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江南秋(三) ...

  •   即使是人事沉浮,数十年之后,已是当家主母的三娘还是会时不时忆起那年的二月十二,这天的自己是那样的光彩照人,仿佛是天地间所有的灵光都投射在身上,让自己不可遏止地艳光四射,而宝珠黯然之下,几成白纸一张。
      窗外的碧桃早早地开的云蒸霞蔚,争奇斗艳,仿佛知道今儿是百花开日子,不想在如斯的春光中寒碜了。
      明媚的晨光斜穿到朱户,一室灿烂。三娘端坐镜台,还未敷设脂粉的素颜似笑非笑的,寒月芙蕖般的清丽。
      她抬头,笔直地看进镜子里,道:“如意,我忽然觉得这样攻于心计真的很没意思。”
      如意沉默不答,手上的白玉梳子稳妥细腻地蓖过绞绞青丝,顺手挽出发髻,固定好才道:“虽说女子柔弱,需着依托男子,可为了这托付终身的人,还是要有杀伐决断的心的。三娘,既然选择了如此走下去,就不要再后悔。”
      “这……”三娘咬牙,细细的烟笼眉几乎蹙成一道,几度欲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闭眼,不再理会周遭诸多。
      又过一会,听如意道,“好了,起来看吧。”三娘如言起身,转身,几乎是惊艳于镜中的女子。
      “这……是我吗?”她几乎是迷醉了,名贵的明铛错落于秀丽的流苏髻中,额中绘以花钿,映照着自己婉转可人,配以一身上好质地的紫香纱缎挑银丝绣百蝶襦裙,却显得和宝珠不同的雍容了。三娘情不自禁地抬手去触碰。指尖传来丝丝凉意,镇定她的心神。三娘笑,镜中眉眼相似的女子也笑,三娘大喜,顾头却看见含笑站立一边的如意,眼眸深处是深深的怜惜。脑海深处突然波涛汹涌,有什么电光火石地迅速掠过却是想不起来。而如意,已经执了三娘的手,细细打量,“这本是杨妃喜欢的装束,三娘如此这样,却是即使是玉环重生也要妒忌的了。且放心去吧。”柔婉的语调,轻轻拂去三娘内心中最后的不安。
      一切顺理成章,毫无悬念可言。踏青而去的车子上,三娘隐隐可以觉得洪宸一路追随的目光。而下了车,即使是隔了帷毡,三娘却还是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洪宸不加掩饰的惊艳和眷恋。她只是冷笑置之,说什么德言容工,最后还不是一副姹紫嫣红的皮囊定了乾坤。一经地爱理不理,最后面子上娇笑着,莺声燕语,“老爷,妾身身子有些乏了,不知能不能先告退?”又对着宝珠,她可以看清楚她发青的脸色,“烦劳妹妹照顾老爷了。”于是也不回头,径自招呼了仆妇离开,心下得意,也知道即使是背影,此时在洪宸眼中也是婀娜多姿的了。
      破天荒地没有和洪宸吃饭。早早下了门闩。等着洪宸来。烛滴成泪,三娘持了剪子去铰,门外开始喧哗。
      “老爷,夫人身子不好,已经睡了,老爷请回吧。”门外的仆妇按照吩咐说。
      洪宸不信,还是敲门,“三娘,你身子不好,就让我进来看看吧,要不去请大夫来?”
      “不用麻烦,妾身休息一下就好。只是容颜憔悴,也就不方便招呼老爷了。天色已晚。老爷去妹妹那里,早些休息才好。”三娘声音虽小,可只隔一层木版,还是听的清楚的。
      洪宸也不回答,更不走,良久才叹息道:“三娘,你怨我了不是?为什么不要见我呢?”
      “老爷,”三娘幽幽叹道,“三娘早已习惯一人独眠,所以请老爷回去吧。”这一声,如泣如诉,摧折心肝。
      没有回答,只是沉默。门外的洪宸半晌才道:“你早些安置了,我明日来看你。”言罢,脚步声渐行渐远。徒留三娘一人。许久,三娘开门,直直看向洪宸离开的方向,梁上的一盏孤灯摇晃咿呀,明明灭灭的晕黄的光晕打在三娘脸上,映出一个冰冷的笑。
      彼时,风正凉,夜正长。

      三娘的贴身仆妇这几日觉得奇怪了,往日常常来小坐陪伴自家小姐的萧夫人有好些日子没来了,而同时的洪宸对三娘也是宠眷多多,自从那日被三娘拒之门外后,第二日才掌灯时分就在屋子里候着,任凭三娘如何说都不走,而结果,自是不言而喻。想到这里,仆妇微笑。这样久了,终于是出了宝珠那小贱人的一口恶气,端的淋漓畅快。只是她还是不解,三娘似乎对洪宸的宠眷不是太在意,表现总是淡淡的,隔三差五地还早下门闩,让他宿在宝珠那里。
      “小姐真是大方。”仆妇私下里嘟囔。这天,随三娘伺候了洪宸出门,才要回去,眼尖忽地看见如意一身红衣立在门口,仆妇嘴快,道:“萧夫人,您来了。”三娘也是看见了,提了裙裾急忙跑了出去,拉着如意的手,嗔道:“如意你可来了,我都盼了好些日子呢。”
      如意浅浅地笑,轻声道:“三娘大喜啊,我这不是不方便叨唠嘛。”惹的三娘脸涨的通红,作势要打,“怎么这样说。”思及这两日的甜蜜,又忍不住笑,“我们进去说话吧。”
      待坐定,下人奉了茶上来,如意才又开口,“三娘风声水起,连下人也恭敬了许多呵。”三娘不屑,“拜高踩低,也不过人之常情,不想计较许多了。”转而仔细打量如意,“我看你怎的憔悴了许多?”
      如意掩饰性地抚着脸,“有吗?我自己倒不觉得。”又笑道:“三娘真是孺子可教。”
      “那里,若不是如意你点拨,我怎又能知道男人不过是喜新厌旧的?又怎能赢的干净利落?”
      “你这话,一半对了,一半又错了。”
      “哦?对在哪里,错又在哪里?”
      “男人喜新厌旧,这是不假,不过自己想来,这也不过是人的本性罢了。换做若是你,每天穿戴同一件衣服,即使是凤袍也是要厌倦的;天天吃那山珍海味,到头来不过是味同嚼蜡而已,这样的计划,不过是因势利导。而且,”如意肃容,“三娘现在还不是赢的干净利落,要固宠,就要有固宠的手段。”
      “固宠的手段?”三娘迷惑,却已经被如意执了手,摆布着坐在镜台前。
      “三娘,看自己,觉得自己漂亮吗?”如意催眠般的声音响了。
      “美则美矣,不过总觉得少了什么。”三娘不由自主地看镜子里的自己,迷惑道。
      “少的就是风韵。三娘,你若会笑,那必定是倾国倾城的容貌。那现在,你笑。”
      三娘依言,微微牵动嘴角。
      “不对,你的笑颜不对。”如意纠正。
      三娘再笑,又被打断,“不好,眼神空荡荡的。”如此这样许多次,如意才似乎满意了,释然道:“可以了。”随即又告戒:“这风月风情不是我能说的清楚的,你要好好体会,细细琢磨,一颦一笑都要如诗如画,至于床第之间如何,也断然不是我所能教授的。我已倾囊相与,三娘日后,要看自己了。”
      事若关己,女子大抵都是聪明的。这年海棠开前的一个晚上,宝珠被送去郊外的白云观清修,对外说是她梦中偶尔得了大师渡化,向佛之心不可断绝。而烟柳桥坊间私下传说着,说是宝珠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失了宠爱,即使是洪宸被三娘赶去她房里,也是终夜无所沾染。身世如漂萍的女子,什么都没有,又没有了丈夫的宠爱,自然是崩溃了。终日疯疯癫癫地指天骂地叫骂着洪宸和三娘。
      很快又是一年荷花开,今时却已不同往日。这天三娘陪着几位夫人打了马吊,伤了精神,下午就倚着床沉沉睡了。恍惚间觉得如意走了来,一身出门的打扮。
      “如意要出去吗?”三娘疑惑问,影响中,这温婉的女子几乎是大门不出的。
      “是,此处事情已了,我也该走了。特地来向三娘告别,顺便要求三娘给一样东西与我。”说着,已伸出手指,抵住三娘的眉头许久,抽出一脉银色光华,笼在手心,盈盈流转跳跃,方才离开。而自己也是脸色苍白着,仿佛大病初愈,“三娘莫要担心,我会补偿你的。”说完便转身。三娘要唤,却发现自己身子僵直,已是动不了了。倏然惊醒,额上冷汗吟吟,原来是南柯一梦。
      却还是犹豫,起来出门,却只看见对面萧家宅子不似往日的繁华,却是荒疏已久的样子。怎会这样,三娘心惊,一阵头晕眼花,几乎晕厥。抓了仆妇的手,急切问:“如意呢?”
      “小姐你说什么?”仆妇疑惑。
      “就是对家的萧夫人啊,常来看我的女子?”
      “小姐糊涂了,从我们来杭州,对面的宅子便是空了,哪来住家?哪来的萧夫人?”
      骤听得如此,三娘只觉得一阵心血来潮,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悠悠转醒是在掌灯的时候,抬头却看见洪宸乐不可支地搓着手,“三娘你可醒了。”
      三娘欲起身,却被拦下,“不要动,你现在有了身孕,可要好好歇息了。苍天有眼,我洪家又要添香灯了。”
      有了身孕?三娘惊异,手试探着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耳边历历是如意的声音:
      “此处事情已了,我也该走了。特地来向三娘告别,顺便要求三娘给一样东西与我。三娘莫要担心,我会补偿你的。”这难道就是如意的补偿?可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还想想下去,头却疼了。阻止她回忆有关“如意”的一切。
      彼时的郊外,一辆油布马车摇晃着前行。车中端坐的赫然是萧如意。她脸色苍白,一如三娘梦中所见。此时的她,嘴唇翕动着吐出长串的咒语,渐渐地将一抹银色光华注入一张白描的小小卷轴内,一室光华斐然从盛到衰。如意也终于如释重负,微笑着看卷轴中原本黑白二色的女子淡淡浮上了一层颜色在。倦极闭眼,喃喃道:“玉环,无论几生几世,无论是不是逆了天命,我定不会让你万劫不复的。”
      车马摇摇路迢迢,载着如意去向不知名的远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