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君孽孽

27、第 27 章

　　次日清晨，何小小正欲去找兮娥，才走不多远便见她静静地立在回廊边，阳光斜斜地洒了她半边脸庞，好似有浅浅的笑意。
　　‘你是在等我麽？’
　　‘是啊，难道你不是要去找我的麽？’
　　‘我怎知道的，我不曾向你提起过…’
　　‘我妄自猜测的’她嘴角浅笑如春风
　　‘猜测？’
　　‘我猜你一定会去的，虽然你并非十分愿意…’
　　‘呵呵，这么信我啊？万一我真是不去呐？’
　　‘我说过，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你若不去我又能奈你何？’
　　‘好吧，既然如此，可否劳烦姑娘准备了？’
　　‘已经准备好了’
　　何小小看着她愣了一愣尔后眉眼一弯笑了笑‘多谢…’
　　‘公子客气了，什么时辰动身？’
　　‘现下便可以’
　　‘好，公子可是要带上冷公子和令师弟？’
　　‘这是自然…’
　　‘如此便请你们准备好后就一齐去外楼院门吧，他们已在外等候，有什么事便吩咐他们吧。’
　　‘嗯，知道了…’
　　‘那便去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微微俯身轻笑尔后转身离去了
　　何小小眨着眼看了她两眼便也转身回去了，待回到了小院，却见冷寻和小墨已站在门外，看他回来了，小墨立刻笑着跑过来。
　　‘怎样？可说好了？’
　　‘嗯，兮娥已准备妥善，我们这就可走了。’
　　‘真的？那我们走吧！我听外面的人说安王爷是个好人呐…’何小墨仰着头笑的天真
　　‘是麽，那小墨说不定会很喜欢那里呐？’何小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小师弟的小脸蛋
　　‘才不是呐！师哥喜欢我便喜欢…’
　　‘那好吧，我们走吧…’
　　‘嗯’
　　何小小抬头看了冷寻一眼，见他依旧淡漠，然后一把拉起他的手腕笑道‘阿寻，我们走吧…’
　　他抬眼轻道‘好…’
　　他们几步便离了小院，谁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任何事物都不属于他们，更与他们无半点干系。何小小拉着小师弟和冷寻一起慢慢地向外走去，楼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他们来时一样，未有一丝改变，虽然他们来的时间不长，但何小小觉的陌生的厉害，抬头看着即近的大门，突然发现看不见的未知说不定没有想的那么遭，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就在自己身边…
　　待出了大门，楼外一辆马车已等候多时，旁侧几名护卫陪同。何小小扶着小师弟将他送进马车内，自己一只脚才踏上车板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冷寻叫道‘你…不用去和苻楼主道个别麽？’
　　冷寻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不用，我同她非亲非故。’
　　‘哦…那…我们走吧…’何小小见他没什么反应不知为何轻叹一声抬脚便上了马车，冷寻也随后入内，待他们都立身坐好，马车便缓缓动身了。
　　马车哒哒渐远，不久连影子也没在了街角深墙。
　　‘他又走了…’她静静地倚在门边，看着已消失不见的踪影轻轻呢喃
　　‘楼主可是后悔了？’兮娥慢慢走到她身边道
　　她瞑了双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起风了，我们进去吧…’说罢也不理会兮娥，径自转身回楼了，兮娥抬头瞥了一眼街角尔后也迅速跟上前去。
　　‘师哥呀，你说你的生父会是谁呐？为什么要我们先去安王府啊？’马车缓缓前行，车内就三个人，何小小不怎么说话便静的厉害，耳边只听得外头叽叽喳喳和车轮碾转的声响。
　　‘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哦…’何小墨瞅了他一眼然后眨了眨眼半靠在塌上不再说什么
　　耳边声响依旧不变，车内百无聊赖，有时候说的越多便想的越多，所以何小小不愿牵引自己随意猜想，还是顺其自然才好。
　　不多久马车便悄然停下了，尔后马车后帘被轻轻掀开，有侍从请他们下车。何小小自己先跃下马车然后转身将小师弟扶下，冷寻随后也下来了，三人便折过马车向前走了几步。
　　很素雅的宅府，没有什么晶石玉砌，富丽堂皇，单是阔大的很，除了门前两座石狮便是檐下金字提匾，上篆安王府。
　　府门前两排家丁静然肃立，他们才走几步还未及门口便从里走出一位年轻男子，着一袭淡蓝的外衫，白玉冠宛宛其发，左右执一支青竹笛，面含微笑。
　　何小小见他的第一眼便记起了他，那个街角看了自己半晌的人。
　　‘原来是你…’何小小走到门口看着他笑道
　　‘你还记得我？’他扬唇轻笑
　　‘我自小住在山里，见过的人少，自然记得安王爷了…’
　　‘呵，你不用唤我安王爷，你的身份不比我差。’
　　‘呃…’何小小微愣尔后咧开嘴笑道‘不管怎样，你都是当今的安王爷，我只是何小小而已，王爷不用多虑了…’
　　他抬眼微顿轻笑一声‘你同你娘长的真是一模一样’
　　‘是么，可惜我从未见过她…’
　　‘我也未见过’
　　‘那…你怎知…’
　　‘我见过你娘的画像，他经常一个人盯着画像看，我去找他时便也见到过。’
　　‘他？’
　　‘你父亲，我的皇叔。’
　　‘啊？皇叔？那我…有点难以置信，我不就是一个山野小子嘛…’何小小有些不敢相信的干笑两声，转头看着小师弟，见他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再看看冷寻，却见他仍是淡漠表情，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世事便是如此，无须惊诧，进屋吧，有什么事一会再问吧。’
　　‘哦，那好吧。’
　　府内同外面看的一样淡雅，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摆饰甚是质朴平淡。青松翠竹幽亭荷池，斜岩石桌斑斓花开，廊边几盆白兰如雪明目，院子中央还种着一棵半人高的牡丹，可惜却未开花也没什么骨朵，枝叶倒还长的茂盛，安王爷说这棵牡丹很早就种下了，下人也日日仔细照料，却从不见开花，想是不会开花了吧…
　　随荀安进了正厅，下人便立刻上来奉茶。雕花檀木红漆，白底蓝釉瓷盏轻烟袅袅，浅碧茶面泛着几缕青翠细叶子。
　　‘这是江南今年最后一批春茶，各位试试如何。’安王爷俯身落座尔后执起茶盏轻啜
　　‘我自然比不得王爷风雅，从来是把茶作水喝的…’何小小抬眼含笑看着他轻道
　　‘无妨，不论茶或水皆是喝。’他慢慢放下茶盏淡淡的道
　　‘嗯，王爷见笑了…’
　　何小墨轻轻端起桌上清茶小小喝了一口，有丝丝苦涩便放回桌上不再喝了，倒是冷寻坐在旁边执起茶盏静静品尝。
　　何小小浅浅的酌了一口，果然是茶皆有的淡淡苦涩，虽过后甜醇，可惜他还是不怎么习惯喝茶，所以便没有再喝了。
　　‘想问什么便问吧’他抬眼淡淡的道
　　‘这个…我知道的本就不多，好像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我也不知从何问起，王爷若是不介意便说些能说的吧…’
　　‘好…’他执起茶盏轻酌一口然后看着何小小道‘当年皇叔刚继位时根基不稳，为了稳固势力便亲征西北，那时候你娘还是贵妃，却是身怀六甲，后宫争斗不比前朝差多少，待皇叔归来时，你娘已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同侍卫一起逃离皇宫，躲进了深山里，后来寻回来的便只是你娘的尸骨，皇叔派人将整坐山都搜遍了也未见孩子丝毫影子，旁人都说定是让山里的野兽给全吞了，然后皇叔就罢手了，回宫后便一心朝堂再不理会后宫，所以这么多年来后宫一无所出，每每家宴除了一群嫔妃便只有我和他，家宴过后他总是拉着我同他一起看你娘的画像，一看就是一夜。那日街角一遇，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为之，却不曾想原是真的…’
　　‘那…是你让弦隐楼查我的身世？’
　　‘不，这是皇叔自己的事，我替他作不了主，我只是告诉他我遇见一个同恒皇后一模一样的人而已，后来他说若属实便让你先来我府上，他过几日便让人来接你。’
　　‘接我？是…去皇宫麽？’
　　‘嗯，怎么，你不想去？’
　　‘不知道…’何小小微微垂首有些莫名的无措
　　‘见见他也罢，其他的以后再说吧，这些年未见他定是非常想念你…’他啜了一口清茶淡淡的道
　　‘嗯…’
　　‘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何小小抬头看了他一眼尔后敛眸轻叹一声，他本想问娘当年的恩怨，但想想觉得已经没必要了，过去的事早就随那些累累枯骨一并湮埋进土里了，何必再将它掘出来自寻烦恼呐…
　　‘没有了，劳烦安王爷了…’
　　‘如此那便随老管家先行歇息吧，有什么事便吩咐下人即可。’
　　‘多谢王爷’
　　‘无须客气’
　　‘各位随老奴来…’老管家布满褶皱的脸上笑容慈祥，混浊的双眼仍有一丝精光，看着他们微微俯身欠安。
　　‘有劳了…’何小小起身看着老管家笑道
　　‘公子客气了’
　　何小小回头看了安王爷一眼，却见他只是执起茶盏静静浅酌，也不理会周遭什么，好似孤寂十分，何小小听人说过，他很小时父母便双双去了，也无什么兄弟姐妹，整个京城除了皇帝便再没什么亲人，何小小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不曾拥有便也不知失去时的苦楚…
　　王府十分安静，何小小随着老管家慢慢走在长廊里，耳边只有浅淡的脚步声，院子里有下人偶尔唰唰的搭拉几扫帚地上的枯叶子，感觉空寂的很，好像没什么人一样。
　　‘老先生，你们王爷可有娶妻？’
　　‘怎么了？’老管家有些不解的回头看着何小小
　　‘哦，是因为我看这王府静的厉害，你们王爷好像有些…唉反正看起来好像是一个人…’何小小笑了笑走到管家身边轻轻道
　　‘唉…’谁知老人看了他一眼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真是不公啊…’
　　何小小一愣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老王爷早年出征死在了战场上，尸体被带回来的第二天，老王妃便割了手腕去了，如今王爷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喜欢上一个姑娘，可是人家却不喜欢他…’说罢老管家又低头叹了一口气
　　‘这个无妨啊，你们王爷看着挺好的呀，对那姑娘好些，说不定她会喜欢的呐…’
　　‘唉…如此倒是好，可惜呀…’
　　‘可惜什么啊？’
　　‘可惜那姑娘已经死了…’
　　‘死了？怎会…’何小小一愣有些错愕，人命还真是脆弱呐…
　　‘人家说书的不是常说，红颜薄命麽？或许就是这个理呐…’何小墨从后探出脑袋抓着他的手臂叫道
　　‘小孩子懂什么！不许胡说！’何小小低头看着小师弟嗔道
　　‘我就说了一句话嘛…都憋了好半天没说话了，还不许我说话…’何小墨立刻低头呢喃道
　　‘你…’
　　‘无妨，都是孩子，不用太认真…’老管家看了他俩一眼扯开笑来轻轻道
　　‘再说，江小姐的命也却是薄了些…’
　　‘江小姐？’何小小一愣有些茫然，他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却不怎么记得。
　　‘是啊，几年前江家惨遭灭门，便只有江小姐活下来，后来一直住在王府里，王爷日日悉心照料，她虽已是痴傻，王爷却是满足了，怎料事事无常，总不如人…’老管家敛眸低叹一声
　　‘莫不是病逝了？’何小小看着他小心问道
　　‘唉，不是，她一直想要报仇，清醒时便活的很苦，后来有一天清晨她突然离去，留了封书信说要去报仇，让王爷不要再寻她…真是苦了姑娘更苦了我们的王爷啊…’
　　‘所以，她是复仇失败，被杀了？’
　　‘是的，她分明是想死，叶柳沁是谁，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杀得了…还叫人一刀抹了脖子…’
　　‘什么…江小姐…叶柳沁…她可是前不久死在洛阳街上…那个，穿着一袭青纱的姑娘？’何小小一愣尔后蓦然明了，心下有些惊诧。
　　‘是啊，公子见过？’老管家转头看着他不解道
　　‘我…那日我也在洛阳…所以…’
　　‘哦…原来如此，你见过那姑娘了吧。’
　　‘嗯，很漂亮的一个姑娘…’何小小垂首低低应道
　　‘是啊，很漂亮，可惜呀…’老管家长叹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好了，不说了，过去的事说多了徒添伤怀…’说罢便静静在前带路不再说什么
　　何小墨仰头看了看师哥，见他微微低头没什么表情，好似在想什么，看了半晌也不知该不该打扰，转头看着冷寻扔是一脸淡漠，冷寻看了他一眼尔后慢慢走到何小小身边，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见是冷寻。
　　‘怎么了？’何小小茫然问道
　　‘你在想什么’冷寻看着他淡淡的道
　　‘嗯？’何小小一愣尔后敛了敛眸‘我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便什么都不要想。’冷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神色淡然
　　‘嗯，好。’何小小抬头看着他轻轻应道
　　老管家将他们安排在一处寂静小院，吩咐下人和一些事物后便恭敬离去了。
　　看着老管家消失在院角的身影，何小小径自叹了一口气，一蹬腿便斜倚在外廊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唯一一棵柳树发呆。
　　‘你是在意江小染的死还是在意是叶柳沁杀了她…’不知何时冷寻竟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看着那棵柳树。
　　‘我…或许都有吧…算起来，她的死我也有一份…’
　　‘她早晚都要死的，叶柳沁不会放过漏网之鱼。’
　　‘江家灭门你知道的很清楚吧…’
　　‘就算叶柳沁不杀他们，也会有旁人着手，或许会是我。’
　　‘好像哪里都会有纷争，杀人见血，好像总有杀不完的人…’
　　‘江湖便是如此，哪里都不会有太平不会有安宁。’
　　‘是么…那究竟哪里才不是江湖呢…’
　　‘人心不宁，何处都是江湖。’