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
灯只点了一盏，屋内也并不是很亮，昏黄的颜色自他们的手边漾成一室让人脸热的迷离。
“嗯？”
一向大事上看的很通透的仙人却少见的并未参透其中暗含的蕴义。这于他本是无心之举，但杨戬的话却是点醒了他。
他本能的扫了一眼二人此时的境况。
杨戬半边肩膀被他按住，倒像是半被禁锢在椅子上的姿态，手下隔着厚重的布料都能察觉出对方身体的紧绷，而这种紧绷感似乎也逐渐通过他手下这寸肌肤传到四肢百骸，连神情上除却理应有的窘迫都多少带上些与其相似的意味。
这是在，紧张？
玉鼎真人也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的对与错，他实在和杨戬师徒处了太多年，对于彼此恐怕比起对自身还要了解，但这种情态多少有些是他意料之外的。
明明是能轻松挣开的力度……
他不期然想起当年东华帝君意味深长的笑容，通天教主意有所指的隐晦暗示。
或许——
自己遗漏了某种可能性。
心下闪过这么多念头终究是被按捺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玉鼎真人并未如杨戬所想就那样退开，反而像是全然不知所谓的模样，蹙眉不退反进道。
“怎么了？”
——因为你快亲到我了。
这话杨戬自然不会说也说不出口。
他总觉得玉鼎真人不该是这样的看不透眼下情状，但那人的反应又确实违背了他的想象，他真吃不准眼下师父是没有从刚刚的封神之争中回神并未注意还是别有他想。
但眼下的状况分明是逼他点出个事实来，纵然他一向善辩也有几分有苦说不得的感觉。
若此时有人从外经过必会惊讶于窗上两个几乎交错的剪影。
就是当事人心下也有说不清的着恼，他本身并不喜欢那样灯火满室或金雕玉砌的布置，此刻却觉得如果多几盏烛台的话或许也不会让气氛变成这样，奇异的暧昧僵持成一片未知。
他并未想过在这人面前掌控局势，他只怕自己的下一步都难以掌控。
“师父不觉得有点挤？”
他也只能这样侧击旁敲，但话说的这样明白，再听不懂那就真是装傻了。
玉鼎真人并未辜负他的委婉暗示，不过显然也并不打算从这个铺设好的台阶轻轻松松的下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是么，”玉鼎真人重新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二人的距离，只是摇了摇头道，“为师倒是觉得，这个距离刚好。”
话说到这里，隐隐就挑开了些一直晦暗不明的东西。
玉鼎真人确实过于聪明，但同时也过度理智。
当年在蓬莱说出“他当的起”，他便逐渐看清了这份感情究竟从何而来，究竟为何。
但于杨戬他却依旧并未言明，感情之事向来当局者迷，即使是他也看不透杨戬于此究竟是怎样的一份心念。
他是他的师父，他是他的徒弟，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别的意义，只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然而也算是误打误撞，却是今日让他发现些端倪来，却是让他起了想要赌上一把的心思。
一时间惟余满室的沉默。
杨戬在玉鼎真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低下头去，这会儿再看玉鼎真人的时候已然把所有的情绪全都藏回眼底最深处。
“师父此话，是认真的？”
玉鼎真人目光沉凝秋水，此时此刻只注视着他。
“你我师徒多年，你该知道，为师从不喜欢开玩笑。”
杨戬自是知道的，但也正因为知道才无法不去正视。
并不是没有察觉自己对师父的不同心境。
他和玉鼎真人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处于一种相当微妙的状态，比起另一个师父玉子大概更多了层仰慕信任，说不清是因为亲近而自然，还是因自然而亲近。
但如果给这层仰慕信任安一个名分的话却是不易。
他并未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妥，有师父在有师门在有哮天犬在，常能去见见三妹，生活的安逸平淡是他希望的，他也从未期望过其他的什么。
他们也只隔着这么一层薄薄的窗纸，原本谁都没想着去捅破，但现在一人发现了另一边可能有人，于是整扇窗子都被毁了。
“师父。”
杨戬的声音终是比起刚才安定了些，尽管尾音有了细小的变调听起来仍旧有些不如往常冷静，但总算恢复得与往日相差不多。
他看着玉鼎真人，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有着不容拒绝的认真神色。
“给我些时间，我会想清楚，但并不是现在。”
——并不是现在，在这个风云诡变的封神战场上。
玉鼎真人听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倒像是放下什么般松了口气。
可以说这才是他意料之中，杨戬会做出选择的答案。
他松开一直抓着杨戬右肩的手，这才觉察自己手下力度不知何时加大了不少，蹙眉之下便是一道法术闪现在刚刚被紧抓的地方。
“为师自然明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再等等。”他眉目间也有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别太久。”
他也并不强逼着杨戬现在就去想明白，而是就此作结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似有所觉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
“无论你最后作何想，贫道都是你的师父。”
杨戬迟迟未有动作，只是以手支额，难得看起来有点累的模样。
这一晚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借独处来歇一歇，或许还要想想明白，某些事情。
而出门的玉鼎真人也并未立刻离开，他立于门外半晌，扑面而来的风意外的沁凉舒适，带着点相府内水池里的水汽。
其实今日之事他又何尝想到过，只不过在适当之时，做适当之事而已。
他已把这份情感彻底曝露在杨戬眼下，至于要亦不要……
戬儿，便交给你了。
身为同处多年的同门兼最大的八卦党派，总得有种对周遭世事的微妙变化体察入微的本事。
阐教列位德高望重的真人近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情况还就出在平时相敬如宾得让他们觉着自己异常闪亮的玉泉山师徒身上。
按眼下来讲确实看不出这两人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玉鼎照常不问世事成天板着张冰山脸，杨戬在他们抵至的第二日还问起玉子是否安好，举止有礼处事分寸拿捏的恰当，挑不出半点纰漏也未见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可老道还是觉着有什么不对。”
现下四周无人，太乙真人抱着拂尘苦思冥想的架势让人见了都要对如此挂怀封神之战的长辈肃然起敬，谁知道对方脑子里转悠的全是自个儿师兄的八卦。
其余阐教众仙虽也各干各的，但还是没忍住把注意力分散到太乙身上去。
倒是最老实的慈航没面子上的顾忌虚心求教。
“确实，玉鼎师弟和师侄之间不知缘由为何近日略显尴尬疏离，虽对大局无甚影响但总归还是让人挂心啊！”
这话说得十分实诚十分正直，所有人都在心里点了个赞顺便抹了把汗。就算这是事实，慈航你也不用这样直接的说出口的……
太乙真人没被这过分正直给吓退，反倒是眼睛一亮点头认同同道中人的想法。
“老道看法和慈航师兄大致相同，只不过我更以为此次出现这样的状况状况，约为玉鼎师兄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对杨戬师侄做了什么才至于如此。”
同样的话如果由慈航说出来恐怕还造不成一石激起千层浪，但现在说话的是没节操没下限的太乙，这就容易造成集体脑洞开太大一路偏离的后果。
在场诸仙都禁不住一脸虚幻的想玉鼎到底对自家徒弟做了什么。顿时在场咳嗽声一片，他们悲哀的发现自己又被太乙潜移默化的带歪了。
文殊广法天尊是第一个缓过来的，不过这位真人常常收拾阐教各种烂摊子显然对玉鼎真人也有着较深的理解，他抛出的问题就比较实际了。
“这倒是不无可能，不过依玉鼎那样闷葫芦的性子他真的会做些什么？”文殊广法天尊觉得这么说还是有些变扭，“或说些什么？有这个可能吗？”
太乙对这持怀疑观望态度的文殊广法天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
“文殊师兄，从我们发现玉鼎师兄护短超过了我的那天，你就要相信这三界没有什么不无可能。”
文殊广法天尊着实很想摔袖子，实际上对着太乙那张深沉脸他也真摔了。
“你既如此有远见还不如多想着怎么这事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太乙真人丝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答，“师兄你觉得如何处理便是，阐教事务向来不是师兄主管的么。”
文殊让这句话问的一愣，瞬间代入收拾残局模式思考。
“阐教教规未曾规定不准师徒——”他艰难的停了下，相恋两个字还是没不厚道的说出来，“师尊多少明白些也肯定撒手不管，至于外人，量他们也没那个能耐对我阐教闲言碎语。”
“不愧是师兄，果然远见。”
太乙丝毫无诚意的奉承换来文殊广法天尊一记冷哼，文殊余怒未消却还是道。
“反正前路已经给铺好，后面就看那两个人自己怎么办了。”
就在阐教众仙达成这个一致观望的意见这一日之后，战事终于是相隔三日再次开启。
但这一回的战事却和往常不同，交战的双方也十分不爽快。
玉磬金钟声两分，霭霭瑞气绕祥云，燃灯安排的周军出场依然威武霸气，可接下来的局势却让两军都哽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噎在嗓子眼里憋闷。邓华首级被秦天君所取的时候周军皆静，除却燃灯，凡阐教中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家伙究竟会不会打仗！”哪吒捏的马缰在手里都咯吱咯吱的响，冲着燃灯的方向咬牙，“邓华那家伙不知天高地厚他也傻了吗？道行差这么多居然就让他进十绝阵！这分明是把自己的命送过去！”
身旁黄天化拉住他的马还要顾着自己座下的这匹，一时间手忙脚乱累个半死。
“喂喂小爷你可别冲动！千万别现在就冲上去，冷静！雷震子杨戬师兄你们也帮我劝劝他！”
这状况容不得后面两人不出手帮忙，杨戬策马略向前靠近些，伸手拽住了哪吒左臂，小孩被扯住急红了眼回过头看他。
“杨戬师兄？”
“先别冲动，符印在燃灯手里，现下你冲出去只会被军法处置，太乙师叔他们也会分心。”
最后的半句成功止住了哪吒的挣扎，黄天化松了口气也放开了钳制，放松下来他也像哪吒一样有些茫然，看着前方不远飞扬的尘土中有些模糊的邓华首级发愣。
“师兄，你说燃灯这样是想干什么？”
杨戬微拨马头，座下的银合马乖顺的往后退了退退回原位，黄天化没来的及回头，他只听见杨戬的声音从后方被风送过来，不近不远的距离间声音都有些失真。
“也许是在等邓华送死。”
这句话使得他震惊的回头，却看见杨戬正看着燃灯和十二金仙的方向的眼里盛的皆是若有所思。
他的眉目之间透出些许冷意，却半点不像妄言。
此时燃灯那边传来突兀的一声磕碰的响声，道行天尊脸色阴冷，手中降魔杵几乎扎入地底大半。
金庭山玉屋洞门下，韩毒龙，殁。
最后结束这场战役的却是玉鼎真人。于阐教众仙之中越众而出，有意无意的拦在闻太师身前，他手中并未持剑，但人却透出剑锋一样的锐利和凛冽来。
“我教言过斗法则言出必践，现已破得两阵需回营整顿劳军，想来闻兄也有如此打算。”
“今日至此为止罢。”
闻仲敏锐的觉察到从头至尾，眼前的年轻道者未曾看过那边脸色尴尬难看的燃灯一眼。思及损失秦，赵两位天君，他终究还是暂时妥协应允。
“收兵！”
虽说这日一举破了两阵，但周营这边比起商营无言的气氛照样不逞多让。
黄天化雷震子以及不放心赶过来的金吒木吒四人组废了好半天的口舌才让哪吒没去拿乾坤圈把燃灯砸死，眼见小祖宗终于睡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混世魔王，”金吒苦笑着给哪吒掖好被子，“也就杨戬师兄制得住他，连我们两个亲生哥哥都要嫉妒了。”
木吒索性欺负自家兄弟睡着了做了个鬼脸，顺便拍拍自家大哥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来天化，杨戬师兄呢？”
黄天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茫然四顾，发现杨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不在了，只能摇摇头。
“我不知道……杨戬师兄什么时候走的？”
想起杨戬那时候思虑的神情，又不太确定的补上一句。“可能是去找玉鼎师伯，和我们的师父也说不定。”
杨戬行至阐教众仙所歇居所方缓下脚步，房门半掩，从门缝中都能觉出气息的阻涩。他微不可察的犹豫了一下，便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