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三界不负卿》sherry兔

13、第 13 章

　　凡是为人所知，来历不凡名姓被大多数人通晓者，且不论其人人品如何，必定先经过传言的包装，谣言的摧残。
　　千万年来，无论人神妖魔，无一例外，无人能逃。
　　凡人避之不及，后三者更是愁苦不迭。
　　你说凡人也就是被他们凡人自己围观，而身为或神或妖或魔的他们，却要被其他三个种族同时围观，不可不谓压力重重。
　　偏偏神仙还不能妄动凡人……你说这，唉……
　　算了，神仙嘛，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跟凡人过不去，忍。

　　所以这流言，抑或能称之为八卦，也就越来越离谱了。

　　东华帝君就是这么个躺着也能膝盖中枪的仙人之中的一员，你说他倪君明本原是王母的哥哥，与世无争，怎么就传着传着能和东王公搭上边，甚至还被附会成玉帝呢？
　　你叫玉帝情何以堪！
　　不过东华帝君倒也是个宠着妹妹的主，虽然没有杨戬那样如果你要哥哥这条命都能给你那样近乎无法无天的宠法，倒也基本是听他妹妹的话——尽管这个妹妹比较彪悍比较精明比较心狠比较恋兄……

　　咳咳，闲话少提，举头三尺有神明。

　　其实帝君原来真的不是住在蓬莱仙岛上的，天知道是这里哪点应了这位的心，而后就在此常住。
　　对于东华帝君的这个决定，唯他是从的白泽曾经毫无异义。
　　也只是曾经而已。

　　“不知真人前来，我家主人恰逢云游不在此地，还请真人先归，择日帝君归来必会登门拜访。”
　　话说的谦恭有礼，暗含的警惕和拒人千里之外却是一显无疑，或者说是故意显露给来者看的。
　　而他面前的那位，白衣蓝绦，未穿道服，简简单单的衣着未着任何道冠佩饰，闻言却是停了脚步看了白泽一眼，神色不变，继而在连白泽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一道法力已经透窗而过，直射内室。
　　一声低低的嗤笑自屋内传出，白泽低头，掩面，叹息，一系列动作极为流畅。
　　和玉鼎真人的亘古不化的冰洌近乎相反到了极致，光听那温和的声音就能让人感觉春风拂面般柔和舒畅。

　　“白泽，请人进来。”

　　都说人亦如声。
　　东华帝君眉眼温润，目光柔和，袍服却是极为繁琐华美，九色华服本是极华丽挑人的衣服却被那股似乎与生俱来的温和气质晕开，虽还不至于到了譬如玉泉山不出山便知名天下的两位的妖孽程度，却也无疑是活动灾害之一。

　　如果这温和青年手里拿着的是棋子，茶杯或者香料，而不是筷子——上面甚至还夹着一块鱼肉来破坏整体形象的话，那就更好了……

　　白泽这时候连叹息的力气都没了。

　　所以他才不想让玉鼎真人进来，尽管玉鼎真人即使不是司空见惯的也能淡定视之。
　　所以他才想说东华帝君不在，尽管玉鼎真人上门必定没好事自家帝君又是个滥好人但这不是重点。
　　所以他才想给自家主上留点面子，尽管这位好像并不是这么在意……

　　可是堂堂东华帝君，东华紫府少阳君，王母娘娘的亲哥哥，不仅是个滥好人还是个吃货什么的。

　　真是太丢脸了喂……

　　对于白泽的顾虑，作为头一次见到此种场面的玉鼎真人却是没对东华帝君这根外表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特质消化不良，阐教其实真正是个奇葩之地。
　　比如掌教元始天尊其实是法宝克星，比如二代首座弟子还未被人发现的恋徒，再比如三代首座弟子莫名其妙大受动物欢迎的特质。
　　相比之下，东华帝君那点被自己的妹妹和下仆遮遮盖盖的那点小小的……额，爱好。真的就是那天边的浮云了。

　　“真是少见，你居然会来。”

　　显然白泽种种复杂无语的心境东华帝君倒是没察觉出，温文尔雅的青年执筷依旧一脸和善的仿佛是遇见了多年不见的好友，“不尝尝看？”
　　白泽掩在手下的表情由苦大仇深进展到自暴自弃，玉鼎依旧是最常有的面无表情。
　　“不用。”
　　桌上的珍馐说话间已化为乌有，东华帝君的神态看起来颇为遗憾，白泽反射性的面色一凝就要冲上前去，就见东华帝君慢慢抬头看玉鼎真人。
　　“玉鼎，浪费食物是不对的。”

　　然而站在他旁边的罪魁祸首兼被控诉人却没有一丝一毫应有的愧疚负罪感，“若不如此，怕是等不到你认真。”
　　“还真不是一般的敏锐，”东华帝君愣了一下，继而笑意盎然“都想问我们是不是真的不是至交了。”

　　“不可能。”

　　如此干净利落的断句，东华帝君也不怒，似早已知道这样的答案，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不留情面，还真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话锋一转，语气中夹带了几分好奇和兴致，“那么这次前来，又是要来拿什么东西？”
　　玉鼎真人看向他，相比问话的人刚刚的话要更加直白，单刀直入道。

　　“伏羲琴。”

　　这三个字就像不能诉说的字眼，刚刚出口就引来了一室的沉默，东华帝君没有立即答话，半晌露出个轻笑。
　　“想必玉鼎道兄是在说笑，世人皆知伏羲琴是神王所制，上古战胜蚩尤后就落入人间不知所踪，我这里——又怎么会有？”
　　“它只能在你这里。”玉鼎并无动容疑惑，陈述的语声一如既往的平稳。
　　明显结论未被动摇，东华帝君叹了口气，“那就请玉鼎道兄说一说，为何如此确定。”
　　玉鼎真人皱了皱眉，脸上显出不很耐烦的神色，东华帝君看的好笑，玉鼎真人上门哪次不是拿了东西就走过后再丢回来，直叫白泽每每看见他都要乍起浑身的毛来防备。
　　说起来上次……大概还是元始天尊刚收玉子的时候吧，多久之前的事了？
　　想着也有些好奇，那个能叫玉鼎真人做到主动上门，甚至和自己对峙这么久的……到底是什么人。

　　“上古十大神器，东皇钟化作天界之门，伏羲掌控轩辕剑，女娲掌控炼妖壶，昊天塔归属鸿钧，神农鼎在贫道师伯那里，崆峒印化为帝气在人间，女娲石已被用作补天，昆仑镜和开天神斧皆归属贫道师门。”
　　玉鼎说这么多大概是万年也没一次，东华帝君用手撑着头一副颇为闲适的模样，“所以你认为伏羲琴在我这儿？是不是太武断了？”
　　令他吃惊的是玉鼎居然笑了，虽然唇角勾勒的那弧度泛着冰凉的冷意，但冷笑的确也能算是笑的范围。
　　“你却不知，十大神器相生相克。”
　　东华帝君愣了下，突然想起之前发生过的某事，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相生相克？”
　　之前元始天尊收了玉子后怕自己的七徒弟知道会削了自己而畏罪潜逃，当时的玉鼎真人却是恰好因为元始天尊之前的师命来到蓬莱寻某种仙草。
　　“原来那就是昆仑镜，相生相克……若我没猜错，那天你用昆仑镜探查却毫无效应。”东华帝君举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苦笑道，“原来从那时你就知道了，不过当时未说而已。”
　　他皱起眉，“这样我倒是更好奇了，你本对它无甚喜爱，为何却要这伏羲琴？”
　　他看着玉鼎毫无表情的脸，提醒道“你也知道上古神器认主更甚，若我不想给一切都无济于事……才会跟我说这么多吧。”

　　玉鼎也倒是不隐瞒，“为了戬儿。”
　　东华帝君愕然“戬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神色有些惊讶“杨戬是你徒弟？那个拿了开天神斧劈了九大金乌的？我的外甥？”
　　“帝君！”一直站在一旁当透明柱子的白泽急急拦住，却已经晚了，东华帝君却毫不在意身份曝光“无妨，我想玉鼎道兄既已知此处有伏羲琴，自是应也多多少少看出我的身份了。”
　　白泽无奈收回手，直直盯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却是在东华帝君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才算有了点温度——就是护主心切的白泽都开始发呆，而明显好整以暇不知紧张感为何的东华帝君也是一愣。

　　貌似，玉鼎真的变了……

　　他执起古朴的紫砂壶，也是心知不能触及对方的底线的道理，看着清茶注入同色的杯子里，眼里却是真正提起了兴趣。
　　“若是因为杨戬，伏羲琴尽管拿去，算起来也是我那个妹夫欠他家的，这笔权当我替妹妹偿还的债。”顿了顿，“其实这孩子，大概我认识的比你还早。”
　　微抬眼皮，果不其然看到玉鼎真人望了过来。
　　看来这个外甥和这位玉鼎真人倒是不简单……

　　世事浮沉，往往越是聪敏知晓越多的人，活的反倒比一般的人要辛苦。
　　正因为他们看的太透彻，所以在红尘里挣扎的也越疲累，融入世间，随之而来的更多是旁人的曲折心思，人性的好或不好的一面都能知晓，经历的喜与悲也会逐渐增加沉淀。
　　面对如此，玉鼎真人是从未融入，只是冷眼旁观三界变迁，旁人生活如何，从来入不了这位真人的眼。
　　而东华帝君虽是笑以待人，却把自己束在三界之外，似是隔了结界。
　　也因此两人才是熟稔，而称不上朋友。

　　他眼里浮现出遗憾的颜色，看向玉鼎真人的眼神又恢复了笑意。

　　“说起来你大概会斩了我——杨戬家变的时候，我见过他。”

　　说这番话的时候，东华帝君的表情依旧未变，没有一丝一毫对回忆往昔的感怀，也没有对所提及人的怜惜之色，仿佛只是回忆里一件最平常的小事，无足挂齿。
　　神色间自是巍然不动，又回归到刚刚的温文尔雅兼好整以暇的模样，端坐在椅子上，做出个请的手势。

　　“如果玉鼎你感兴趣，不妨坐下来听？”

　　每个人都有死穴，白泽的心头涌上一股幸灾乐祸的心情，自家帝君终于不负众望的将了玉鼎真人一军，一方面又觉得玉鼎真人终于有了弱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是坏事。
　　然而再看向东华帝君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他现在能看见的顶多只有侧脸，那人笑意依旧温文如初，却和很久之前，只见过几次的玉鼎真人几乎别无二致的相似。

　　玉鼎真人却未管站在旁边的白泽是怎样的纠结心态，只是看了看东华帝君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笑容和邀请的动作，并未有所行动，反而出乎白泽意料的问道。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仍未变，只是话间透出丝丝冷意，白泽蓦然感觉背上一阵发寒，做神仙久了早就不觉冷热，此刻完全是那人的气场实在太过，甚至给他带来种许久不见的压迫感。

　　玉鼎真人的问话乍一看有些奇怪，问得是“做了什么”而不是“没做什么”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这字用的却是极准，若不是对东华帝君和玉鼎真人都有所了解的白泽，恐怕也是一头雾水。

　　东华帝君却是没事人一般，施施然道。

　　“我救了他和杨莲。”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那边玉鼎真人并未惊讶也未有丝毫动容，站立的姿势仍没变，明晓他并未说完。静待下文的神情中透出一种专注。

　　“玉鼎道兄太聪明，也是种无趣。”说着让阐教上上下下都能捏一把汗的话，东华帝君不疾不徐“此事说来话长，玉鼎你确定不坐下吗？”
　　“那就长话短说。”玉鼎真人一向言语简练，此刻微微冷晒“贫道这样站着也方便。”

　　方便，方便什么？

　　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白泽擦了把冷汗，毅然决然放弃继续猜谜。
　　东华帝君估计无趣，也不继续向下卖关子，真的是长话短说。

　　“看你的样子，玉鼎你应该猜到了。”他叹了一声“即使是传闻中滥好人的东华帝君，当初也不是未使手段。”
　　何况他也不是如传闻中真的是滥好人。

　　“造成他们二人假死，瞒天过海。”东华帝君抬眼看向玉鼎真人，“但是杨戬，我实在是不放心。”

　　那时的杨戬紧紧抱着杨莲毫无生机的身体，东华帝君俯下身去看那少年毫无波动的面容“你的妹妹再不救，真的会死。”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必拿莲儿要挟。”

　　“抱歉，我也不想出此下策。”东华帝君眼里划过一丝赞赏，虽然只是个孩子，却异常聪明。他的神色似乎真的有些抱歉“不过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家的妹妹。”

　　“杨戬，本君要你发誓，此生此世若动王母，必将魂飞魄散，生死两难，你可愿意？”

　　流光剑影只是瞬间。

　　很少有人能估摸出玉泉山两师徒的实力究竟有多高，多数的时候是因为这两人没有真正痛下杀手。

　　剑势犀利，凛冽杀意附在凌厉剑刃上凝为一线，直刺要害。剑招并不奇诡，只是简简单单的平刺，剑啸合着风声后发而至，这时才传进他的耳里。

　　白泽眼里生出一种极慢而看得一清二楚的错觉，然而他却赶不及拦住。

　　东华帝君早在最后末字落地之前双手就猛然一拍身下座椅，借力腾空顺势身形翻转，险险躲过这绝命的一剑。
　　那平刺并未刺到人，上好实心木椅却已裂成两半，剑气造成的切口平整，周遭完好的异常恐怖，剑势未停却生生转了方向，随掌控者的抽身回转在半空中划出半弧，只留下浮光掠影，直向身后斩去。

　　东华帝君方才落地，剑却已到眼前，仰面折腰径直避开，还是慢了几步，发丝已被削去一截，甚至连脖颈侧方几近动脉的地方都透出浅浅血痕，随着迅疾的攻势不断躲避，伤口越见撕裂，渗出血来。

　　还真是方便斩人。

　　白泽焦急的看着这一幕，二人之斗纵使他有心冲上去也是无力，眼看着房屋中央二人辗转腾挪越快，只能看清斩仙之上一抹血色流光渐盛，随着玉鼎真人招式变化，从最初的翩若惊鸿宛若蛟龙，直到后来的江海清光一点，东华帝君又是只闪不攻，终于忍不住吼了。

　　“真人住手！帝君若死伏羲琴你拿去也无用！”

　　那边未答，只是哼了一声，却并不见速度慢下来。

　　于是白泽再次豁出去直着嗓子喝道

　　“真人！住手！我知道杨戬的心结如何解！”他索性直接抛出最后的一张底牌“杨戬的父母现在还有救！”

　　风停云止。

　　东华帝君的脸上依旧带笑如初温良，不慌不忙的整理下衣着佩饰，“玉鼎你还真是手下不容情。”
　　他清楚的知道刚才玉鼎真人是真想杀了他。

　　“魂飞魄散，生死两难，亏你说的出口。”玉鼎沉着脸一字一顿。“死在斩仙下都是折杀了你。”

　　东华帝君一脸无奈之色，“当初我也没想到他会去做你徒弟，而且”他也看向玉鼎“我和杨戬都是有妹妹的人。”
　　不通世间人情冷暖，总是还要护着自家亲人的，就算只是责任。

　　玉鼎真人的脸色明显不好看，语气也不怎么平静。“王母又需要你来担心？也只有杨莲……”顿住不再继续，脸色却是又沉了一层。索性问起重点“戬儿的父母是怎么回事。”

　　东华帝君也敛了脸上的笑意。

　　“这个……真的要从长计议了……”

　　白泽终于是把东华帝君的伤口包扎上去，听见这段对话差点被直接被一口气噎死，若不是屋内还有桌子椅子的残骸，他几乎要以为刚刚只是幻梦一场。

　　“我真不想管了。”最终只能望天叹上一句，依然认命的低头继续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