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颜fei

7、青莲歌（二）

　　说起陶安，现在虽然是寂寂无名，可若干年后，当成为朝中正二品尚书衣锦还乡的时候，夹道看热闹的人群中，依稀还有故人仿佛炫耀着说：“这陶大人，年轻时候可是和我住一个街坊的，那个叫纯孝仁厚，书又读的那个是出色。他能有今天，是自己积的福分哦。”
　　可是，那个阴雨天，当如意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不过是燕地寻常的侍奉着父母，读着圣贤书，艰难地求着生存的落魄书生而已。
　　细密的雨丝把如意的视线搅得模糊成一片，不留神，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匆匆路人。那人走的急，力道也大的让如意连连后退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了。可我还有急事，改天再向姑娘赔罪好了。”是醇厚好听的男子声音，猛听得，如意咋然觉得惊喜，才想抬头去看，已然来不及了，那人只留下一个不怎么清俊的背影——挺拔的脊梁因为负着一个老者而被压弯。
　　如意也不介意——也许是急着带家人去看病吧。萍水相逢，还斤斤计较一个赔罪做什么。于是，轻浅地笑，收拾了东西后，朝着胭脂铺子去——青莲已然长大，也偷偷开始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描摹自己的眉，调了胭脂去勾勒那少女的万千风情了。这次，知道如意要出来，千叮万嘱地要她带香囊回去，这也是不可以忘记的。
　　出了胭脂铺子门，回头含笑着再和老板寒暄几句，这小城里，有谁不知道她是家世显赫的陆家的得意丫头，门里是下人，门外，依着那跟红顶白的性子，也是对她赔了笑脸在——反而是当成女菩萨一样百般讨好了。
　　刚要走，不经意看了对街回春堂一眼，却见一年轻书生模样的人左手托着背后身上的老者，右手擎着伞，一串药包却是挂在颈上——说不出的狼狈滑稽。
　　“秦大夫，这次谢谢你了。欠的钱，我和从前一样，晚上将药方抄了来还上。”书生言辞恳切，边说着，边艰难地行礼。
　　“陶公子不必如此，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事情，好说好说，”大夫连连摆手行礼，“陶公子如此纯孝仁厚，老天爷是长着眼睛的，日后前途，必然无量啊。天雨路滑的，你回去可要小心啊。”
　　陶安诺诺别过，便带着爹爹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去，时不时地还回身细语安慰一番。也没有发现身后如意一路悄悄尾随跟去他家，看着他进了家门方才折返。

　　掌灯时分，伺候青莲梳洗过了，如意就帮忙着站在身后拆了发髻打散了头发，手中的象牙梳子一缕一缕稳妥顺过发丝，一时主仆俱是沉默。
　　“如意，”最后还是青莲开口打破寂静，却是皱着眉头，“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衣服还是湿的，你知道，母亲可是抱怨了。”
　　这半年来青莲逐渐长大，闺训也越来越严格，只是家境优渥，总免不了沾染了大小姐的脾气，虽然还是天真烂漫，说话口气还是冲了些。
　　如意却轻巧笑，避而不答，“小姐知道清水坊的陶安陶公子吗？”
　　“陶安？”青莲眯起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搜索着，不过片刻恍然大悟：“啊！知道的，知道的。他爹爹曾是父亲的佃户，前些年不是风瘫了嘛，本来陶安要替了他的位置的，不过是爹爹也做了官敬重他是个读书人，也就不多计较了，随他们去了。”眉头又加深了，“如意，你去那清水坊做什么，那是穷人住的地方，你好歹也是陆府有头有脸的丫头，不要失了身份才好。”
　　如意一经地笑着，还是不回答，“我倒觉得陶公子他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便把今天的见闻详细地告诉了青莲，末了，又感叹，“不瞒小姐说，如意自诩还是能够认识天下有前途的能人的。照小姐的身份，嫁了门当户对的王孙子弟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可是，如同陶公子这样的人，也不是可以一直遇上的。如意希望小姐可以好好斟酌。”见青莲脸色不豫，又笑着开解，“如意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至于具体，还是要小姐自己定夺的。”
　　话虽如此，第二日，如意便又去了清水坊陶家，用着青莲的名头和陶母商量婚事，“我家小姐也不贪什么荣华，只不过是看中陶公子为人高风亮节，又事亲至孝，可又不好自己和父母表白，失了小姐颜面，不得已，我才上门来做回媒人，请婆婆找媒人来陆府，小姐和我一定撮合这段姻缘。”
　　陶母听了，不仅没有丝毫即将高攀的喜悦，反而是大惊失色，连连朝着如意作揖，“如意姑娘，陆家是什么身价，怎是我们这样的小民可以高攀的，您，这样说，怕是太不吉祥了，这，要折杀我们家了。如意姑娘，算了吧。”
　　“婆婆不用如此惊慌，如意不是说了嘛，我家小姐是看中了陶公子的人品，我这做丫鬟的，不过也是揣测了自家主子的意思，大了胆子才冒昧前来的。婆婆，”如意塞了五两银子在陶母手里，“这是我家小姐给的，您用它去请媒人上门提亲便好，其他事情，小姐与我自一应承担。”
　　有了如意的保证，陶母的也放心了些，想来陶安也是该娶亲的年纪了，隔天便用如意给的银子，请了隔壁卖花的候大娘，上陆府提亲去了。
　　陆夫人看堂下人衣服穿的旧而不光鲜，心下先不喜了三分，听了意图之后，更是觉得好气又好笑，如此的架势还妄想高攀，真是昏了头了。心里做此念头，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最后叫了青莲自己出来，详细说了，道：“这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不好做主的，青莲，你若能吃的起粗茶淡饭，布衣荆钗的苦，我就替你答应了陶家的亲事。青莲还由自沉吟不出声，一旁的如意却一反平日里的默然，开口道：“夫人，陶公子的为人如意也是知道一些的，他事亲至孝，实在是难得，小姐若随了他，今后的富贵必定是不可限量的。”这样的回答让陆夫人觉得讪讪的，又不好讲什么，只得一再追问，“青莲，你的意思呢？”
　　“这富贵贫穷不过是一时的命而已，”斟酌再三，青莲终于腼腆地开口，“又怎么说陶安他现在穷的没有立锥之地，日后也会这样呢？”
　　陆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不乐意，她本来没打算答应过，叫了媒人进来也不过是稍稍制造写乐子而已，却没想，女儿真的会有意思，当下动了脸色，“这样说，你是要嫁给陶安咯？”青莲的反映是低了头，玩弄衣角，不回答，陆夫人按捺了性子再问一边，看还是不回答，终于发了脾气，指着青莲发鼻尖骂：“贱丫头不长进，真的要挎着篮子在街上抛头露面做乞丐的妻子吗？陆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青莲从小娇惯，身边的人对她无不是恭顺有加，连父母也不曾对她大声过，现在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也是羞愤不已，变了脸色，转身朝后堂奔去，如意不敢怠慢，连忙跟了去。媒人见状，早已告退，一场亲事不了了之。
　　到了自己房间，青莲只是倒在床上哭泣，等如意关了房门，立在身边，轻唤，“小姐？”
　　这才抬头，大喊：“你看，你这可满意了。我这下，什么面子都没有了，反而成了城里的笑话。如意，你倒是要怎么赔我！”
　　如意面色一暗，“这是我的错，本来是想让小姐少吃写苦，却没有想到还是挣不过命啊。小姐，如意求您一件事，您一定要答应我。”说着，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磕起头来。这下青莲也忘记了哭泣，连忙来拉如意，“如意，你这是干什么，有事情好好说呀。”
　　“如意请小姐帮忙，如意想赎身。”
　　“赎身？赎身做什么？如意，你不是举目无亲吗？你离开我们家要去哪里？如意，我待你不好吗？”这下，青莲也是忘记刚才的事情，她早已把如意视为姐妹，现在她突然说要走，自然是着急的不得了。
　　“小姐，请您听如意说。如意要走，自然是有自己的原因的。这对我，对小姐，自然都是又好处的。不过，现在不方便说而已。如意请小姐成全。”
　　“这……你让我再考虑一下吧。”青莲思忖许久，才想出这样一个拖延的办法，因为从心底里，她还是不甘愿放手。
　　很多事情却不是他不甘愿就可以妥协的。
　　第二日，上级来了公文，说是陆老爷政绩突出，被调上一任地方——明眼人都知道，这“政绩”大把大把的雪花银就可以买来。
　　上任时间仓促，有很多仆从细软也就来不及带走了，这天陆夫人状似漫不经心地对青莲提起，“青莲，这次走，如意就不要一起带去了。”
　　“为什么？她是我的贴身丫鬟。”
　　“你爹爹早那里替你准备了人了。而且，如意找到了家人，人家出了钱把她领回去也是常理，不好拒绝吧。”
　　“家人？如意来我们家孤苦伶仃的，哪里来的家人？”
　　“他们一家人在战火中失散，颠沛流离了这些年才在一起。你这丫头，好生小气，”陆夫人笑着戳戳青莲的额头，“只让自己和如意一起，也不准如意出去和家人团聚。”
　　原来是这样，青莲心里想着，怪不得那天如意铁了心的要走，原来是这个原因，想想自己平日里待她也是不薄，而她现在就这样转身走人，青莲一下子也觉得没了意思，甩袖子赌气道：“那就让她走好了，我也不稀罕。”
　　陆夫人其实也是有自己的盘算，提亲的事情以后，她也隐约有风闻这所有的始作俑者是如意，怕她教坏了青莲想遣她出府又怕青莲不乐意，刚好，陆谦这时候得了一纸升迁，也正好，陶家又打发人来说如意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小女儿，陆夫人也是乐得做这样一个顺水人情，看青莲的态度，也是不置可否。
　　陆家走的那天，正好也是如意出府的日子。一大早，她就换了整齐的衣服在大堂上给陆家人依次磕头送别——这情形，好象她刚来的那天，只不过堪堪一年光景，人事却已变迁。
　　如意的头磕的恭敬，一个个下来，却是到了青莲这里。
　　“如意给小姐磕头。”她说着，“咚咚”地磕的认真，青莲原本心里还有气，想置之不理，可见如意抬头眼里隐隐有水气浮动，心又不争气地软了大半。搀了如意起来，拉着手，也红了眼眶，“如意，你现在倒也是强似我了，有了个安生立命的地方……”哽咽着，竟是说不下去。
　　如意也安慰，“小姐不要这样说，如意有今天，却也是陆家赐予的。如意断然不会忘记。临别之际，如意有句话要告诉小姐。”
　　“什么？”
　　“小姐这一去，万里江山，也不知何使能够再见。只是希望小姐今后不论顺境逆境，定要有个念心儿的在。不要灰心泄气才好。”
　　这话却是说的唐突，青莲也听的没有头绪，只是承应，“好，我是记住了。”说完，忍不住又是和如意挥泪撒别。
　　城里少了一个陆家，清水坊陶家多了一个闺女。正是如意。陶母和陶安逢人便说这是当年失散了的小女儿。街坊本来都是淳朴的人。住了离陆家远，也不知道如意曾经是丫头出生。只觉得这姑娘手脚勤快，服侍瘫痪的陶老爹比当初的陶安还要尽心，待人接物也是未语先笑，得体万分。仔细看，和陶安眉眼也是有五分肖像，别也没有什么风言风语的。只是，也有媒人上门给如意说亲事，可陶家上下却总是笑笑的，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