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颜fei

5、长相思（二）

　　没有理由再推迟了。道边树上的杜鹃也声声地唤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内心原来以为妥帖收藏的秘密竟就这样被勾动，程飞白叹气，皱起眉头轻轻唤一声：“秋水。”已是痛彻肺腑。却转而又想到昨日惊鸿初见的如意，那样的风采，那样的高华。抬头，细碎的阳光丝丝垂落，一切俱是明媚，让昨日的遭遇仿佛是南柯一梦般的不真切了。
　　扬州城里今日是不一般的热闹。这是程飞白后来才注意的。问路边小贩，只见他一脸兴奋地说：“程公子是才回来，也难怪不知道了。今日是刘布政使的长公子来向秋家求亲呢。看这样的气势，门第想来恢弘。我看呀，秋老爷这次总该松口了，这样的佳公子，着实配的上他退职京官的身份咯。”
　　再也听不见那小贩在絮絮叨叨什么，程飞白拉转马头择了僻静的小路回家。有意躲避那热闹的人群。远处传来阵阵喧哗，他都听不到。只是一经地念着“秋水”，怎么，即使现在这般无望，自己还是放不下吗？
　　这本是他和她的劫数啊。秋老爷本是京官。数年前从政治斗争中退了下来，早早地告老还乡。政绩普通，却还是学得一身爱附庸风雅的习气，平日里也爱和文人墨客交往。精于琴技的程飞白，自然也是坐上嘉宾。
　　这天，秋老爷邀他抚琴酬宾。自是退却不得的，程飞白便用心抚上一曲《长相思》。开始还没有在意，只是随着琴曲深入，飞白偶然抬头，望见门帘之后却隐隐有人窥探。一阵风过，落下海棠朵朵，帘开，飞白便见一妙龄女子，瞪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举足无措地看着他，脸涨的通红，却是曼妙无比。
　　这边是秋老爷的独生女儿秋水音了。出了名的貌美聪慧，善于诗词歌赋。而此时，与程飞白的四目相对，两人就如此的一见倾心。
　　也不是没有努力过，程飞白回去请了媒人也上门提亲。无奈秋老爷虽器重程飞白，还是嫌他家道中落，不肯允婚。
　　自此程飞白心中长恨恨，也就不长去秋家了。才子和佳人，各守一边，各自寂寂神伤。
　　这天秋水也是怏怏，摒退了侍女独自在花园长吁断叹，眼光不经意，见桌上不知哪里多出一张旧笺。拿来看，却是一首《惜余春》词：
　　“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请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划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
　　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拼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谁何能睡好？漫说长霄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秋水反复吟诵，觉得词意清新缠绵，秋水二字，更是隐隐合了自己的名字。边揣在怀里，带回房间，随手搁在桌上。只是第二日要在拿来读的时候，四下里却怎么都寻不到了。秋水以为是被风刮了去，笑笑也没多在意。
　　却不想是落在秋老爷手上。
　　这日经过秋水房间，看见有纸笺，就拣来看。一眼就认出这是程飞白的笔迹，细读之下又觉得词意放荡，一时间是气得面色发白，以为女儿和程飞白私下有来往，做诗酬答。刚想进去责备一番，转而由想，这事若张扬出去，颜面有关。回自己房间烧毁了纸笺。顺便和夫人商议将女儿早早出嫁，以免日后做出丑事败坏家风。

　　所以有了今天的刘公子上门提亲一事。
　　一切本是顺理成章，那刘公子华服而来，容颜俊秀，谈吐不凡，让秋老爷很是喜欢。当即隆重设宴款待。宾主尽欢而散，秋老爷却在刘公子的诹下发现一只女人的绣花鞋。这下可是犯了忌讳，通盘急转直下，秋老一心认定那刘公子是个轻薄儿郎。细细问了媒人究竟不说，连刘公子亲自上门来辩白还是无用，秋老爷置若罔闻。原本的“金玉良缘”最终不了了之，成了扬州城这几日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这却是程飞白所不知道的。回来这两日，他所关心所欣喜的，不过是花园中那几株突然变了色的盛开的菊花而已。
　　那本事秋日才开的普通品种而已。只是，今年春天不知是怎么了，竟是悄然怒放成一片绿色。盈盈地舒展在和煦的春风里，说不出的奇怪，却又是美丽。
　　程飞白大喜，个中细节也没有多加推敲。只是觉得这是上天赏赐的福分，如同庙里女仙传授琴技一样。便当下写了请贴请了好友，设了“绿菊宴”，配着如意月夜古刹所授的琴技。焚香，弹琴，赏菊。意态悠闲，宛若魏晋高华风采之士，错失秋水音所引发的愁苦烦闷也消减了不少。
　　好事却往往成双着纷至沓来。这天一早，屋檐上便聚拢着几只喜鹊“喳喳”地叫着不停，扫园的老孙头嘟囔着“该不会又什么喜事吧”，转身便有了张媒婆上门来。
　　那张媒婆今日里穿的一身的花枝招展，“哎哟，恭喜程公子。”地扭摆进了大厅，一屁股坐定，一口气灌了丫头奉的茶水，手绢仔仔细细地抹了两片猩红的嘴唇，才又开口：“程公子，您瞧瞧，这不是上天飞的来的福分吗。今天呀，秋老爷托了我张妈妈来，就要程公子一句话——秋家小姐也就不知是不是高攀得上您咯。”
　　程飞白原本的态度也是波澜不惊的，闲闲饮这茶看张媒婆演戏，这会儿听了这话，茶盏“乒乓”地被重重砸下，他倏地起身，快步上前，“张妈妈，这话可当真？”
　　张媒婆挑高了眉毛，“我张妈妈说的，自然就是真的。程公子，老身还要多说一句，这秋家那里可是什么都备齐全了。你一句话，那之后，便是他们的乘龙快婿了。”
　　程飞白喜不自禁，喊来下人封了二十两银子给了张媒婆，只瞧得她眉开眼笑，“程公子真是客气。您和秋水小姐也是天作的姻缘。上次不过是小小的波折，这次呀，张妈妈我说什么也是要成全了你们。哎哟，这……这可欢喜死了。”
　　程飞白也破例没了架子，朝着媒婆一行礼，“一切有劳妈妈了。”再也无心听她絮叨，只知道心中此刻俱是狂喜，人也是飘飘然的，眼前闪现的都是秋水音的一颦一笑，只觉得似幻似真，一夕之间，原本已然绝望的又有了希望，这样的交织，竟成了一种更莫名的狂喜，心中原本绝望黑如泼墨，现在则绽放了朵朵绚烂的烟花。

　　一切顺利的出乎程飞白的想象。在龙凤喜烛个掩映下，当他挑在喜帕看见眼波盈盈流转的美娇娘的时候，他恍惚觉得身在梦中。
　　“秋水，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待喝了合卺酒，众人都散去了，程飞白才战战兢兢地坐在床沿，执了秋水音的手喃喃道。
　　“要做梦也是在做美梦。”头顶突然有清亮的女声，似曾相识的熟悉，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那是谁。
　　惊慌失措地抬头，却见一身素衣的萧如意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此刻正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端起八宝茶来喝，然后抬头，笑眯眯地注视着不知所措的夫妻二人，开口打趣，

　　“程公子和夫人今天胆子怎么小了。我看古庙那晚，程公子可是够放肆的。而秋小姐，还是称您为秋小姐吧，那天哭诉着除了的程公子不嫁的时候，也是有几份胆色的呀。为什么要见我害怕呢？”
　　这时候，程飞白也稍稍稳定了心神，安抚了瑟缩在怀中的秋水音，上前施了一礼，“如意姑娘也算是飞白的老师，那天多有得罪，请师傅不要怪罪。却也不知道师傅突然前来有什么事情指教。”
　　“别和我来文邹邹的一套。我却也是恭喜你们这对佳偶来的。说起来你们还欠了我一份媒人礼钱，不过，好人做到底，我再送你一份答礼。”说着，朝秋水音的方向去。
　　程飞白却还是迷惑，“什么媒人？请如意姑娘说清楚。”
　　如意停了脚步，回头，“你真以为秋老爷是突然改变了态度喜欢你的文才斐然，家世清白？你扪心想想，你和那刘公子比，谁的胜算更多些？要不是那只红绣花鞋，不是让秋水小姐秋老爷先后看见那阕词，要不是让秋老爷知道他家独有的绿菊突然在你家出现以为是秋水小姐私私相授，你以为，这一切的巧合都会那么巧合，你是祖坟头上烧火也没有这样的福气啊，我的程大公子，你还不知道吗？”
　　“这……这……”程飞白张口结舌，他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站着的巧笑倩兮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嘻嘻，”如意侧头轻巧笑，“我早说了我是上天的谪仙人，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说完，转身对着秋水音，脸色开始郑重其事，“秋水小姐，下面我所问的问题，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
　　“好的，妾身一定。”莫名其妙地对着咋见的女子有着熟悉的亲切，秋水音微笑允诺。
　　“敢问秋水小姐，家人有没有说过小姐呱呱坠地即可言语？”
　　“的确如此，是家严请了术士做法饮了狗血才好的。”
　　“那再问小姐，这些年来，是不是常常会头疼，接而意识模糊，不能自己呢？”
　　“会这样，无论怎样延医用药，总是不能缓解，只到前些日子，才稍稍好了。”多年宿疾被一朝道破，秋水迷惑不解，“如意姑娘又怎么知道的？”
　　如意脸色一暗，似自言自语，“这么多年，她还是这样的执着啊。”随即对秋水音道：“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我有办法破解就好。”说着，如意已当胸结莲花手印，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出手如电，抵在秋水音眉心，“凝神。”如意嘱咐。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才放手，隐隐有一道淡淡的辉光被如意小心翼翼地拢在手心，但只是一瞬，看的并不真切。
　　“好了，我和你们缘分已了了。如今，也是该分手了。”似是倦极，萧如意的脸色苍白，眸子却是极亮的。随即转身，不顾及愕然的夫妻二人。
　　“如意姑娘……”程飞白想伸手挽留，却只觉得眼前一花，如意已然没了踪影。却有仆妇进了门，满脸堆笑，“哟，姑爷小姐起身好早啊。我让丫鬟们准备梳洗。”
　　怎么一瞬间，夜晚变了白天，再仔细想想方才发生的一切，却又觉得仿佛隔了什么东西，竟是如梦如幻了。而一边的秋水，正睡的深沉。

　　将最后一束跳动的光华注入卷轴，看着画中女子眉眼又灵动了些。即使是气息微弱，如意还是忍不住展颜微笑，“阿瑶，你且耐心忍耐。再有两个，这一切便就完结了。你还是缥缈峰灵鹫宫的仙子，什么都没有发生，噩梦会过去的。”说着，掩卷，长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