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28、第 28 章

　　赵公明也是聪明人，关于他那天所见事无巨细的全告诉了杨戬，连一点细节都没丢。
　　杨戬告诉玉鼎真人的时却并没如此一字不落，但比之赵公明更加明晰易辨。燃灯已经落实了叛教，陆压给垂危至此的赵公明和阐教二教透露这些虽不知缘由，但没必要作假，也做不得假。

　　“果然如此。”
　　玉鼎真人对此没太过惊讶，燃灯所漏端倪其实并不多，但已足够阐截两教有心之人怀疑。杨戬坐在对面，看了他不为所动神色一会儿才开口。
　　“只是有一点杨戬没想通，燃灯师伯何时与阐截两教结下如此深仇。”
　　“你都不知道，为师又怎么会知道。”玉鼎真人不快的抬眼瞥了他一眼，“莫要叫他师伯。”
　　“……是，一时忘了。”
　　出师不利撞了墙面的三代弟子首座苦笑，果然自家师父又不高兴了。

　　在叛出教门改投师长这种事上恐怕阐教里面最不容情的就是玉鼎真人。
　　他也不是师兄弟们那样怨愤失望或者直接提剑立命的样子，若真是提着斩仙剑架在你脖子上那还好，起码那样的话还算对你还记挂着之前的情义，怕只怕在细微的不快涌上来之后，那种让人不甘的，完完全全的漠然。
　　那种无关爱恨的漠不关心区别于平日的冷淡抑或冷漠，叫你看的出来你无论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都会真正与他无关，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乃至于本人都被否定了。
　　而现在便是如此，燃灯于他来说再不是阐教的副教主，只能算个希望阐截两教灭亡的外人而已。

　　“燃灯所会西方教不知底细最好不要妄动，至于陆压道君那边……”当年面对满山遍野你追我赶的一帮长辈的清源妙道真君没感到什么意外，“若于封神无碍徒儿觉得还是把他放着为好。”
　　“陆压要看戏便让他看，只要他能看到最后——现下当务之急是破了那方符印。”
　　玉鼎真人停住思索片刻，最终蹙眉道：“只怕不易。”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破那方符印。”

　　隔日一大清早就被同门师兄弟从床上拖起来的清虚道德真君原本还打着呵欠试图从普贤真人手里往回拽自己的道服的袍袖打算回去再打个盹，此刻听见自家师侄昨晚带回来的消息也总算打起了精神。
　　他说的话跟前一天晚上的玉鼎真人近乎相同，太乙真人长叹了一口气，把拂尘抱在怀里愁眉苦脸的接道。
　　“先想想怎么拿吧师兄，那可是师尊赐下用来压制你我的，燃灯肯定把它揣在怀里当宝贝一样，老道都怀疑他睡觉的时候抱不抱着那东西睡。”
　　就连素来耿直的慈航真人也在苦笑。
　　“我们提前下昆仑本已是违了天命路数，师尊抽取每人一丝法力附着在符印上来压制我等行动作为下山的代价也实属无奈之举，只是……唉！”
　　只是未想所托非人，阐教的副教主居然起了叛教的心思，打算联合外人将阐截两教一网打尽。
　　旁边的文殊广法天尊却早已大动肝火，若不是出于轻重缓急不可妄动，这位阐教真正管事的真人早早便要冲上去亲自问个明白揍上那位副教主一顿。
　　他咬着牙，吸了口气，平了平心态倒还算冷静。
　　而旁边的一连失了几个弟子道行天尊才是真正冷静那个，他转头问玉鼎真人。
　　“师兄那日传信回昆仑，师尊至此仍未曾回函？”

　　“未曾。”
　　玉鼎真人却是心思不属遥望着门槛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道行天尊这话才转头答复，道行天尊皱眉刚想再发问，就见玉鼎真人眉目总算微微舒展，起身时任由道袍袖脚从桌面上悄然滑过。
　　而他那位师侄匆匆赶过来，见到他们也未来得及行礼，只是神色沉重的向玉鼎真人一点头。

　　“正如师尊所言。”
　　他手腕一翻，让阐教众人皆是忧心不已的那方符印虚影堪堪浮在掌心上方，从色泽形状到细微之处无一不像是真正的符印，却也只不过是虚影。
　　阐教三代首座弟子，清源妙道真君，难得的也开始头疼了。
　　“燃灯并未过分提防符印，防着的其实是师祖。”

　　阐教其余的金仙都在一脸茫然的看着玉泉山两师徒，半晌黄龙真人终于颤颤巍巍的站出来。
　　“杨戬师侄，你手上这是……？”
　　“昨晚贫道让他夜探燃灯内室，看看符印之上附着何等法术。”
　　玉鼎真人已走到杨戬近前细细打量那方符印，而后面的阐教众仙越发茫然，他们是已经习惯玉鼎和杨戬先商量再告知他们缘由，可这？
　　身为大师兄的广成子已经想明白了什么，顿时惊悚。
　　“简直胡闹！白日你徒弟刚犯军规得见赵公明，傍晚你们便夜探他住处，便不怕惹他生疑？！”

　　“师兄稍安勿躁，燃灯生疑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答话的却是普贤真人，他抬脚向玉鼎杨戬那边走，边走边说“我们无法靠近符印，杨戬师侄行动又向来谨慎，单用眼看看还不至于惹他提防。就是燃灯知道了，凭他的分量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做出什么。”
　　“普贤说的是，不能只守不攻。”道行天尊道，“就算他们知道又如何，师兄莫非觉得我阐教还
　　能怕了不成？倒是师侄你……昨日不会又变个飞虫去夜探了吧。”

　　杨戬听得出道行天尊在跟他打趣，自然也就顺着这位师叔的话头说。
　　“燃灯主持封神多有战报，自是不能在屋内设防，弟子变个搭救黄龙师伯那时的飞虫也就进去了，算不上难。”
　　平白无辜躺了枪的黄龙真人在众人挪揄的神情中不自在的整了整衣服，十分沉痛。
　　“师侄你跟着玉鼎当真是学坏了。”
　　杨戬只是一笑却也没答话，话锋一转转到符印上去：“可惜虽能看清符印上法术，却无法破除，
　　七道封锁术法层层叠加，不像阐教的路数，却让杨戬无端觉得眼熟。”
　　他抬眼便迎上玉鼎真人的视线以及诧异的阐教众仙的目光，最后扫到手上那方符印的虚影，凝神间那方符印便发生了变化，金色符篆连接而成的层层封印隐约呈现锁链束缚其上，其精致复杂无法可想，也无法可解。
　　“所以只能先把术法模样记下来了。”

　　广成子往前凑了凑看那封印顿时觉得十分眼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倒是旁边的赤精子面色惊诧的仔仔细细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最后没忍住顿足拽了自个儿天天打架的师兄的袖子，差点儿把广成子拽的一个趔趄。
　　所有人就见赤精子几近崩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句话。
　　“师兄你还没想起来吗……这哪是师尊的手笔，这分明是通天教主自创的阵法啊！”

　　“拿通天的法术去管你那帮徒弟，亏你也想得出……元始，把刚刚偷拿那子放回去。”

　　正和自家师兄对弈，传说中庄严肃穆的元始天尊果断装傻：“老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子？”
　　老子看着自家二师弟笑的颇为慈祥，元始天尊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手里偷偷摸走的黑子放回原位。老子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接着刚刚的棋局接着考虑下一步，提子放下去时摇摇头，继续说道。
　　“我若是截教门人，知道你拿他他们教主创的法术去看自己徒弟省的他们犯错，非得气死不可。”
　　“那也是他们家教主应当的，”元始天尊不免有点心虚，“打了这么多回架好不容易赢一回，他不给我个法宝也就算了，就教个小法术能抵什么用！”

　　不说还好，元始天尊越说越气差点没掀了棋盘，还是老子眼疾手快把整局棋都给抢救下来。
　　“这回不就用上了。”师兄一句话直接把师弟堵回去，“别想借机悔棋。”
　　元始天尊垂头丧气的坐下，老子把棋盘放回原位，师兄弟二人继续对着残局枯坐。

　　“老道还以为你要把封神的主位给玉鼎，你倒好，直接给一甩手丢给燃灯了。”
　　“交给玉鼎我自然放心，就是怕他一提到他自己的徒弟就定不下心，杨戬那边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个七徒弟估计得把封神打仗这种事丢在边上理都不理，还不如燃灯，好歹那也是你我师弟。”
　　“老道可没印象……师尊的入室弟子本就只有你我和通天，怎么又多出来一个师弟？”
　　“师兄你恐怕忘了，燃灯是师尊的记名弟子。”元始天尊绞尽脑汁最终落下一枚棋，“还未出师那时候我便和他相交，人不错就是自卑，当初还坚持不平起平坐非要自主矮下一辈，现在广成子他们一叫他师兄老道就想笑……哎，又错了！”

　　三人里面的大师兄叹气，想起元始天尊好像从小就有见人往回捡的毛病，燃灯是遇见投奔他的，十二金仙都是抱来的，玉子是看着好玩顺手拎回来充数的，三代首座杨戬还是和妹妹一起逃命时候被救回来的。

　　老子在造访碧游宫中时通天亦曾跟他谈论过，言语里也不乏唏嘘自己这个师兄傻人有傻福，捡回来的徒弟徒孙虽然性格古怪，但也确实不乏居于人上的才干手段，最重要的是还都能向着他。
　　“阐教这样不错，虽然比起来截教还差得远。”通天教主盘坐在老子对面痛心疾首，“遇事往深里想那也不是元始了，他笨点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别被有心人利用了才好。”
　　“也总会有人替他担着，”老子笑道，“比如截教的通天教主，以及他的那些徒弟和徒孙。”
　　“谁让他是我师兄。”
　　通天教主理所当然的像年幼师从鸿钧时一样嫌弃自家二师兄。

　　阐教传说中道法无边的天尊大人在棋艺上的造诣实在是不敢恭维。
　　老子下到一半心思便不再一味专注于棋局之上，同情素日与师弟对弈的昆仑众人之余便漫无目的观赏起周围的景致，未曾半刻便见锐利金光破开玉虚宫外轻烟薄雾，直奔元始天尊的位置而来，阐教教主正在为下一子陷入长考，未曾转头便伸手一抓，金光却在他的手边堪堪停住。
　　元始天尊没抓着实物，觉得奇怪遂抬起头来。

　　金色字体在虚空中纵向延展，现出一笔一划皆是气韵灵动，组合而成也只就是不多的寥寥数语。
　　老子看着那金字皱眉，这样传信的那个人他认识。只能是玉鼎真人。
　　——燃灯提及佛门，师尊尚知此教？

　　燃灯？佛门？
　　从来未曾听说过两位掌教者面面相觑，心中的不安之感越发扩大起来。

　　而远在相隔万里之遥的西周，他们的徒弟徒孙却是为通天教主所创的阵法苦恼头疼，阐教阵法比之截教本就略逊一筹，七重阵法又皆是通天教主所创路数，就是玉泉山师徒二人再聪慧，一时半刻也绝不能破。更别提真正那方符印了。
　　也难怪燃灯如此放心，他分明笃定这符印除却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之外再无人能破。
　　师尊啊师尊，你这回可是好心办了错事！

　　姜子牙岐山拜箭书已有二十一日。
　　其中赵公明在第二十日勉强醒转，只来及说上一句便再次陷入昏沉。
　　二十一日午时，姜子牙净手，拈桑枝弓，搭桃花箭，箭矢破风而去，正中草人左目。

　　“啊——！！！”

　　商营军帐内传出一声痛彻至骨几近让人胆寒流泪的短促嘶喊，赵公明躺在榻上脸色惨白牙关紧咬，整个人都在哆嗦，他是活生生从昏沉里疼醒的，疼到极致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的左目再也睁不开了，泊泊鲜血正顺着死死闭合的左眼往下淌，凄厉至绝，直让人卒不忍视。
　　在场的均是沙场征战的军士，看见平日待人温和的仙人如此惨状也只想红着眼偏过头去。
　　怎么还不快结束，怎么还不快给他一个痛快！
　　对于旁观者来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这就是战争。

　　赵公明却不这么想，剧烈的疼痛让他想立即昏死过去，神智却意外的清醒，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也只能抬起分毫，坐在他身边的闻太师却注意到了，一生征战沙场无数的老太师流着泪低下头去抓着他的手，嘶哑着嗓子道。
　　“公明兄……你，要说什么？”

　　说……
　　不要让三霄来……
　　不要让三霄来。
　　不要让三霄来！

　　“不……”
　　他只吐出这么一个字，闻仲手掌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居然是被赵公明生生抠下一块皮肉。
　　岐山第二支桃木箭已至。
　　赵公明还在奋力，他知道还剩一支箭。双眼疼的让人发狂，眼前一片漆黑，血液从脸上流过。
　　“三霄、不……”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上几口气，“封神……”

　　姜子牙张弓，搭上第三支箭。
　　最后一支桃木箭直奔草人心窝。
　　心口一阵钝痛，赵公明终于松开死死抓住闻仲的手，像完成了什么遗愿般眉目平和，再无气息。

　　姜尚拜箭书第二十一日，赵公明卒于成汤营中。

　　哭声终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