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26、第 26 章

　　陆压睁开眼以后先是被鼻尖残余的瘙痒感调动的打了个喷嚏，由打坐的姿态爬起来才莫名的发现自己中意的红衣上粘上了几根残羽，拈下来看看还挺眼熟。
　　他此刻所在自己房中，周围并无他人。陆压道君便也没在这上多做注意，只是站起身拍拍衣服就往外走，似乎对自己走的路线十分轻车熟路，迈出的步子竟未有半分迟疑，最后七拐八拐终是停步于相府一隅，一处颇为幽静的院落之前。

　　他并没有去找玉鼎真人，而是去找了杨戬——
　　陆压走进去的时候杨戬坐在主座上，手执书简看起来像是在处理军务，见他来此面上有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但也并未太过动容，只是放下手边的事务请陆压也一并坐了下来。

　　陆压坐下喝了口残茶润了润嗓，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杨戬一遍，说出来的头一句话就是。
　　“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这等的才貌即使混沌再生小道也忘不了。”
　　……连杨戬都一时无语。
　　只不过阐教三代首座自小就见识过师叔伯和师祖时不时的抽风的大风大浪还能面不改色的处理的井井有条，自然也就不把陆压这等无厘头一样的举动收进眼里，闻言也只是挑了眼眉向陆压展露出十分具有欺骗性的温和笑容。
　　“道君的谬赞杨戬就收下了。”他对此并没推拒，“不过杨戬自认还没有让道君为此动辄一观的本事，莫不是商军那边又有所动作了？”

　　“确切的说是赵公明终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估计着商军也差不多快开始反击了。”
　　陆压道君从没有一语惊人的自觉性，不过万幸的是这次谈话的对方也并没有大惊小怪。为这他十分满足的以一种后世谈起来能称为特别神棍的口气，配上一脸做出来的严肃表情开了口。
　　“所以你们不快在商军把箭书抢回去之前把它拿回来的话，小道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

　　杨戬垂眼沉吟了会儿就笑道：“道君来这里告诉我是想让我去抢回箭书？”
　　“和聪明人说话真简单，”陆压赞赏的点头，“这种事除了三代首座出马还能有谁干的了？”
　　杨戬不可置否，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依道君的秉性该找的是我师父。”

　　“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同样好看的人比起玉鼎还是你好说话。”陆压眯起眼，“而且赵公明他们也更喜欢跟你打交道。”
　　“更另赵公明感兴趣的大概不是弟子。”杨戬用扇子敲了敲手心，“道君此举不知是否知会燃灯师伯？”
　　“待你走后小道自会去告于道兄。”陆压摆了摆手，“箭书之事十万火急，先得抢回来再说。”
　　“那便是违反军令。”杨戬神色似笑非笑，不知喜怒“道君就不怕杨戬说此给燃灯师伯听吗？”

　　陆压道君闻言笑笑：“所以小道要赌一把，就赌你们敢一起违了军令。”

　　两人同时向从角落里走出来一脸跃跃欲试的哪吒，哪吒脸上还有半分心虚的不自在的强调道。
　　“我只是听说要抢箭书而已……师兄我一定要和你去！”
　　杨戬没什么表情的低头看他：“即使违反军令？”
　　哪吒豪气干云：“小爷早就不想理那个燃灯了，师兄放心，还有我师父呢！”

　　“行了，那你也去。”杨戬笑出声来，拍拍哪吒的脑袋，“即使不带你你也得偷偷跟上来。”
　　他又转向笑的得意志满的陆压：“军法处置我二人还吃的起，但还烦请道君尽快知会我们的师叔师伯了。”
　　“好说好说。”陆压笑眯眯，“反正小道若告了密也只是你一人担着，你是这样想的吧。”
　　哪吒迅速扭头严肃的看自家师兄。
　　“怎么会，”杨戬笑道，他整个人看起来奇异的放松，“就像哪吒说的，我们不是还有师父么。”

　　陆压愣了一下，继而在两人离开之前拦在门框边上，神神秘秘的摆出最为严肃的表情。
　　“如果我说这些我之前经历过十七次呢，想不想让我透露下后果？”

　　“世事无绝对，即使道君有相同的经历，也不干这一轮回杨戬的事。”
　　陆压反应慢了半拍就被杨戬带着哪吒绕过，看着二人利落的策马出营才逸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说十八个混沌不尽相同，小道也是因为这样才喜欢的看戏的啊……”他咕哝道。“即使告诉了他也只会造成不同的走向，这种觉悟就和鸿钧一样无趣。”
　　“不过尽管取道不同，天道总是会使得你们殊途同归。”

　　红衣服的年轻道者踏出房门，想起封神形形色色的人浴血抗争的场面，忧伤的拔起一簇草苗。

　　“不如哪天我也去转个世好了。”

　　哪吒说要与杨戬去抢箭书，但却并不是一道同行。
　　他二人略作合计，便由因风火轮脚程快上一步的哪吒先行去看姜尚那里的情形，杨戬策马在后绕到前方通往商营路上以备万一，却不想真遇上了抢了箭书而来的陈九公，姚少司两人。
　　他勒住座下银合下马，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短促的笑了声便起身向空中一洒。

　　“疾！”

　　洒落的土灰刚落至地面，便尽数化为兵将营帐，邓忠木着脸站在营前来来走走，背后不远是中军大帐，随风猎猎翻飞的战旗以金丝为底，上绣斗大一个“商”字，无形中散发出萧杀之气。
　　杨戬背着手打量了眼前片刻，又抬起右手重新捏了个法诀。
　　他的指间动作变幻奇快，似乎三千繁华在弹指刹那明灭陨落，淡淡金光在他手中逐渐凝聚成形，越发清晰。

　　——细看之下那金光围裹着的影子，竟有几分像施术者自己的投影。

　　再说陈九公和邓少司两人赶至前来，见营帐邓忠等人果然中计，放心的把箭书亲手交予杨戬变化的闻太师手上，待到杨戬解去变化之术也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加上而后赶上的哪吒助阵，不多时便死在师兄弟两人的枪戟之下。
　　等的几乎心急如焚的姜尚接到完好的箭书总算是松了口气，哪吒翻翻眼皮瞅着姜尚脸上的面色，又暗暗瞥了杨戬一眼，心一横就蹭上前头去。

　　“师叔，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那当然，”姜子牙完全处在失而复得的欣喜情绪中还未挣脱，连连应声。
　　“师叔你也知道我师兄在这儿功劳多大吧。”哪吒接着循循善诱，“你看，要是没了我们及时跑出来，以后师叔你们还不定多麻烦。”
　　“自然，”姜子牙拍拍杨戬的肩，“智勇双全，奇功万古。”又顺手摸了摸哪吒的脑袋接着说：“协助英雄，赤心辅国，你们俩都是西周的好将士！”

　　已经猜出了哪吒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杨戬破天荒给这位师叔斟了一杯茶，就放在姜子牙的手边。

　　哪吒以最无辜可爱的姿态用指间掐出一点十分微小的空隙，冲着姜子牙挤眉弄眼。
　　“所以师叔你看，就是我们在这之中犯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也没什么的吧。”
　　“那是一定……不对，你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姜子牙的警觉性终于搭上了线，他警惕的瞅着眼前挂在自己身上的哪吒，后者抱着他的腿，冲着他笑得露出八颗小白牙。

　　“因为十万火急，所以我们没通知燃灯师伯，是自己来的。”

　　姜子牙眼前登时一黑，还是杨戬扶着肩膀给他灌下去半杯茶水才醒过神来，颤颤巍巍的伸手指着面前两个不干己要一样的弟子。
　　“你，你们……！这是违反军令啊！”
　　他气的都直想劈头盖脸的骂两个人一顿，然而触及三代首座略有些疲惫的倦容还是软下了心肠跺脚道，“唉——真是，让老夫怎么说你们！”
　　哪吒一脸的天真可爱：“师叔——”
　　杨戬也欲开口：“丞相不必……”

　　“都闭嘴！”

　　劳心劳力的姜尚终于忍受不了同门暴走的同时，说要转世的陆压冷汗直冒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十二金仙当中，抬眼就是各色法宝的集大成版，斩仙剑的剑光在其中反射着冰凉的色泽显得特别漂亮。
　　正中太乙轻轻松松的拿着九龙神火罩，以一种随时能直接扣在陆压脑袋上的姿势，阴测测的发问。

　　“说！你把我和我师兄的徒弟弄到哪儿去了？”
　　“都说了他们只是去劫个箭书而已，小道真的是无辜的！太乙快把你那罩子拿开！”

　　而远在千里之遥真正的商营赵公明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梦境和现实的间隔一次又一次的缩短，他坐在商营军帐之中，颇为恍惚了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是在做梦，然后拉开军帐想出去走走。
　　然而他拉开帐门却定住了脚，十分诧异的退回两步，以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语气开了口。

　　“……杨戬？”

　　来人也正是杨戬。

　　阐教三代弟子之首这会儿甚至还身着与陈九公、姚少司二人周旋缠斗时候的戎装，西周兵将最为普通的兵甲在他身上也没有为其人减下几分风采，玄色战铠领口下隐约能窥见黑红色的内衬，在腰腹处略有收拢，一路流畅的往下走也颇为合身。暴露于铠甲之外的手在这之下更显的白皙分明，五指修长。
　　他并未束发，神情看起来也很是无害，但当他于敌军面前的时候就能让对方觉察出之下暗暗涌动着的危险。
　　——这样的人尽可以宁静淡泊的行于山间，也可以手执刀戟厮杀于战场。你不够了解不够聪明，或许就永远不懂得他在想什么，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
　　眼下赵公明就这么觉得，他看对方疏离有礼不卑不亢也透着不容他人拒绝的强势，感到面前浓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杨戬特来拜会，还望赵师叔能让我进去说话。”

　　赵公明刚要开口就想起这里只是自己的梦境，于是改口点头道，“自然可以，进去坐。”

　　他可以确认眼前这种压迫感真是杨戬本人无疑，但这个杨戬又是什么呢？
　　是自己做梦生出的梦境，抑或是——本人？
　　赵公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杨戬，也在他对面拂袍坐了下来，而对方注意到了他疑惑的目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之前便开口解了他的疑问。

　　“不是虚幻，我就是杨戬”他笑了一笑“陆压道君来找我，提议要我来找师叔问个明白。”

　　果然……果然啊！
　　赵公明觉得有点手痒，如果陆压道君现在站在他面前，没准赵公明都能跳起来把他给揍一顿。
　　有什么话你们不能当面说，偏偏要告诉我再来问我这个将死之人，陆压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可惜他面前坐的是杨戬，无仇无怨，赵公明也摸不清楚对方的本事，只能作罢。

　　“想必陆压定不会如此直接。”赵公明面对杨戬倒也能心平气和，“不然他不会借了老道的口告知于你。”
　　杨戬微微一顿。
　　“商军的核心是闻太师无疑，陆压道君要我抢箭书的时候却多次只提及赵公明。此次违反了燃灯师伯的军令也要我出来，劫箭书在明，暗里却是要我来找你。”
　　说到这里杨戬的眼神终于有所变化，最轻柔的水包裹着最锐利刺骨的刃，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赵师叔，你知道有关燃灯的事。”

　　用上的是肯定的语气，不容置喙，亦不容反驳。

　　够了！老道什么都不知道！
　　赵公明挺想这么说的，不过到了嘴边话却变成了味儿，他反而耐心的道，“退一步来说若我真的知晓。难道杨戬你觉得你问了老道就会说？”

　　他甚至觉得传说中聪慧的三代弟子这回真的做错了，他二人所属商周两营，甚至还设下箭书逼着他封神，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帮着阐教和西周那方面再解决问题。
　　“若是之前自然杨戬不会这么做，然而现下燃灯师伯的问题似乎已不止牵涉到了阐教。”杨戬注视着赵公明惊讶的神色，“赵师叔也许还记得，当初你和燃灯师伯对阵的时候，他提到了‘佛门之物’。”

　　赵公明也不是傻子，他立即联想到了陆压道君让他看的那个梦。

　　杨戬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幻，心下已然大抵有了几分猜测。他也不急着催赵公明的答复，只是不发一言的关注着对方的举动，良久才听赵公明音色干哑，再出声的瞬间一如突然老下千岁。
　　“如果老夫执意不肯说呢？你当如何？”
　　赵公明此时的脸色十分镇静，“若被你们西周夺了性命，老道也认了道行浅薄无话可说。但既知天命自此之后再无现下赵公明——阐教亦或截教如何，也与我再无半点关系了罢。”

　　杨戬对他这种拒绝态度并未意外，赵公明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多了把折扇，质地上乘不似凡品。

　　阐教三代首座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淡定若素，单单看他坐在那里就半分不像有求于人的模样。
　　“来找你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弄清之中是非的方法数不胜数，只是终究没有现在来的快。你猜的不错，今日若你尽数告知杨戬亦不会救你，但若赵师叔一意孤行杨戬也只能杀了你——”
　　折扇还是合着的，但赵公明不由自主的就把注意力放在执扇人的手上，杨戬右手握着它的时候不显轻薄亦不显得过分紧绷，骨节突出分明，手背之下隐约可见到青色脉络，还未动兵器身体已经做了可以随时动武杀伐的准备。
　　乌木扇之上蓝芒暴涨，开始一寸寸的延展化形，三尖两刃刀刀柄掼于地面，刀刃寒光朔朔映出赵公明的影子。
　　即使在梦里赵公明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对面暴涨的法力威压，心下惊悸之间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归根到底原来杨戬从没想过来求他，因为他一开始就比赵公明强的多。
　　而在上古至今也是强者为尊的这个三界里，这便是唯一的法则。
　　赵公明自己当然尽可不说，他与杨戬二人本身为敌，若他毫无用处杨戬自然不会介意在这梦里先杀了对西周乃至阐教来说都实属危险的人物，阐教并非得从自己口中打探到什么，他们确实有的是方法查明，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或多死伤几人。
　　来找他意图把事情搞个清楚，只是阐教之人私心下不想见同门莫名伤亡，也是对身为教派隐患的燃灯的提防和警惕罢了。
　　若他说了又如何？
　　杨戬自然要护着阐教，至于截教也起码不用斗个两败俱伤让他人谋了福利，但这一切也与封神之后的赵公明再无干系。

　　赵公明看着眼前手握重兵等候着他答复的杨戬，终究只余一片静默。

　　“好。”

　　岐山——

　　“哎呦丞相你别没完没了的走来走去了，我头晕。”

　　姜尚险些被哪吒这一句话气的背过气去，连胡子都开始抖抖索索的了，他指了指作势向后仰倒摊在墙上的哪吒，又把手移过去去指杨戬，就连杨戬对着他手指皱眉都没能让他放下手。
　　“小祖宗哎，你们不着急我可替你们着急——知道违反军令你们得受多少罪吗？你们又是仙神，起码得这个数！一千行杖！”
　　哪吒感觉屁股有点疼，他不自在的动了一动，依旧顶了回去。
　　“反正我是莲花化身的打不死，杨戬师兄还有九转玄功护身呢。”

　　这倒是实话，姜子牙一愣，想起来眼前这两位都是普通方式无可奈何的主略微放下了点心，可还是急匆匆的转身就去拿纸笔。
　　“这样，老道给你们写封书过去，倒时候你们就推说老道千里传回来消息要你们加紧过来，没来及通报请缨——”
　　“停停停，”哪吒一脸头疼，“师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和杨戬师兄好，可是你的道行可一点都不足能千里传回来战报啊！”

　　姜子牙顿时住了脚，一脸窘迫恨不得把拆自己台的哪吒揪过来揍一顿，老道这都是为了谁！
　　他转过头来就想找能管得住哪吒的杨戬，却讶异的发现刚刚还站在身旁的阐教三代弟子不在。
　　“杨戬呢？”

　　杨戬正缓步走下将台——
　　另有一人立于之下不远处，玄铠戎装，眉目清俊，手执一柄不合时宜的折扇向这边看来，直至杨戬走到他面前立住才露出笑意。
　　细看这会面的二人模样简直令人惊异的相似，犹如一面镜子内外倒映般分明就是一人
　　将台之下金色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很快的就熄灭了下去，再看时讲台之下分明只剩了一个身影。

　　杨戬把折扇收入元神，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向着周营的方向眺望念道。
　　“燃灯，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