果然把你托付给玉鼎师兄看着是明智的不然我这个做师父的迟早有一天被你气死……”念着念着抽了抽鼻子，不难听出声音有点哽咽，却大笑道“老道真是太聪明了！”

　　自杨戬修道有成从玉泉山出师以来，玉子已许久未曾和徒弟秉烛夜谈，絮絮说上这么多话了。
　　倒不如说以杨戬素日里的惯常性子举止，真如今日这般与人对坐交心本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就是玉子也早习惯了自家哪儿看哪儿好的徒弟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还一人担着的脾气，不是没劝过，也不是没跳过脚，奈何许是因为幼时家变，许是因为骨子里本就如此——时至今日他还是没能让自家徒弟改过来这毛病。
　　而今日一谈却让人感慨良多，还是忍不住总想起千百年前的很多事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初见杨戬被师尊牵着手引进玉虚宫的时候，他看到那个脊背挺直，跟在自家不着调的师尊旁边的少年的时候，第一反映不是这孩子生的可真出众，而是忍不住诧异。
　　——这么小的孩子，这身上到底是背负了多少东西。
　　随之而来看着沉默着不发一言的少年不免又有点担心。
　　——把重担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这孩子当真不会有天撑不住吗？
　　虽然于当日也在玉虚宫的白鹤童子来说，所见到的也只是天尊大人牵着新收的徒孙走进来，而这位未来的三代弟子首座的师父之一，正高高兴兴的啃烧鸡啃得只剩半只，回过头来看即将拜入自己门下的徒弟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及放下手里的鸡腿。

　　即使是这样，玉子还是三界之内少有能让清源妙道真君于某刻卸下重担，袒露心事感情之人。
　　即使是这样，玉子还是那个见到徒弟身旁有人能分担徒弟初见面就负着的重量就开心的人。
　　他是真正为杨戬感到欣慰。
　　欣慰于他这个徒弟总算是开了窍，欣慰于他和玉鼎师兄遇上了彼此，欣慰于自家徒弟终于有所变化总算是学会珍重自身，虽然最后一点还有待商榷。

　　这一闲谈便是几个时辰，待到玉子再次迈出屋子，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的时候已是夜深，哮天犬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几下尾巴就又把头伏在前爪之间，玉子绕过它的尾巴尖儿，径直朝着相府内姜子牙安排的客房走去。
　　道路走到一半，刚走到第二个曲折处还没来得及转弯，就听突然一声悄声的。
　　“师叔！”
　　“啊——！”
　　被叫的人叫的比对方还大声。
　　玉子吓得手里的扇子都干脆的往背后一扔。所幸对方虽然被这样过激的反应吓得同样一顿但还是反应足够快，当机立顿直接捂住他的嘴，成功把后半句中气十足的嚎叫给堵了回去。
　　“嘘，师叔，是我，我们。”
　　捂着玉子的嘴的黄天化一脸哭笑不得，后面跟着的金吒木吒看上去也惊魂未定，不过面色倒是比之前好了很多，为首黄天化同样受惊不小，但还是谨慎的捂着玉子的嘴小声道。
　　“师叔，你现在看清楚了？”

　　“……”
　　被捂着嘴捂的死紧的人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和胡乱点头以示作答，手在空中乱挥了半天这才寻得目标，抓着黄天化的捂着他那只胳膊死命往下扒。
　　眼见玉子这番举止，黄天化这才放下心来撤了手。
　　玉子连扒带拽的终于等到他松手，甫一挣脱先是赶着吸了一大口气，目视前方双眼无神。
　　“我的盘古大神哪……可算放手了，再这样下去就算老道是神仙也要给憋得难受死了。”
　　黄天化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方才的确一时情急，力道，用的大了点儿，对于这位素日可以说的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叔来说还真算的上过分，顿觉耳热。

　　玉子站在面前斜睨着他们三个，上上下下把小辈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直把道法武艺在三代弟子中皆可算佼佼的三人看得心下发虚。
　　怎么总觉得这个师叔已经把自己整个人看透了。
　　正想着就见玉子后退两步，掸了掸因方才一番动作微皱的墨绿八卦道袍，矮身把扇子捡回来，从他们面前挨个点过去。
　　“说吧，这么晚了，在这儿堵着老道要问什么？”
　　三人本还在各自心虚，乍一听玉子这一句问话不免惊讶，皆抬起头向他看来，金吒终于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的开口。
　　“师叔，您怎么知道……我们有事想问？”

　　玉子想翻白眼。
　　老道再看不出来这么多年就白活了，就你们几个，比起我徒弟隐瞒心思的段数还差的远。
　　“你们几个，支支吾吾的不说，还总向同一个地方瞟，老道自然看得出来。”
　　他头发杂乱形象不羁，几天没睡好还有点灰头土脸，对比起来实在与众人对玉泉山那双出了名的师徒的印象格格不入，但这会儿神情笃定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却让金吒想起了下山之前文殊广法天尊拉着自己死活不放心的殷殷教导来。

　　“你此行下山，为师除了将七宝金莲留给你防身，还有几句话要你务必记着。”
　　“你等三代弟子下山参与此场封神之战是为立劫，大抵也不会出太多纰漏，至于今后，为师与你师叔师伯也要下山参与伐纣，在这之前看好姜子牙别让你师叔死了——”说道这里皱了皱眉，想想又改口，“即便真死了也没事，你们保全他魂魄，来个人上山与我等讨药便是。”
　　金吒听得无语，心中无比同情那位刚被他师父救下来的姜尚师叔，只能点头应是。
　　于是听他师父又接着往下说。
　　“此番你等依师尊法令先行参与封神，三代弟子中，你二弟明事，三弟好战，如今你和哪吒已入此役，想必木吒不久也会下山，至于余下你师叔伯会究竟会遣谁下山以至几时下山，为师也不好定论。”
　　“你们三代同辈，所行所处皆可随心而为，遣你去相助姬发，一方面是为成汤多得截教中人相助，我阐教断不能被他比了下去！相助一二也是给了你师叔面子。另一面则是代替你太乙师叔在下山之前看住了哪吒，虽然你三弟已恢复了灵珠子记忆，但若再惹出什么麻烦。”眉梢不自觉抖了两下，“你太乙师叔那个记仇的性子必不会干休，到时候还得替他们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