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颜fei

1、江南秋（一）

　　时值北宋太宗年间，多年战争的创伤已渐渐恢复过来。加之前朝历代对江南的日益倚重，使得钱溏一带显示出和燕赵北地不一般的旖旎繁华。参差的十万人家，哪一户不是珠玑盈绕，罗绮遍布的竟相豪奢。形成了风气，众人皆是乐在其中，不以为意。
　　秋日的杭州城，晚荷正开灿烂，微风漂浮，空气中充满着馥郁的甜桂花味道，叫人不由的心旷神怡。
　　这日，烟柳桥边上逼仄的巷子里晃悠悠地驶了三辆青油布笼的马车来，在一所深宅大院前驻了足。当首的那辆掀了门帘，出来一个中年仆妇，转身对车中道：“老爷，夫人。到宅子了。”
　　出来一个过了而立年纪的男子，锦衣华服，显示着优渥的家底。后面跟随着的是名严妆的少妇。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胭脂水粉的装扮下美则美矣，可暗藏在眉头下的那抹哀愁却让她整个人失了神采，好象是精致的纸偶般没有风韵。
　　男子下车后没有搀扶自己的妻子，而是疾步到了后面的车子，掀了门帘，殷勤道：“宝珠，一路颠簸辛苦你了。现在算是到了杭州，你也安心了。”言语之间极尽温柔呵护之能事。
　　那被称为宝珠的女子探身下去，笑语晏晏，“不辛苦。老爷为了妾身一句戏语如此大费周章。真是太折杀妾身了。”随即抬头，回望了男子一眼，微微笑了。说不尽的含羞带怯。她并不美，充其量只能算是清秀。特别是在美丽的妇人的衬托下更是失了颜色，显得如一般脂粉样的平庸。可是，洪宸，也就是那男子就是宠她。
　　“不要这样说，不要说是长住杭州了，。只要是我们宝珠开口，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他们说笑的声音并不轻，一字一句，清楚地传在不远处当街而立的少妇耳中。即使是上了胭脂，三娘还是刷的一下白了脸，方才还觉得暖洋洋的风一下子尖锐了起来，一阵阵地刮在身上，竟如同尖刀一下下地剜在心头，抽搐的疼。
　　下意识地绞着衣带。怎么，果然是妻不如妾啊。红颜未老又如何？竟然比不过一个丫鬟出生的卑贱女子，眼看她是日日斤欢而自己却是独守空闺看其与流年暗换？想着，手指反纂，紧的没了血色。“啪”一下，竟是掐断了水葱样的指甲，丝丝的疼，果然是十指连心。
　　在风里立了好久，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边两情依依的人儿。勉强咬牙控制。不能，三娘告戒自己，绝对不能又吵了起来。光天化日大街之上，她这个当家主母还丢不起这个脸。
　　仆妇上前，尝试着劝，“夫人，是不是进去？这儿风大。”
　　“好，我们进去。不用知会老爷了。”三娘似赌气道。摔袖进了大门。整个人似掉了魂魄般饿浑浑噩噩，脑子一片空白的不能思考。只是进门的时候还是回了头，不经意地看见对门的绣楼启了窗户，湘妃竹的帘子后面是一身盛唐装扮的美丽女子。
　　三娘微微地晕眩了，世上竟有艳丽如斯的女子？而那女子也仿佛在注视三娘，挑开了帘子朝她笑。那笑容高深莫测又透着亲切，如沐春风一般。
　　不等三娘回神，帘子落了，窗户闭了。可三娘的心情却不期然的明媚起来。抬头看天，一片秋日特有的高爽，不复前一刻的阴霾。

　　第二日有庙会，洪宸自然是陪了宝珠看热闹去了。独留三娘一人在家，寂寂神伤。
　　坐在菱花镜前，瞧着苍白单薄的倒影，三娘苦涩地笑。身子也越发觉得疲软，拿了玉簪来回碾着盒里的胭脂，不一会就是一手的班驳，淋淋漓漓的红，触目惊心。索性也不精心匀妆了。再如何悉心的装扮也得不来良人一顾，何苦？
　　揽衣起，枕在贵妃榻上又要沉沉睡去。看门的老妈子隔了帘子来传话：“夫人，对门的萧夫人来说要见夫人呐。”
　　对门的萧夫人？三娘一下子支起了身子。是那天那一身艳红宫装的女子？心中陡然惊喜，“请夫人进来坐。”自己也匆忙起身，整了衣服，随手取了簪子将一头长发挽成松松的流苏髻。
　　帘子挑了又下，进来的果然是当日的女子。依旧是一身红衣，未语先笑，让三娘打量了个仔细。果然是美人，平淡的五官和谐地搭配在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便显得生动了起来，笑容带出浅浅的梨窝，明艳非常。
　　殊不知自己打量他人的时候自己也在被打量。萧夫人最终掩口笑了，“昨日咋见就觉得洪夫人美，今日见面才知道，世上竟然真是有这样的妙人的。”
　　三娘也笑，“萧夫人才是神仙妃子的姿色，倒不是我这俗人可以比较的。”随即轻拍脑袋，“瞧我们都只顾说话了，夫人随意坐。今日好风光。若没事，到是可以畅谈的。”
　　初秋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懊热的。门外的老妈子顶不过自顾自的睡去。才进房敬了茶的小丫头无事也是好奇，也就蹲在窗门底下听当家主母闲聊。

　　“不瞒洪夫人。我本是战时的孤儿。逃难时候重病被丢在官人家门口。姆妈是好人，将我带了回去。医了我的病。只是我好了，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只道自己叫如意。姆妈看我可怜，便让我姓萧，长成了以后就顺理成章的嫁了官人。”说到自己的夫君，萧如意微微红了脸，垂了粉颈去玩弄腰带。
　　“夫人原来也是苦命的人。还好现在的日子也算是很好了。”三娘附和道。
　　“这人活世，总各有各的痛苦是避免不了的。”如意抬头，笑道，“只是要熬了过去，一切也就好了。”
　　“可不是个个能像夫人那样要福气。有这样好的姆妈，这样好的官人啊。妹妹，不怕你笑话的说一句，想我就没有这样好的福气。”也许是被触动了情怀，三娘的语气激动了起来。
　　“公子待您不好吗？”如意疑惑道。
　　“好，自从我嫁来后，他无时无刻待我是极好的。好吃好穿好用。什么都给我。甚至是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还纳了妾回来。你说，能不好吗？”三娘似自嘲地道。
　　“原来姐姐您介意的是这个。”如意明白似的的展了眉头，似自言自语道：“昔日做女儿
　　家的时候曾读汉朝卓文君的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盟。’到年岁长了才知道，这卓文君车载斗量的多，司马相如可是不世出的情种呢。姐姐要专宠擅房，可是要些手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