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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相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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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扬州路,处处繁华似锦,让人不忍走马观花,倒是要留恋再三,细细品评的。这日官道上远远来了一人一骑,行道迟迟,仿佛是有什么事情久久不能下决断一样。
道边有茶寮,小二见有了客人来,殷勤招呼:“马上的官人来吃杯茶水歇歇吧,看今天日头毒辣辣的。”男子依言牵了马过来,随手将马匹叫给快步趋上的小二,自己则携了一个大包袱进门,“沏上一壶龙井,哦不了,茉莉便好。”话既出口,才猛地醒悟,自己怎又要了秋水最爱的茶,苦笑摇头,这一次出去散心,到头来原来什么都没有忘记啊。端了茶水喝,原本的清甜变成苦涩。
肺腑之间突然懊闷非常,连近在咫尺的扬州也是不想回了,招手问:“小二哥,这附近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宿上一宿的?”
“这……”小二踌躇了片刻,像在斟酌着措辞,“客官您若不嫌弃简陋的话,出茶寮在走上两里路有个庙,香火早就是败了,不过一般客商进城之前总在那里稍事休整,所以还算干净,勉强可以对付的。”
“哦,我知道了。”男子闷声回到,仰头将杯中茶水饮下。从袖中捏了一块碎银,付了茶钱。转身提了包袱便走。留下一个背影,那小二捏着今年成色崭新的银子,在他深厚嘀咕:“这一身的好料子衣裳,也不知是哪里的世家公子,进扬州也不知要找那家的花魁娘子了。那包袱里,怕都是一打打的银票吧。好生让人艳慕”
小二所说的庙原来坐落在半山腰上,找到的时候却已是月升中天的光景。借着皎洁了月色打量这掩映在松柏森森里的古刹,也见其殿宇虽旧,却也清净整洁,廊檐低下还有一个妙龄的女子,正在闭眼打坐。
女子着素衣,面前平铺一琴,外罩花布琴囊;置一鼎,袅袅白烟蜿蜒而出,透出沉郁的水沉香。男子见琴,不由得“啊”了一声。女子闻声,慢慢张开眼睛。一双眸子清澄如碧波寒潭,竟是摄人心魄的美丽。
男子一怔,镇定了心神,上前略微施了一礼,“小生程飞白,扬州府上人氏。深夜突然造访,唐突了姑娘。”
女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本是荒山古刹,想来便来,要走即走,哪里来什么唐突的?你这书生,当真迂腐的很。”音色清亮,如黄鹂出谷。
程飞白被抢了个白,呐呐不得语,只好红着脸,指着琴问:“姑娘也精于此道?”
女子笑笑道:“深山中小女子,不过借此消闲而已。”说着从琴囊中取了琴出来,双手递给程飞白,“小女子如意,请公子高明指点。”程飞白接过琴来看,只见那琴纹理细腻,式样古雅,不禁啧啧称赞,爱不释手。随手一拨弄,琴声清澈,一时兴致高昂,便抚了一支《倚兰操》。如意听后微微一笑,神情似乎不甚赞许。
程飞白又弹一曲,这次换了《长相思》,几乎是尽浑身解数。曲尽,如意还是意态悠闲,玩弄着辫稍,道:“外行听着是不错,不过,仍不足为我师表的。”
程飞白见女子如此狂傲,方才还稍稍存着的谦让之心早已消散,老大不痛快,“姑娘如此说来,应该对于琴道多有了解,小生不才,斗胆请如意姑娘抚上一曲。”
如意并不羞涩退却,接过琴去放在膝上,略微拨弄几下,起了一个《古相思曲》的头,程飞白边隐约觉得和风徐来,再抚一阵,渐如佳境,竟有百鸟从四方飞临,聚集在庭院树上,竟相和着调子鸣唱。一曲尽了,如意放下琴,对着呆若木鸡的程飞白道:“程公子,粗陋琴音,尚且入耳吧。”
程飞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深深施礼,“飞白有眼不识泰山,姑娘琴技超凡入圣,若不嫌飞白资质愚钝,还请赐教。”
如意叹气,“罢罢罢,我本是女子,你对我早有轻慢之心,想来我也是和你有溯源,教你一些也不枉然了。”叫了程飞白过来,将双手按在琴上,道:“你且听仔细了。”便又操琴,将曲子从头至尾反复弹了几遍。
程飞白与如意离的很近,近到可以感觉那女子身上所散发出的幽香,加之渺渺琴音,不禁心旌摇荡,几乎不能自己。听了好几遍才稍稍领会了音节中的奥妙。女子见他反映缓慢,颇为不耐,一边让她试弹,以便手把手地加以指点,纠正疏漏。却不想那柔弱无骨的小手覆在程飞白的上面,更是让他不能自己了。
好一会,如意才觉着,奇怪道:“你专心弹琴便好,做什么看着我?”
程飞白闻此语,竟然一下子跪倒在地,擎着如意的裙裾,“如意姑娘与飞白萍水相逢,竟如此待飞白。飞白实在是……实在是对如意姑娘起了爱慕之心。痴心妄想,想高攀了姑娘成了姻缘。请姑娘成全。”
如意勃然大怒,拂袖道:“狂生太无礼。我好心教授你琴技,你竟然存了轻薄之心于我!那秋水姑娘你要如何?你……你……忒无情了。我真真看错你了!”
程飞白愕然,“你怎知道我与秋水?你是什么人?”
而如意却已推搡着程飞白出了山门,“我本谪凡的仙人,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以相配的?你且去吧。凭你这手工夫,举世恐已无双了。”
程飞白心下也知是自己唐突了。也无颜再留。踉跄着下山,却还是恋恋不舍回头去看,却见如意一袭素衣被夜风猎猎鼓荡,凭虚御风。恍惚间果然是有着不似凡人的出世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