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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莲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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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
都说一块地方有着灵性或是庇佑或是克着一户人家,这话落到陆家身上,倒也是贴切。陆谦才到了任上,夫人就因不耐舟车劳顿病倒了,开始以为是小病小痛,缺也没有多在意。可连瞧了几名大夫,药连吃了好多却也不见好,半月下来,竟是抛下夫君女儿,一人独自上了黄泉路。
一场丧礼,大操大办的,银子耗去不少。
偏偏是祸不单行,正逢上朝堂之上权力角逐更迭,一番风雨下来,陆谦这不大不小的官受了不大不小的牵连,丢了乌纱不说,还要送进去吃牢饭。不过幸好,钱能通神,大把大把的银子投掷进去打通层层关节,最后周旋下来,也勉强撇清了关系。
只是,陆谦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陆大官人,摇身一变,成了那两袖清风的布衣书生。
心中总是有气的,多年营营役役才得了一身荣华,万众敬仰,却不想淡薄如镜花水月,富贵由天,却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这样的念头郁积心下良久不得开解,又毕竟是上了些年纪的人了,一日终是引发了宿疾。病来如山倒,仅仅一日功夫,已是颜色如雪,神气昏沉,气息微细了。半夜时候又咳嗽一阵,吐出来的,竟是黑血多于痰液了。
五更天的时候,陆谦却又是缓了过来,强自撑坐了起来,只见一灯如豆,照得小小斗室更是惨淡,微微动了身子,却叫一边睡的警醒的青莲醒了过来,“父亲,您好些了没有。”
陆谦只是摇头,却也知道自己这是回光返照的样子了,勉力开口:“父亲已经是不中用的人了……”说着,又喘气着吐了血出来,吓得青莲只是哭泣,又道:“只是恨啊,当初不应该回绝了陶家的亲事,现在想来,陶安为人,却是极好的。我陆谦,营役半生,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有见地,实在是……”又是喘气着,却还是勉力叮嘱青莲,“青莲,父亲不能再庇佑你了,今后不论顺境逆境,定要有个念心儿的在。不要灰心泄气才好。”
青莲哪里见过如此阵仗,早已是泣不成声,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陆谦见此,心中更是放心不下,气息一窒,兜转不过。天方蒙蒙亮,扔下青莲一人,撒手人寰。
青莲几乎是变卖了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勉力收敛了父亲,和先前过世的母亲一道,寻了块地方,草草安葬。
这日断了七,青莲又想法子凑了银子,请相熟的水月庵的住持做法事为父母诵度。看着那纸幡素烛,又免不了泪洒青衫。
法事已了,住持也不急着走,对着青莲施了一礼,“阿弥陀佛,几日不见,陆小姐又清减了许多。请恕老身冒昧,小姐之后,有何打算?”
青莲还礼,凄然微笑,“师傅提醒。仔细想来,青莲还真不知道如何安置。不过想来,天下之大,总是有一处供着我歇息的。”
“老身唐突,想陆小姐也是官宦之后,娇弱女子,这世道,”住持略略停顿,“少了庇护,风风雨雨的,小姐要承担,委实艰难了。还好老身庵中尚有破锅糙米,若陆小姐不嫌弃,可随老身来。日后之事,尚可筹谋。”
青莲原是长于富家不知疾苦的大小姐。却也没有考虑太多。也就感激地诺诺而去。她不知道,这号称垂拱而治的太平盛世,可天下也不知有多少庵院道观挂羊头卖狗肉,打着清修的名义做那勾栏的买卖。
还好那住持佛法虽没有参悟的多,为人却也是十分光明磊落的。当下安排了青莲安顿。等青莲又要拜谢时候,扶她起来,道:“小姐无须如此。老身与其终日长宣佛号,还不如真伸手帮人来的有功的。而且老身自诩略略知道些相人之术,我看陆小姐你……”她执了青莲的手,“并不是苦命相,却是富贵的命啊。今日老身种了因,希望日后小姐发达了,可不要忘记报这个果才好。”
青莲却是不相信,这一年多来的诸多辛苦言之不尽,她几乎是被世事磨折了所有的勇气。每每午夜梦回,想来当年和如意别离时候的情形,想起那些如意为自己筹划的日子和自己的退却犹豫,免不了又是泪湿枕巾。
此时看住持脸上俱是殷殷之意,也不好回绝,淡淡带过,“承师傅吉言。若真有此日,青莲必涌泉报今日之恩。”私下,却隐隐动了出家的念头。想青灯古卷,也就把这辈子算是过完了。
世道总是不太平。青莲所在之地恰巧是宋辽交接之处。大宋和辽国交战数年,这时候正是胶着之中。每每都有从前线上逃下来的散兵游勇在街上来回晃荡。仗着官兵的名义白吃白玩,行地痞无赖的实。
不知怎么的就知道庵里藏着个青莲的事情来。口袋里有的几个闲钱早就打发了口腹去。自然是不好去招惹有着重重护卫的“飘香苑”“倚翠楼”里的姑娘。脑子一转,主意动到了青莲身上——想拿庵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尼姑,免费的肉焉有不吃的道理?
风言风语传到庵里,开始还以为不过是哪些无聊的人在茶肆酒馆随口说的。也就一笑置之。
却不想还真有了几个有贼心更有贼胆的。乘着一天月黑风高,挖穿了墙壁,意欲对清莲不轨。幸好住持睡的警醒。即使发现了。跑到街上找了当差的捕快,抓了那些宵小。
第二日又力请府衙当众处置了那些人,一番杀鸡儆猴,这才让庵中清静了些。
可青莲受了惊吓,越发是魂不守舍。一连几日俱是哭闹不休。吵着闹着说生无可恋,与其活着担惊受怕的还不如死了干净。好容易劝了下来。又是口口声声说要出家。了此残生罢了。
“师傅,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若现在去了。身子还是干净的。到了下面,还有颜面见父母了。”
“陆小姐千万不要这样说。小姐还年轻,来日方长。再说,老身不是已经请了大人写了告示贴了出去。小姐不用再担心了。”饶是青莲给自己添了许多麻烦,住持依然毫无怨言。因为,她始终觉得,面前这家道中落的小姐,面相贵不可言,总有一日是要发达的。
“师傅不要骗我,”青莲泪眼婆娑,“青莲虽无知,却也知道。区区一张告示,怎能停了那些无赖的脚步。”说着,又绞着帕子啼哭,“师傅,我要怎么办。”
“小姐,姑且放宽心吧。俗话说‘否极泰来’。我看小姐的面相。”住持欣喜道,“已经是褪了浊气,运道就要来了,小姐请不要再折杀老身了,说什么出家的话了……”
一语未终,就听闻有人“嘭嘭”地敲门,“有人没有?”唬得青莲忙不迭地起身,“师傅,怎么办,你看。都光天化日上门来了。”
还是住持冷静些,“陆小姐莫怕。待老身前去周旋。小姐你就去后面躲避一下也好。”不待青莲犹豫,已经推着她出了一边的角门。
可是这次,她们却都是料错了。开门来一看,是个眉目清秀的青衣苍头,见了住持合十行礼,“师傅。我们这是礼部陶侍郎的家眷。家中老太太年纪大了,想借宝刹休息整顿一番,多有唐突了。”
“不妨。不过这里房屋狭小简陋。却是对不住老太太了。”
“不妨的。是我们打扰了师傅的清修。师傅如此客气。越发显得我们的不是了。”回答的却是一个亲切柔婉的女声。住持抬头来看。却见一女子浅笑盈盈地扶着一华服老者站在那里。恍若神仙妃子的颜色。
想来这就是仆人口中的陶小姐了。住持连忙行礼,“阿弥陀佛,老夫人小姐随老身来吧。”
进得堂内,贴身的仆从脚不沾地地伺候着。也有聪明的丫鬟问明了井水厨房所在,忙着过去给自家主人烹水沏茶。一个不经意,却看见了青莲。
正惊异着庙里还有可以和自家小姐媲美的脂粉颜色,不知哪个丫鬟嘴快,跑去告诉了小姐。那陶小姐也是好奇,就跟着丫鬟去看了。青莲正要另外找地方躲,不想正和陶小姐撞了正着。
双方各自退了一步,不经意地抬头,却几乎是同时失声叫着:
“小姐!”
“如意!”
都没有想到昔日的主仆竟然会因缘际会地在这里相见。只是,物换星移,世事早已不同。她们彼此仿佛在身上找到昔日的影子。深闺的小姐和提篮的贫女。
身份已经调转了太多。两人神色俱是欣喜有凄然。泪眼相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子夜,夜色深沉如泼墨。翻倒了满天星光,铺列为奢华的银河,遥遥闪烁。
房内,一灯如豆。天气也是懊热。如意和青莲就和往昔在燕地闺房一样,着了贴身小衣,偎在一起,诉尽离情。
“后来父亲去世了。哥哥他守完了孝,就上京赴考。亏得祖宗庇佑。一路顺利。现在是被授了礼部侍郎。想来京都那里也是安定了。这次就是来接母亲和我上京团聚的。”如意顿了顿,对着青莲展颜微笑,“不想在这里遇上小姐。也是天意吧。”
青莲也不回答,只是默默出神。其实,他很想知道陶安是不是婚配了。可是,半是矜持半是想起过往种种。就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如意一经微笑,突然道:“小姐。如意替您梳头。天色也晚了。您就早些安置了好了。”
“啊,如意,不用的,”青莲推却,“如意,我早就不是你的小姐了……”
“小姐不要这样。如意说过,不会忘记小姐的情谊。而如意,要报答小姐的不只是这些呢。”
说罢一笑,笑的明艳又若有所思。
便牵着青莲的手,拉她在妆台坐定。执起发丝,细细梳理。
“小姐?”
“嗯?”
“方才高兴却忘记说了。哥哥他,还未曾婚配。若小姐不嫌弃哥哥曾经出身。那如意斗胆做主,做了这个媒。那很多事情,也就有个了断了”
青莲心念一动,红霞便欺上脸去,没有特别注意如意话语中的意思。只是嗔道:“如意,你说什么呢?”便也不再言语,兀自陷入沉思之中。
所以,没有发现。有丝丝光华,顺着梳子,流转进了如意手中。
“也是,小姐先睡吧。这事情。来日方长。”
“也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犯困的紧。”青莲的思绪一下子混沌了起来。也就听凭如意服侍自己睡下——这睽违许久的熟悉的感觉。
第二日醒来时候竟然已是日上三竿。身边却没有人在。青莲下意识地唤:“来人。”一下子有翻悔了,却迷糊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着情绪在。
还真有人开了门进来——丫头捧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一字排开。为首的丫头行礼,“奴婢伺候夫人梳洗。”
“夫人?什么夫人?你们糊涂了吧。如意呢?我是说你们小姐在哪里?”
丫头却抿嘴笑了,“夫人打趣咱们呢?您是陶老爷的夫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呀。您是,礼部陶侍郎的夫人呀。而且,奴婢这一路来,就伺候夫人和老太太。哪里来的什么小姐?想来,夫人这两日累的都糊涂了。”见青莲还在怔忡,丫头只好又道:“庵里的师傅已经打赏了。夫人早早梳洗了。老太太还想念老爷着紧呢。”说着就动手伺候青莲穿衣。
青莲被机械地摆布着。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搜寻出来什么不是陶夫人的证据出来。只记得,自己本是陆家的小姐,后来经了媒妁之言嫁与陶安——一切就只有这么多了。渐渐便安之若素。想着渐渐靠近的夫君,更是微微红了脸——即使青莲不清楚他的样子,却笃定地确定自己的幸福。
目送青莲一行远去。官道上烟尘散去。显出如意一身素衣。当风而立。她脸色更加苍白。神情却是欣慰。摸出怀中妥贴收藏的卷轴,展开。看着那日益栩栩如生的画中女子。如意竟落了泪,喃喃启口,“阿瑶。”一声叹气,轻微却夹杂着淡薄亦积重难返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