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颜fei

2、江南秋（二）

　　第二日有庙会，洪宸自然是陪了宝珠看热闹去了。独留三娘一人在家，寂寂神伤。
　　坐在菱花镜前，瞧着苍白单薄的倒影，三娘苦涩地笑。身子也越发觉得疲软，拿了玉簪来回碾着盒里的胭脂，不一会就是一手的班驳，淋淋漓漓的红，触目惊心。索性也不精心匀妆了。再如何悉心的装扮也得不来良人一顾，何苦？
　　揽衣起，枕在贵妃榻上又要沉沉睡去。看门的老妈子隔了帘子来传话：“夫人，对门的萧夫人来说要见夫人呐。”
　　对门的萧夫人？三娘一下子支起了身子。是那天那一身艳红宫装的女子？心中陡然惊喜，“请夫人进来坐。”自己也匆忙起身，整了衣服，随手取了簪子将一头长发挽成松松的流苏髻。
　　帘子挑了又下，进来的果然是当日的女子。依旧是一身红衣，未语先笑，让三娘打量了个仔细。果然是美人，平淡的五官和谐地搭配在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便显得生动了起来，笑容带出浅浅的梨窝，明艳非常。
　　殊不知自己打量他人的时候自己也在被打量。萧夫人最终掩口笑了，“昨日咋见就觉得洪夫人美，今日见面才知道，世上竟然真是有这样的妙人的。”
　　三娘也笑，“萧夫人才是神仙妃子的姿色，倒不是我这俗人可以比较的。”随即轻拍脑袋，“瞧我们都只顾说话了，夫人随意坐。今日好风光。若没事，到是可以畅谈的。”
　　初秋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懊热的。门外的老妈子顶不过自顾自的睡去。才进房敬了茶的小丫头无事也是好奇，也就蹲在窗门底下听当家主母闲聊。

　　“不瞒洪夫人。我本是战时的孤儿。逃难时候重病被丢在官人家门口。姆妈是好人，将我带了回去。医了我的病。只是我好了，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只道自己叫如意。姆妈看我可怜，便让我姓萧，长成了以后就顺理成章的嫁了官人。”说到自己的夫君，萧如意微微红了脸，垂了粉颈去玩弄腰带。
　　“夫人原来也是苦命的人。还好现在的日子也算是很好了。”三娘附和道。
　　“这人活世，总各有各的痛苦是避免不了的。”如意抬头，笑道，“只是要熬了过去，一切也就好了。”
　　“可不是个个能像夫人那样要福气。有这样好的姆妈，这样好的官人啊。妹妹，不怕你笑话的说一句，想我就没有这样好的福气。”也许是被触动了情怀，三娘的语气激动了起来。
　　“公子待您不好吗？”如意疑惑道。
　　“好，自从我嫁来后，他无时无刻待我是极好的。好吃好穿好用。什么都给我。甚至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还纳了妾回来。你说，能不好吗？”三娘似自嘲地道。
　　“原来姐姐您介意的是这个。”如意明白似的的展了眉头，似自言自语道：“昔日做女儿
　　家的时候曾读汉朝卓文君的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盟。’到年岁长了才知道，这卓文君车载斗量的多，司马相如可是不世出的情种呢。姐姐要专宠擅房，可是要些手段的。”

　　洪宸携了宝珠回来，已是掌灯时分了。甫进门，看大堂的灯还亮着，而三娘也坐在那里，不知是否是光晕朦胧的关系，竟不似平日的凄苦，脸上盈盈地带了笑。
　　洪宸想回避，却被三娘唤住：“官人和妹妹回来了？不曾用晚膳吧。我叫厨子上菜，就一起吃吧。”说完亲自下了堂来，挽了宝珠的手：“今天外面道有什么新鲜有趣的，妹妹讲于我听，也好叫我热闹热闹了。”
　　洪宸宝珠也不知三娘打什么算盘在，退却不过也只好顺势坐了。洪宸自然是面南上座，而三娘也不如平时要正个夫人的位子，破天荒地把洪宸右边的位子让给宝珠，“妹妹和官人亲近些好。”抿嘴一笑，自己则坐在对面了。
　　一顿饭没有往日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愁眉苦脸的主母，吃的天下太平。
　　等仆人撤了桌，三娘又对宝珠道：“妹妹来我房一趟。”一时具是沉默。见宝珠神色不安地看着洪宸，洪宸警戒地望着自己，三娘又笑：“做什么这样紧张？都是一家人，还怕我吃了她不成？”说罢携了诺诺的宝珠去。留下怔怔的洪宸独自一人。
　　怎么回事？洪宸对着渐行渐远的倩影不明就里。可这女人深沉的心事却不是他能够参透的。只是，看着三娘纤弱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成亲五载以来，自己觉得已熟悉而毫无新意的女子似乎正在散发着一种风韵，而这种风韵，是他所不了解的。
　　三娘当然不会将宝珠吃了的。这日洪宸照例宿在宝珠房里，说不上是多么的宠爱，不过是新鲜感过去渐渐变得习惯了。
　　出乎意料的是宝珠竟然比他晚回来。满脸喜色地进了房来，见了洪宸还是笑：“老爷来的好早，到觉得是妾身服侍的不好了。”说罢小鸟依人地靠到洪宸怀里，抬头娇笑，“老爷您瞧瞧，今天妾身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洪宸疑惑，多投了两眼在她身上。一样富丽堂皇得俗气的鲜艳衣裳，满脸的脂粉和一头环绕的珠翠。看久了竟有些隐隐的厌烦，说不上有什么不同。
　　“哦，倒有什么不同？”
　　“老爷看呐，”宝珠眉飞色舞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献宝似的捧到洪宸面前：“这八宝琉璃簪漂不漂亮？还有，”将簪子插回发鬓，宝珠又忙不迭地退下腕上的镯子，欣喜道：“这盘凤赤金吉祥镯，足足又八两重呢。”
　　“恩。”洪宸懒洋洋地应着，又是哪铺老板送来的东西，你若喜欢，明天拿了我的手迹去帐房支钱去。
　　“妾身才不用老爷的钱呢。”宝珠娇嗔，“这样好的东西，怎是外面拿来的。是姐姐她亲手交付了的呢。”
　　“是三娘？”原本已懒懒躺下的洪宸“霍”地立了起来，“她今天叫你去就是给你这些的？”他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姐姐好客气呢。说是自己最近身子不好，要我以后多担待些，还说……”突然间宝珠羞红了脸，微微别开了，不在说。
　　洪宸也不追问，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宝珠发间腕上的首饰，看着它们在昏黄的烛火中泛起黄澄澄发光泽，金属本是冰冷，而这样却显得稍稍温暖了起来。

　　这年的冬天却来的早，十月末便纷纷扬扬地开始下雪。好几日才盼了个雪霁天晴，一早烟柳桥巷子里，便有闲不住的姑娘太太们起了早，出门急着看那断桥残雪去。却见巷口洪家的门却是开了，一男子和两女子出了来。着雪青色斗篷的女子没有多理会男子，却是执了着猩红大氅的另一名女子絮絮的说着贴己话，末了还顺手替她整了整领口的丝绦才目送她和男子上了马车，绝尘而去。自己则伫立在雪地，空对着两行浅浅的车辙默默良久才进了屋去。
　　“洪老爷好福气了，享着齐人之福不说，难得的是夫人和如夫人竟然是这样好相处的。不过，这小的还真是能按耐，明明比大的漂亮了许多……”目睹全程的一人道。
　　“什么，明明是大的比小的漂亮的多，你不要胡说了。”立即有人纠正。
　　“怎么……难道往日应酬宴席上见的都是那如夫人，真正的洪夫人？”
　　“你不知道了吧。”另一人撇撇嘴，权威地分析道：“俗话说这‘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可偏偏洪夫人是难得的有德有色。我听洪家的丫头说，搬来半年了，洪夫人对小妾是处处忍让体贴着，连什么宴饮也是怂恿着老爷带小的去。自己则整日大门不出的当家。你看，连衣服颜色也竟挑素净的穿。我还不明白了，这洪老爷是怎么想的，放着如花似玉的夫人不要，却偏偏宠爱那什么都没有的小妾。”
　　“这也是别人的家事，我们不好管许多的。不过，听你这样讲了，还真是想不通的。”

　　进了屋子，三娘便倚在贵妃榻上小憩。她累了，本来她的心就很小很小，装不下什么太多的东西，可现在却要装的贤淑的样子，她真的辛苦，好几次午夜醒来，看着对面院落的灯光寂寂神伤，让贴身的仆妇心疼，“哎呀，我的小姐，你着又何苦呢？”却还是硬生生地将已浮显的眼泪逼了回去，若无其事道：“我没事的，奶妈不要太担心了。”她必须要的，所有的努力付出，精湛演技，也不过是要堆砌一个“贤淑”的美名来。
　　如意来的像一阵风。呼啦一下便俏生生地立在三娘面前。除了斗篷，交于身边低眉顺眼的丫鬟，她拍手笑道：“哎呀，外面可真冷，还是三娘在家乐惠呢。”话语间已习惯起坐在贵妃榻上。
　　三娘也不怪，支起身子来，偏头，“什么乐惠？还不是闲的慌。萧公子今日倒放了你出来了。真是难得。”
　　“你取笑我了不是？这雪下的大了，官人佃农在的村庄出了事，他正去处理呢。这一走又是好些日子。说来，我也是闲的。”如意的眉宇间又淡淡的阴翳在，不深，却让注意的人愁肠百结。但随即又展颜笑，“我看三娘的气色，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由诡异一笑，当真美的一动全城，“真是孺子可教了。”
　　“那里，是如意想的好注意罢了。我充其量不过是得了一个‘忍’字。实在熬不过，就想你说的‘若欲取之，必先与之。’这样，也就给的心甘情愿些了。”
　　“三娘不必忧虑过多。眼看年关也近了。只要过了这年，一切都是新的了。子姑且待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